第十七章 屁股的功能

大雅久不作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對不起,當我落筆寫下這個令人掩鼻的題目以後,不由得深感愧疚。好像不該把這不登大雅之堂的部位,擺到檯面上來的。不禁握筆踟躕,奈何,作為一個人的身體組成部分,自有其重要性,似應不該將其例外。何況,人世間尚有趴在臀下舐屎啜尿、脅肩諂笑、搖尾乞憐、賣身投靠之儕輩,還有眾多的齷齪骯髒、苟且卑劣、陰損缺德、下流無恥的物事,與屁股相比,恐怕更不乾淨。

於是,我又理直氣壯地寫了下去。

其實,在西方國家的選美活動中,作為三圍之一的臀圍,是衡量女性美的一個很重要的引數。我們在漢語中,經常可以看到用來形容女子身態體姿的詞語:如「嫋嫋」,如「婷婷」,如「娉娉」,如「婀娜」。細細琢磨,很大程度上與這個部位的存在有莫大關聯。要不是具有豐美曲線的臀部,怎麼會產生出女性特有的美感呢?

不過,話說回來,什麼樣子的女性臀部,曰「嫋嫋」,曰「婷婷」,曰「娉娉」,曰「婀娜」?不同之處何在?對這些漢字,大概是隻能意會,不可言傳的。記得魯迅先生說過,若是拿一張紙,請教一位讀了許多古文的老夫子,什麼樣子的山是「嶙峋」,什麼樣子的山是「峻峭」,麻煩他畫出來看看的話,肯定崴泥。但漢語中某些很難予以量化的字詞,別看語焉不詳,但在傳達資訊的方面,是並不示弱的。要是用上述詞語加諸某位小姐,可以想象得出來,她準是一副風姿綽約、體態優美的樣子。

所以,要談到臀部的功能,對女性來說,自然是屬於審美範疇的事情了。據說世界上那些頂尖的模特兒,屁股都是買了保險的。但男性的屁股,就滿不是這麼一回事了,它可以說是人體最受委屈的一個部位。臀若能言,肯定聲淚俱下。雖然,高官、闊佬、名流、權威,有人會拍馬屁,拍得眉開眼笑,心曠神怡,但那是精神層面的享受,屁股本身,並無任何實惠可得。相反,自古以來,屁股總是扮演挨踢、捱打、挨踹、挨板子抽的角色。魯迅先生說過:「身中間脖頸最細,古人則於此砍之;臀肉最肥,古人則於此打之。」於是,臀的全部痛苦,除了排洩身體裡的垃圾,除了與人體最見不得人的器官為伍外,就是撅起來捱打了。

剛出生,產婆打,要你哭出聲來,證明你非死嬰;小時候,家長打,因你淘氣闖了禍,不求上進;唸了書,老師打,誰叫你不做功課,逃學調皮。成年以後,屁股的安全係數才大一點,但也說不定。要是你不幸生在明朝,是哪個朱皇帝的臣民,即使做了官,甚至做了很大的官,保不齊,也有可能受到廷杖的處罰。

廷杖,就是皇上打臣下的屁股。

在明代,場面最壯觀的兩次廷杖。一為正德十四年的「諫南遊」,兩次共打了168人的屁股,打死15人;二為嘉靖四年的「爭大禮」,一次就打了134人的屁股,打死17人。從生理學的角度考察,臀雖肉厚,其實皮薄;臉似細嫩,皮層卻厚。相對於臀而言,罵人曰臉皮厚,倒也不算冤枉。著書曰《厚黑學》,確係把握實質。儘管,打屁股的聲音清脆悅耳,手感較好,但脫脫穿穿,比較麻煩,不如臉在面前,觸手可及。所以,時下經常可聽到啪啪的耳光聲。尤其女人打不要臉的男人,男人打丟了他臉的女人,一掌過去,不同凡響,也夠刻骨銘心的。因此,對付成年人的正兒八經地打屁股,便愈來愈罕見了。可在明朝,朝廷流行打屁股,風氣所及,不管你是衣冠楚楚的國家棟梁,還是學富五車的翰林學士,皇帝一火,必須剝掉衣履,老老實實地趴在午朝門外的磚地上,亮出臀部捱打。

