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病得很重,賈府上下焦急萬分,請來名醫張友士,診脈以後說道:「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總是過了春分,就可望痊癒了。」這番話的意思,連傻子也聽明白了,何況賈蓉!可到底害的是什麼絕症,醫生不說,作家也不說。《紅樓夢》中這位始終是謎團一樣的美人,又多了一層懸念。
據張大夫「或以為這脈為喜脈,則小弟不敢聞命」的話來推測,即將香消玉殞的,也是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塑造的最完美女性,有可能患的是婦科腫瘤之類的病症,而且到了晚期。再高明的醫生,也是回天乏術了。
平心而論,人之垂危,是很值得同情的,無論以往有多少不是,也不應該苛責了。清末的王希廉,即護花主人,最早的《紅樓夢》評點家之一,在大夫闡講病情一段,於書眉批上「一副色慾虛怯情狀」的評語,是有欠厚道的。無論如何,已是行將就木的人了嘛!
評點,是具有中國特色的文學批評。李卓吾、金聖嘆、李漁、毛宗崗,為其佼佼者,在古典小說批評史上具有很重要的位置。評點式批評、及時跟進、隨感而發、嬉笑怒罵、生動活潑,是其優點。只見樹木、不見森林、就事論事、忽略全域性,是其缺點。因此,長於「後顧」、短於「前瞻」的手術刀式的評點,作用於文本的意義,要大於對文學運動、現象、潮流、思潮的探討與研究。中國的文學評論家或批評家,所以「事後諸葛」者甚多,「高瞻遠矚」者甚少,恐怕和評點的這種弊端有關。積習相沿,舊風不改,也是當代中國大師級評論家難產的原因。
雖然不少人自命為大師,或被徒子徒孫尊之為大師,可那是小圈子裡的室內清唱劇,純屬自娛自樂。這位王希廉,大概也是有「大師感」的人,在那裡信馬由韁地開評。北京有一句俗話,形容某個人瞎說八道,叫作「真敢開牙」,他就是一個。其實,此公倘不是依附在《紅樓夢》的字裡行間,誰會知道他是老幾呢?誰會在意他說的那些昏話呢?
這也是《紅樓夢》問世以來,招來不計其數的食客,一個個吃得肥頭大耳的緣故。凡樹大,底下乘涼者必多;凡顯學,賴以蹭飯者必眾;凡本主兒長眠地下無法從棺材裡爬出來辯白,那些「真敢開牙」的傢伙必蜂擁而上。這就是大師難逃的悲劇命運。
「護花主人」得風氣之先,是較早啃紅學得了便宜的一員,稱得上是時下所有捧「紅學」飯碗者的前輩。他這「雅號」,自作多情,倒也罷了,問題在於他那假正經,令人討厭;他那自以為是,令人討嫌。對不怎麼樣的批評家來說,無論古今,都患有這兩種胎裡帶的毛病,很難治癒。有什麼法子呢?懷有太多的一己之私,必假正經;凡罔顧客觀自說自話,必自以為是。於是,一張油臉,一雙鼠眼,滿嘴噴沫,口臭燻人,讓人受不了。
評論界的這種陳年痼疾難除,也就別指望當代文學批評史能夠使人多麼振奮。
顯然,此老為焦大「扒灰」說、脂硯齋「淫喪天香樓」說所囿,偏往歪處想,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儘管從孔夫子起,提倡中庸之道,講不偏不倚,講無過無不及。實際上,數中國人最不中庸,不是以偏概全,就是矯枉過正。好,好到無以復加,完美無缺,恨不能將所有諛詞都用上;反過來,孬,也必然孬到一無是處,連本非孬的一切,也掛搭上了。
其實,人吃五穀雜糧,哪能不生病呢?但秦可卿一病,真可憐哪。這位漂亮女士,倘得不上艾滋病,起碼也要得上花柳白濁,楊梅大瘡,才對得起列位看客似的。王希廉一句「色慾虛怯情狀」,這位長門長媳,要在「文革」期間,就該掛上破鞋遊街了。所以,對於說得太好,好得不得了,或說得太壞,壞得不知伊于胡底的文學見解,應該抱老農「聽蝲蝲蛄叫喚,還不種地」的質疑精神,爽性去他媽的。因為,王希廉雖已作古,但王希廉式「想當然耳」的評論,是不會絕跡於文壇的。
這位經馮紫英介紹來的醫生,望聞問切以後,提起筆來,開了一張藥方,共十四味,外加兩味引子。對中醫藥瞭然無知的我,曾經拿著這方子求教過認識的大夫,那也是《紅樓夢》的一個讀者。他說,這應該是一副既治不好病也吃不死人的安慰劑。作為醫生,總是要聊盡人事的。
酷評家對他要滅的作品,就缺乏最起碼的寬厚了。
很慚愧,早先讀到這張藥方,總是一掠而過,從不思量。後來,我也學著寫些東西,懂得寫作的「惜墨如金」和「一字不易」的道理,便揣摩到作家的每個構想,都具有其個性化的特質。一筆一畫,一字一句,尤其那些特別要寫出來的東西,必然帶著軌跡可循的個人色彩。於是,便對大師的這份執拗,感到好奇。他為什麼要這樣做?難道他不知道大多數讀者不會介意這張藥方的?
