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不會是絕對的,也有這樣的反常情況:打人屁股者,固然得意,但未必凱歌高奏;被打屁股者,固然臉面全無,但未必就等於失敗到底。《紅樓夢》第三十三回「手足耽耽小動唇舌,不肖種種大承笞撻」,就寫了賈政發威風,打賈寶玉屁股的一段故事。結果,老子落了一個大大的不是,兒子倒成了一個香餑餑。
曹雪芹不愧為語言大師,這段打屁股筆墨,是中國文學作品中不多見的精彩篇章。舍此之外,中國文學史上,還能找出一篇屁股吃板子的文章嗎?
賈寶玉之所以挨老子痛扁,罪狀為「在外流蕩優伶,表贈私物;在家荒疏學業,逼淫母婢」。就這位年輕公子而言,在成長期間,這種性意識萌動的表現,比之賈赦、賈珍、賈璉之流的濫淫,比之茗煙按住小丫頭幹警幻仙子所授之事的荒唐,真是算不得什麼。賈母,是位絕對明白的老封君,早參悟出來,哪個男人不偷雞摸狗?賈政者,「假正」也,卻小題大做,上綱上線,一上來就將此事的性質,定做敵我矛盾處理,大有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之意。
就像有些人一到搞運動的時候,馬上來了精神,馬上亢奮不已,賈政也是充滿了敵情觀點,意志堅定無比,嗓門提高八度,喝令他的隨從小廝:「給我狠狠地打!」
「小廝們不敢違,只得將寶玉按在凳上,舉起大板,打了十來下」,「賈政還嫌打的輕,一腳踢開掌板的,自己奪過板子來,咬著牙狠命蓋了三四十下」,等到王夫人來了以後,「更加火上澆油,那板子越下去的又狠又快」,甚至咆哮著,要用繩索勒死這個孽障,說著也真的動起手來。也許政老爺很少有表現自身價值的機會,好容易撈到這一回,所以,一下子就過火、過分了。
賈政情不自禁地親自掌板,打他兒子,就會想到朱皇帝在金鑾殿上親自操刀,施暴臣下。看起來,這兩位都屬於長期處於弱勢狀態之下,精神壓抑的結果。所以,一遇機會,逆反心理,加上報復慾望,便按捺不住地要爆發出來。如果研究一下賈政在這個大家庭裡扮演了一個什麼樣的角色,便知道他的這股無名毒火從何而來。地位尊崇,不過牌位;名義當家,實際傀儡;做官一任,差點革職;為文一生,狗屁不成。這樣一種尷尬狀態,他內心能夠安寧嗎?
年輕人辦詩社,寧肯邀大字不識幾個的王熙鳳當監社御史,也不讓他來指導指導,連空銜顧問也不給他;大觀園題匾額,按說是他一次露臉的機會,可才思匱乏的他,一無佳聯,二怕出醜,不得不任由著他兒子著實狂了一回,享足風光,能不讓政老爺子受刺激。因此,他恨處處事事搶了他風頭的賈寶玉,一見他就像仇人似的。
而且,他兒子活得痛快,過得舒坦,想躺想臥,悉聽君便。他呢,卻要一天到晚,一本正經坐在那裡,做灶王爺狀。他兒子的周圍,盡是一些年輕貌美的女孩子,倚紅偎翠,履舄交錯,好不滋潤。他呢,卻只有一個歪瓜裂棗的趙姨娘,味同嚼蠟,索然無味。滿府裡,從老太太起,到丫環小廝,誰不把賈寶玉當成寵兒,看作明星。這小子不論走到哪裡,都受歡迎,連北靜王也成為熱烈的追星族。他只有枯坐在書房裡,飽受淒冷,這種被摒棄在主流以外的失落感,怎麼能不讓他嚴重失衡呢?