面對那一片形形色色的屁股,人們能夠一本正經,不苟言笑,你不能不佩服我們這個能將嚴肅化為玩笑,又能將玩笑化作嚴肅的民族,那種煞有介事的本領。據說,劉瑾執事以前,被廷杖者,猶可以穿著朝服捱打;但這個心理變態的閹豎握權後,從此就得脫了褲子,裸臀受杖。那些如虎如狼的錦衣衛,在司禮太監的監督下,一邊喊著數,一邊用荊條抽打。頃刻間,大臣們皮開肉綻,士子們血肉飛濺,那悲號哀鳴,恐怖萬狀的場面,令人不寒而慄。於是,你不能不為中國統治者的殘忍感到吃驚;同時,你也不能不為中國的知識分子甘受於統治者的這種暴虐,而把屁股撅出來捱打,感到更為吃驚。這實在是中國歷史上,甚至在全世界歷史上,也是獨一無二的風景。

我不禁想起莎士比亞時代的英國,那位驕妄的遠征軍元帥愛塞克斯了。在任命愛爾蘭總督的一次御前會議上,因他推薦的人選被否,使他很沒面子,這位年輕氣盛的伯爵,竟敢口出不遜,在眾多朝臣面前,頂撞伊麗莎白女王,差一點就要罵你這個老太婆懂個屁了。如此放肆,如此混賬,女王當然怒不可遏,但也只是賞了他一記耳光,僅此而已。看來,這就是走出中世紀黑暗的西方,有一點人本主義的文明瞭。早先,倫敦塔橋上掛著成串的梟首頭顱,也有過殺人如麻的時期。即便如此,我相信也比碰上咱國的朱姓皇帝強。伯爵大人,你若敢對中國的陛下齜毛的話,我敢保證,不但會把你每根骨頭敲斷砸碎,連渾身上下的肉,也將菹為肉醬。

所以,這種在朝廷上打臣下屁股的惡刑,只有在東方式專制制度下,只有在把人絕對不當人的封建社會里,才會出現。好不奇怪的是,到了十年「文革」,遙遠年代的廷杖,陰魂不散,又回潮出現。造反派和年紀不大的紅衛兵,所發明的噴氣式,其實與廷杖無異。強迫走資派(更多的是倒霉的知識分子),低下腦袋,彎腰向地,反插雙手,而使臀部朝天的難堪行徑,與明代皇帝打臣下屁股,主旨是差不多的,那就是精神上的屈辱和肉體上的苦楚,合二而一。虧他們想得出來。令人詫異的是,造反派,文化一般不高,紅衛兵,功課基本不好,但掌握住封建社會虐待人犯的精髓,一脈相承,顯然不是苦讀《明史》的結果,很大程度上是無師自通、自學成才。因此我總懷疑,幾千年的封建餘毒,已成為基因,流動在中國人的血管裡,否則,為什麼一有機會便會表現出來。

從批武訓傳,批胡風,到反右派,到十年「文革」打倒走資派,歷次轟轟烈烈、大張旗鼓的政治運動考察,在共和國的每一個細胞體——我們叫作「單位」——搞政治運動的做法,無不可以看到影影綽綽的廷杖影子在。昨天大家還好好地上班工作,開會學習,今日忽然成為痛批狠揭、罪不可贖的物件。這和明代那些臣宰御史、學士翰林,剛才還在殿上慷慨陳詞、侃侃而談,忽然間,不知陛下吃錯了哪味藥,還是神經病發作,癲癇病犯,一言不合,龍顏大怒,便喝令推出去,在午朝門外接受廷杖。

20世紀的政治運動,14世紀的午門廷杖,如果說有所不同,無非古之為皇帝、為錦衣衛,今之為單位領導、為積極分子罷了。角色雖換,目的不變,那就是要把一個人的自由意志、人格尊嚴,踐踏到一絲不剩,羞辱到你覺得自己連塊破抹布也不是。就這一點而言,古今並無差異。我還記得在「文革」狂飆年代裡,工人體育場批鬥彭羅陸楊,那也是極盡羞辱之能事的場面。幸好,人類已經進入20世紀,要是退回到500年前,肯定會將他們的衣服剝掉,供紅衛兵打板子的。

