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說,作為首輔,執政近十五年,張居正確實做出了政績,為世公認。《明史》稱他:「通識時變,勇於任事。神宗初政,起衰振隳,不可謂非幹濟才。」然而,他的人格、品德、作風、政聲,也有很多為人所不齒的地方。與他同科進士的大文人王世貞,就對他很不以為然的。王世貞在文章裡曾嘲笑過,一位當朝宰相,竟然下作到以「晚生」的帖子,遞過去以取悅於太監馮保,雖偶一為之,也頗令人作嘔。無非因為這個太監能左右太后和皇帝,他不得不依靠他,不得不拍他馬屁。即使如此,也不必卑躬屈膝啊!但從這裡看到,張居正不但善吃,同時也善溜舔,舌頭的功能,在他這裡也算得到超常發揮了。
據明代的文人焦竑的《玉堂叢話》,說到他奉旨歸葬,從北京出發到湖北江陵,一路上作威作福的排場,真是令人歎為觀止。僅他乘坐的轎子,就得要用三十二個轎伕來抬。轎上不僅有正廳,還有廡屋,還有侍候他的童子,兩旁站立,茶水侍候。估計那轎子當不小於現在的「考斯特」。最可怕的,沿途供應他老人家的吃,如何應付他那口味尖刻的舌頭,則更是一路經過的州縣衙門,所傷透腦筋的事。
「始所過州邑郵,牙盤上食,水陸過百品,居正猶以為無下箸處。而錢普無錫人,獨能為吳饌,居正甘之,曰:‘吾至此僅得一飽耳。’此語聞,於是吳中之善為庖者,召募殆盡,皆得善價而歸。」一百道菜上來,張居正眉頭緊皺,舉筷躊躇,簡直沒有他可吃的。其口味之高,其舌頭之刁,其嘴巴的難侍候,可想而知。要是從明代沈德符的《萬曆野獲編》的一則記載看,這一家人的味覺神經,也夠登峰造極的了。
「江陵歸葬公還朝,即奉上命,遣使迎其母入京。比至潞河,舁至通州,距京已近。時日午,秋暑尚熾,州守名張綸具綠豆粥以進,但設瓜蔬筍蕨,而不列他味,其臧獲輩(家奴廝役之類)則飫以牲牢(肯定五星級待遇)。蓋張(這個馬屁精)逆知太夫人途中日享甘肥,必已屬厭,反以涼糜為供,且解暑渴。太夫人果大喜,至邸中謂相公曰:‘一路煩熱,至通州一憩,始遊清涼國。’次日,綸即拜戶部員外郎,管倉、管糧儲諸美差。」
張居正的舌頭一動,解決了一批無錫廚師的就業問題;老太太的舌頭一動,使得通州運河邊上小小七品縣官,一步登天,擢升到中央政府工作,這就屬於舌頭的第二功能了。但最後,想不到這位位高權重的張居正,既不可一世,也卑汙輕賤、屈節事人;既治國有方、政聲蜚揚,也官僚腐敗、貪刻殘酷;既轟轟烈烈、位極人臣,也碧落黃泉、慘遭滅門。他的成功,由舌而起,他的失敗,也與舌有關。明代沈德符的《萬曆野獲編·江陵始終宦官》說:「江陵之得國也,以大璫馮保力……而最後被彈,以致籍沒,亦以屬司禮張誠,豈所謂君以此始必以此終乎!」當年,張居正舌頭一動,斷送了高拱,拉攏了馮保;現在,一個更得寵的太監,在萬曆身邊,張誠舌頭一動,把罪狀一條條呈給皇帝耳邊。而那個高拱,別看敗在他手,臨死之前,趁舌頭還能動,又搞了一份《病榻遺言》告上去,歷數張、馮的罪惡,火上加油,促使萬曆下了決心,在張居正死了兩年以後,終於被抄家奪爵;總算留一點面子,沒有戮屍。
這一切的是是非非,無一不是舌頭在興風作浪。想到這裡,真有一點不寒而慄呢!但王世貞先生,也不是什麼好樣的,在張江陵如日中天的時候,曾經起勁地去巴結過的,甚至洋洋灑灑寫過吹捧他雙親的祝壽文章,想討他的好,希望得以引薦,躋身朝廷,求得朱紫。奈何張居正認為,閣下文章好,未必適宜做官,還是當你的文人算了。也許由於未能滿足慾望,現在,你死了,你倒臺了,我反過來敲打兩句以洩憤,也是情理之常。所以說,文人的舌頭,通常是靠不大住的,一會兒向這邊拐,一會兒向那邊拐,那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現在還是回到舌頭功能的正題上來。
其實,舌頭這個器官,它的第一功能,是與鼻子相輔相成,司味覺。但也有分工,鐵路警察,各管一段,空氣中究竟是蘭麝之香,還是鮑肆之臭,它是不聞不問的。通常情況,除了與情人接吻,除了饞得舔嘴巴舌,除了神農氏嘗百草,除了懸樑自縊後舌頭拖出來回不去,人的舌頭不外露,基本上是躲在嘴唇、牙齒後邊,辨味而已。是倒牙的酸,是蜜般的甜,是連心的苦,是似火的辣,是打死賣鹽的鹹,是張不開嘴的澀,是燙得起泡的熱,是徹骨穿心的涼,這一切,全賴舌頭加以辨味,然後,決定取捨。而這個權又極有限,若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的一盞苦酒,若是捏著鼻子必須喝下的一碗苦藥,若是自己釀成悲劇的一顆苦果,若是御賜的要你立時三刻就斃命的一杯鴆毒,儘管不想喝,非常不想喝,舌頭也無法拒絕。嘴唇擋不住,牙齒咬不緊,舌頭也就只有照單全收。