這回好了,女婢投井,王府討人,環三告密,血口噴人,得到這樣一個有把的燒餅,能不抓起板子將寶玉往死裡打嗎?我們知道,所有藉機洩憤者,都會找到冠冕堂皇的說辭。賈政口口聲聲,替天行道,也說明他有見不得人的心虛,否則就不會威脅下人,誰傳訊息出去,就跟誰算賬。所以,賈政說,不能等釀成將來有一天殺父弒君才管,不過是幌子,一心報復,才是他的真實思想。
老子出了氣,兒子受了罪,「只見他面白氣弱,底下穿著一件綠紗小衣,一片皆是血漬。禁不住解下汗巾去,由臀看至腿脛,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無一點好處。」賈寶玉挑逗金釧,私藏琪官,為這些發自於性萌動行為,付出了苦楚的代價。
這頓肉刑,賈政的宣洩,只是痛快了片刻,從此,卻敗在他兒子面前,再也管不了他。而賈寶玉,痛苦一時,得到了更多的自由。這一打,寶玉成了千呵萬護的大眾情人。整個賈府,上上下下,男男女女,都圍著賈寶o轉。慰問團一撥一撥,志願者一批一批,想吃什麼就做什麼,想要什麼就有什麼,點著名讓姐姐妹妹過來陪他,真是好不得意。而賈政,慘透了,先跪下來懺悔,後向老太太求饒,終於被逐出現場,栽了很大的面子以後,只好灰溜溜地躲在書房裡,連頭也不敢伸出來。
老太太怕他反攻倒算,甚至下了道死命令:「以後老爺要叫寶玉,就回他說,我說了,一則打重了,得著實將養幾個月才走得;二則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見外人,過了八月才許出二門。」政老爺子發動的這次重建權威的內戰,本以為能挽回自己的精神頹勢,再振雄風,結果,他倒像被打了屁股似的,灰頭灰臉,丟盔卸甲,落荒而逃,以徹底失敗告終。那位臀部留有棒瘡疤痕的公子哥兒,卻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大自由、大自在。
在這個溫馨甜蜜、迷戀陶醉的溫柔鄉里,賈寶玉「不覺大暢,將疼痛早丟在九霄雲外」。他忍不住思索,倘非這頓屁股,能獲得這種「大暢」的感覺麼?「我不過捱了幾下打,她們一個個就有這些憐惜悲感之態露出,令人可玩可觀,可憐可敬。倘若我一時竟遭殃橫死,她們還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既有她們這樣,我便一時死了,得她們如此,一生事業縱然盡付東流,亦無足嘆息,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亦可謂糊塗鬼祟矣!」
看來,這一次賈寶玉的打屁股,倒應了毛澤東的「好事變壞事,壞事變好事」的話。聽賈寶玉這番內心獨白,他不但不覺被打之羞,被打之痛,甚至也不覺人格被侮、尊嚴受辱,整個心靈受到戕害。適得其反,而是深深感到了這頓屁股打得好,打得太好,因為給他帶來「大暢」的感覺。
像這樣打出來一身賤骨頭「求大暢」者,還不止賈寶玉呢!話題又繞回到《明史》上來,為什麼那時有這些被廷杖計程車人,除去帝王的昏庸暴虐、權臣的剛愎自用,各種政治勢力的較量等等因素外,中國知識分子那種名垂青史的虛榮感,甘願冒天威以堅持道德名教,綱常倫理自任,受刑懲而得大名節,也是使廷杖濫施的原因。因反對張居正奪情,不守父喪,多次上書,最後,吳中行、趙用賢等五人一起受杖,時稱「五賢」。而領袖人物吳、趙二人,竟成為舉世景仰的「一時之直」。這些人「雖見辱殿廷,而朝紳視之,有若登仙」。看來,受廷杖,得令譽,屁股的支離破碎,贏得了身前身後之名,比之賈寶玉的「大暢」,又高上幾個層次,何樂而不被人打屁股呢!