大概,人類在進步的同時,文明之中的黑暗和愚昧,絕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消除。即使無邊革命的人,那血管中的封建基因發作起來,也是蠻可怕的。作為政府行為的廷杖,也許再難一睹,但作為亞政府行為的精神廷杖,至少我們這一代人,經受過政治運動「鍛鍊」和十年「文革」「洗禮」者,是會有深刻體驗的。

這種專打屁股的廷杖,應該是地地道道的國貨。在西方的《摩西法典》裡,雖有「鞭笞」的刑罰,但類似中國的「脊杖」,就是《水滸傳》裡林沖、武松犯事後,押解到滄州服刑,在坐牢前的那頓「殺威棒」,行刑者綁人犯手腳於一個特製的架上,使其無法閃躲笞杖,並不著意專打屁股。而廷杖,則是集羞辱與懲罰於一體的刑法,其中既有家長統治的蠻橫,也有某種變態心理的施虐。這種酷刑,只有咱國的皇帝,而且基本上是文化程度不高的皇帝,才能幹出的好事了。據明史專家吳晗先生說,廷杖「始於元代,元代中書省長官也有在殿廷被杖的記載。朱元璋較元代實行得更普遍、更厲害,無論多大的官員,只要皇帝一不高興,立刻就把他拖下去痛打一頓,打完了再拖上來,打死了就拋下去完事。」(見《明代特務政治》)

笞和杖,古已有之,在統治者眼中,算是輕刑,但執行起來,通常是不死也得脫層皮。據說,明代廷杖,行刑者看司禮太監的兩隻靴尖,若外八字,此人尚可留得一條命在,要是內八字的話,那就一定立斃杖下。所以,笞和杖,打的是屁股,弄不好要付出性命。早在漢景帝劉啟上臺時,就覺得這樣的「輕」刑,施之於一般犯人,「與重罪無異,幸而不死,不可為人」,不利於他那時提倡的大政方針,讓老百姓休養生息。所以,他下詔:「其定律,笞五百曰三百……」後來,他覺得還不夠,至中元六年,又下詔曰:「加笞者,或至死而笞未畢,朕甚憐之,其減笞三百曰二百……」(見《漢書·景帝本紀》)

到了明代皇帝,就沒有這種氣度了。據《明史·刑法》裡的記載,連打屁股的板子,都明文規定其尺寸。「笞,大頭徑二分七釐,小頭減一分;杖,大頭徑三分二釐,小頭減如笞之數。笞、杖皆以荊條為之,皆臀受;訊杖,大頭徑四分五釐,小頭減如笞杖之數,以荊條為之,臀腿受。」從《明史·吳中行傳》中看到:「中行等受杖畢,校尉以布曳出長安門,舁以板扉,即日驅出都城。中行氣息已絕,中書舍人秦柱挾醫至,投藥一匕,乃蘇。輿疾南歸,去腐肉數十臠,大者盈掌,深至寸,一肢遂空。」由此可知,五刑(笞、杖、徒、流、死)中的兩刑,笞,專打屁股;杖,打屁股兼及腿。總之,臀最倒霉。如果說屁股的功能,竟體現在懲罰上,也真是太悲哀了。

現在,已經很難弄清楚朱元璋喝令廷杖時的心態了。我認為,他的虐待狂,是和他童年當和尚,多嘗屈辱、成年當混混,屢受欺凌的那段不愉快的歷史有關。在中國全部皇帝中,他的出身最好,成分最棒,應該說是一個地道的紅五類;但也是所有這些皇帝中極其殘忍,極能屠殺的一個。吳晗先生不受唯階級論的偏見制約,認為這位朱皇帝「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劊子手」。應該說這是一個唯物史觀的結論。據說毛澤東對此不甚滿意,諷示他修改這個看法。作為《明史》專家的他,大概秉著「吾愛‘領袖’,吾更愛真理」的治學精神,到底也沒大改。最後,他為此吃了大虧,以致送命,那是另一回事;但他對朱元璋的評價,接近於歷史的真實,自無疑義。