於是,舌頭的第二功能,便成了最主要,最能動,甚至也可能是最可怕的方面了。
《詩經》早就以無可奈何的口氣,寫出了老祖宗對於舌頭這種功能的懼畏:「巧言如簧,顏之厚矣。」舌頭能像樂器裡的簧片那樣靈活,歪曲事實,搬弄是非,信口雌黃,顛倒黑白,把事情攪到滿城風雨、天昏地暗、亂七八糟、不可收拾的地步,這張臉皮也未免太厚一點了吧!唐代劉兼的一首《誡是非》詩中寫過:「巧舌如簧總莫聽,是非多自愛憎生。」但世界上,不是每個人都對舌頭的這份功能,具有清醒認識的。
君不見「長舌婦」的說長道短,亂攪是非;「嚼舌頭」的胡說八道,莫衷一是;「鸚鵡學舌」的毫無主見,重複別人;「唇槍舌劍」的能說會道,狡辯如流;「舌戰群儒」的天花亂墜,滿口噴沫;「簧口利舌」的耍嘴賣快,胡攪蠻纏;「不怕大風閃了舌頭」的沒邊沒沿,胡吹海謗。老百姓還有句俗話,「舌頭能壓死人」,一言興邦,一言喪邦,舌頭要想抬愛什麼人,貶低什麼人的話,在嘴巴里拐個彎即可。所以,打小報告的舌頭,出賣朋友的舌頭,煽風點火的舌頭,添油加醋的舌頭,幾乎沒有不得逞的。陸龜蒙「古來信簧舌」的感慨,絕不是無的放矢之談……舌頭,在人體各器官中,作韜晦狀,不求外露,但切莫以為它老實巴交,安分守己。這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傢伙,要是按捺不住,在你背後跳出來的話,你還真是猝不及防的。我就有過絕不止一次被害苦了的教訓。
於是,我想起來巴西作家吉里耶爾美·菲格萊德的《伊索》。1959年,北京人藝曾將它搬上中國舞臺。這個劇本使我對於舌頭的功能,又有了進一步的理解。這個伊索,我們知道他是位大寓言家,可在古希臘,他卻是一個不自由的奴隸。沒有出版商為他炒作,沒有評論家為他吹捧,更沒有哥兒們姐兒們同他抱團。他只有一個可以用鞭子抽打他的主人,他永遠要受這個主人的奴役。
那一天,他的主人克桑弗請客,吩咐他準備菜餚。於是,遵命而行的他,第一道菜上的是清蒸舌頭;第二道菜,上的是燻舌頭;第三道菜,端上來的是紅燒舌頭。克桑弗一見,立刻大發其火:「又是舌頭,難道我沒有命令你給我的客人拿所有菜當中最好吃的來嗎?為什麼你只是拿舌頭來呢?你想讓我出醜嗎?」
「老爺!」伊索解釋說,「還有什麼能比舌頭更好呢?它能把我們所有的人聯合在一起;如果沒有舌頭,我們就什麼意思也表達不出來。舌頭是科學的鑰匙,真理和理智的武器。舌頭能幫助我們建設城市;舌頭幫助我們表示愛情。我們用舌頭教學、說服、訓導、祈禱、解釋、歌唱、描寫、證明、肯定。我們用舌頭說出‘親愛的’、‘神’和崇高而神聖的字‘媽媽’。我們用舌頭來說‘是的’,用舌頭來下命令叫軍隊去打勝仗……」
奴隸主的智商並不高,聽得十分愜意,於是,心血來潮:「伊索,你的確是把所有菜當中最好的菜拿回來了。現在,你再到市場上去,給我把那裡所有的菜當中最壞的菜買回來。」可是,伊索並沒有怎麼忙碌,很快地端著托盤又走進來了。克桑弗揭開菜盤上的布單一看,怒火中燒,禁不住咆哮起來:「怎麼又是舌頭……蠢貨,你不是說舌頭是最好的東西嗎?你是想叫我鞭打你一頓嗎?」
「我並沒有錯,老爺!」伊索沉靜地回答,「我的主人,舌頭是世界上最壞的東西。舌頭是一切陰謀的源泉,一切造謠中傷的開端,一切爭論的禍首。在廣場上壞詩人用舌頭使我們疲倦,不會思想的哲學家也總是求助於舌頭。舌頭能撒謊、掩飾、顛倒是非,誹謗人、侮辱人,懦怯地隱瞞、求乞、詛咒,能讓人萎靡不振,能讓人狂怒、歪曲、出賣、誘惑、墮落。我們正是用舌頭說出這樣的字眼:‘你死’、‘無賴漢’、‘奴隸’。我們正是用舌頭說‘不行’這句話。阿客琉斯用舌頭表示了自己的憤怒,俄底修斯用舌頭說出了自己的奸計。克桑弗,這也就是世界上沒有比舌頭更壞東西的原因。」
聽這位古希臘的奴隸寓言家淋漓盡致地說到這裡時,我想,對於三寸不爛之舌的功能,應該有了一個全面足夠的認識。因此,要是它一旦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壞的東西時,老兄,給你提個醒:無論對自己的舌頭,還是對別人的舌頭,無論對當面的舌頭,還是對背後的舌頭,都得十分小心才是。
千萬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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