正是他們被杖後抬出長安門外,一路上被人禮拜的,那通身籠罩在光環之中的聖徒形象,使得有些士人也想達到這種至高無上的境界,不惜生命,抵死上奏,觸犯天顏,以求得一杖。中國知識分子,在這種打屁股成風的年代裡,心靈的扭曲程度,已很難以正常人視之了。而尤為反常的,是那位受杖的領袖人物趙用賢,更把這種靠屁股捱打來邀名節的遊戲推向極致。此公「體素肥」,想來是個胖子,膘壯肉厚,脂肪豐富,那重量級的臀部,自然要比骨瘦如柴者經打些。他與吳中行,同樣被「杖六十」,刑畢,吳中行當時就「氣絕」了。他雖「肉潰落如掌」,但還有口氣,就在這奄奄一息之際,讓他的妻子將屁股上那坨打爛尚未掉的肉,割下來,「臘而藏之」。
將自己屁股上的肉懸掛在屋樑上,令其風乾,當成大名節的紀念,這種以展覽恥辱而自鳴得意的病態心理,真是令人匪夷所思。這塊史稱之為「人臘」的臀肉,從此自然是鎮宅的聖器,傳之後世的吉祥物了。每當拿出來炫示、展現、玩味、品鑑時,我想趙用賢御史的臉上,便湧上幸福的光芒,忍不住額手稱慶,感謝這頓廷杖,才有這塊「人臘」。他捧著這塊說不定有點臭烘烘氣味的肉乾,看到的是一份名聲、一份榮光、一份資本,更是一份他嚮往的不朽碑石。
好啊,這屁股打得好啊!他會這樣給自己喝一聲彩的。
但是,後人讀《明史》至此,對他這塊風乾人肉,恐怕就不免覺得噁心。中國文人的醜陋,就在於撅了屁股捱打以後,還如數家珍地加以炫耀。這恐怕是最沒面子的事情了。
明朝已遠去,時下又如何?近年來的時尚,以總結歷史教訓的名義,避免重蹈覆轍的理由,許多人來不及地寫了許多東西,當然是大好事。但其中有些篇什,恕我不敬地講,像趙用賢那樣,一份炫示之、演義之,時不時地像珍寶一樣地展覽之、歌頌之,也是想把臭兮兮的貨色,當作香噴噴的東西出售,為自己那一份不怎麼樣的過去塗脂抹粉,不知該怎麼打扮得更正確才好。
「文革」期間,我也看到,包括我自己在內,被押到批判大會的臺子上,左牛頭,右馬面,上面坐著一排閻王老子,將你噴氣式一架。而此時,有勇氣敢與造反派、紅衛兵作對者,作「殺了我一個,還有後來人」的壯烈狀者,竟無一人。為什麼?就是這種精神上的廷杖,早將你的自尊心揉來搓去,成了一塊破抹布,還有什麼可顧惜的呢?至於英勇抗爭、堅貞不屈、慷慨從容、大義凜然、死不低頭、堅持真理、聲嚴色厲、毫不買賬、牢底坐穿之類,都是在重新編造自己的光榮歷史時,才想起應該撒的胡椒麵。
「士」階層的怯懦、軟弱、苟且、偷生,也是助長這些痞子皇帝肆意妄為的因素。同樣,「文革」期間,那些痞子先鋒所以敢如此為非作歹,也是吃準了知識分子的軟弱。先生們、女士們,可以「罔顧左右而言他」,千萬別瞎編。拜託了。
要是看到坊間現在正流行的憶舊之作,反思之篇,一些名公,也有效趙用賢那樣,拿自己五七反右、十年「文革」的「人臘」,招搖過市,冀獲聲名者,多少覺得有些反胃。也許歷史這東西,如李白詩「抽刀斷水水更流」所云,無論好的、壞的、不好不壞的傳統,是有其承繼性和延續性,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不過,對這類新的醜陋,就留待後人,在新的《屁股的功能》中去寫吧!我這裡,用一句北京土話來形容,只是「賣羊頭肉的,不過細鹽(言)」地提個醒罷了。
……
順便說一句,這組器官功能的系列文字,已經寫到這個不雅的部位,看來也是應該告一段落的時候了。
於是,就此打住,並謝謝各位賞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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