我一直臆測,懷有虐待狂的朱元璋,也許抱著這樣一種流氓精神行事的:不錯,我曾經是王八蛋,但今天我做了皇帝,媽媽的,我就要把你們一個個都打成王八蛋。估計,不光中國,古往今來,世界上所有胡作非為的領袖人物,都是以這樣的流氓邏輯統治他的臣民,才弄得國將不國的。漢劉邦,往儒生的帽子裡撒尿,還可以美其名日反潮流。這個朱元璋,迫不及待地跳出來,甚至在金鑾殿上親執刑具,施暴洩怒,實在是太莫名其妙了。有些被他摧殘的臣下,也忍不住對他這種荒唐的歇斯底里表現提出抗議,你不感到丟人,我還為陛下感到羞恥呢!有位名叫謝肅的官員,「出按漳泉,坐事被逮,孝陵御文華殿親鞫,肅大呼曰:‘文華非拷掠之地,陛下非問刑之官,請下法司。’」

吳晗分析這個出身微賤的人,「平定天下以後,惟恐廷臣對他不忠實,便用廷杖來威嚇鎮壓,折辱士氣,剝喪廉恥。使當時士大夫們在這血肉淋漓之中,一個個俯首帖耳如犬馬牛羊,他這才滿足。」瘋狂鎮壓,嗜殺成性,的確是朱元璋御臨天下的一個特點。野史稱:朱做皇帝后殺的人,比他打天下時殺的人還要多。胡惟庸一案,藍玉一案,至少有近十萬人死於非命,有的城郭村鎮,竟被株連滅族,殺得一個不剩、雞犬不留,成了鬼墟。

用殺頭的辦法,從肉體上消滅對手,鞏固其統治;用廷杖打屁股的辦法,從精神上威懾官吏和知識分子,使他們乖乖就範,便是這位朱皇帝的兩手。儘管他一方面不得不依靠文職人員,使國家機器正常運轉,但另一方面也不能不看到他對於「士」階層的壓根兒的敵視、仇恨、排斥,想辦法打擊報復的陰暗心理。

這偏執狂,就和他的出身成分有關了。吳晗說他「惟恐廷臣對他不忠實」。其實,這位皇帝更怕的是知識分子看不起他。從他興起的文字獄看,可以用「毫無水準,層次極低」八個字形容。像阿q頭禿,故而忌諱說亮說光一樣,哪怕是給他上賀表,只要出現與「僧」與「賊」的同音字,觸到他當過和尚、當過兵痞的他認為不光彩的過去,也會勃然大怒,當場被砍頭的。最荒誕無稽的,與他相隔千年之遙的亞聖,曾經說過「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話,其實與他狗屁也不相干,可朱皇帝大光其火,下令把這個擅議君主的孟子牌位,從孔廟撤掉,取消他的配享資格。要不是那年日食,孟老夫子只能在孔廟後院吃冷飯了。

凡草根階層出身的統治者,大至國君,小至里長,都會有一種天生的對於知識、文化、文明、科學的懷疑和拒絕的情緒。小農經濟思想所形成的偏執、愚昧、狹隘、短視、封閉、保守、侷限、畏縮的心態,更加深了對知識分子的排斥與嫉恨的程度。所以,這類人之中像朱元璋具有流氓精神者,一旦掌握權柄,哪怕當個小小的科長,輕者,對知識分子抱警懼防範之心;重者,則以挫折踐踏知識分子,以獲得報復的快樂。

對這類小人得志者而言,有權以後,取得物質的滿足、性慾的滿足,大概比較容易。但要使處於弱勢的精神世界,也強大到足與「士」階層相抗衡,卻不那麼輕而易舉。因為,大學是要一天一天念出來的,書本是要一本一本讀出來的,文化水平是靠一日一日積累出來的,精神修養是要一代一代薰陶出來的。雖然,可以混到學歷,可以拿到文憑,可以謀得職稱,甚至人五人六,像模像樣,但是,精神世界的癟三狀態,卻不是靠惡補可以迅速改善的。於是,藉助於自己的權力,將這些精神上的強者,褲子剝掉,屁股露出,「一鞭一條痕,一摑一掌血」,打得死猶不死,不死幾死,人格喪盡,尊嚴全無,你還有什麼好翹尾巴的?

歷代文人的厄運,無不因此而來;歷次政治運動的擴大化,無不因此而來。說到底,就是這些大大小小的精神上的矮子,對稍高於他的人的一種嫉妒、一種仇恨、一種報復、一種宣洩罷了。

於是,屁股便遭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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