浙江文藝出版社的一巨冊《紅樓夢》校注本,方子上每味藥的具體分量,幾兩幾錢都明細標出。但絕大多數版本,如俞平伯、李希凡校訂過的人民文學出版社《紅樓夢》歷次版本,如原上海商務印書館的《萬有文庫》中的《石頭記》版本,都不買大師的賬,通常略去這些細節。因為,方子已屬多餘,有這個分量,無這個分量,更無關緊要。
「良工不示人以璞」,他這樣做,必有他的道理。儘管紅學家多如過江之鯽,但很少有人悉其用心之苦,不由得為大師的寂寞一嘆!那個最為絮絮叨叨、最為婆婆媽媽的脂硯齋,居然保持緘默,讓我意外。
這真痛苦,評論家一失語,讀者不就該無所傍依地惶惑了嗎?
不曉得在西方文學作品中,有否於文字中,插入一紙處方者?因讀書不多,所知有限,不敢斷言其無。但中國有小說以來,惟見蘭陵笑笑生在《金瓶梅》第六十一回,李瓶兒喪子以後,哀毀成疾,西門慶曾經請了一位趙太醫來給她看過病,出現過藥方。但那僅是幾句順口溜,作不得數。不像曹雪芹鄭重其事,將一張正經八百的藥方,堂而皇之地條列作品之間。如果能夠上吉尼斯紀錄,估計《紅樓夢》為獨一份。
一般來講,作品中寫醫生及其治療過程,算不得什麼稀奇的事情,曹雪芹偏要錄入這張無趣的藥方,首先,不能不敬服大師的相當自信,他估計到你不會細看,也要照抄上去。做非常之事,必非常之人,如此破天荒之舉動,恐怕只有他方能為之。一般作家,想都不敢想,更甭說做起來了。我等小八臘子,縱使借給咱斗大的膽子,也未必敢幹。
其次,我也試著想,一部百科全書式的史詩作品,應該有「萬物皆備於我」的氣度和胸懷。但這張乾巴巴的藥方,能炫耀其作品之包羅永珍,能顯示其學問上之廣知博識嗎?如果把曹雪芹看成如此淺薄,那倒是對大師的褻瀆了。因此,我一直嘗試著理解大師,將藥方固執地留在作品中的意圖,是不是有一份難以忘懷的心結在。
家道敗落,生活困厄,弱妻病子,潦倒西郊,「茅椽蓬牖,瓦灶繩床」,大師的那一份艱窘,可想而知。窮,當然不好過,也不是不能過。假設他早年不曾「錦衣紈絝,飫甘饜食」,也許躬耕自娛,粗茶淡酒,甘苦其中,無怨無悔,不是不能將就一輩子的。可富「過」以後再窮「過」,那盛世輝煌,鐘鳴鼎食的記憶,對生計艱難、窮困潦倒到如此田地的他,重溫錦繡年華的綺麗往事,除去悔愆交織,慚恨相繼,還有什麼呢?這種熬煎的痛苦,折磨的滋味,對於詩人心靈上的戕害,甚於「饔食有時不繼」的飢餒,甚於「舉家食粥酒常賒」的拮据。所以,兒子痘殤,新婦飄零,傷感成疾,淚盡而逝,是他,也是他這既貧且病的一家子的必然結局。
在書中,賈寶玉讚美煎熬中藥的那股氣味,勝過世間一切的香,恐怕也是曹雪芹長年離不開藥罐的體驗。因此,藥方雖區區不足道,一定寄託著大師一份不了之情,難盡之意。無論如何,這位最早啟發了賈寶玉性覺醒的女人,這位第一次使他嚐到禁果滋味的女人,這位在他情愛途程的起跑線上起過催化作用的女人,成為他心靈的守護神,是可想而知的。那麼,焉知這張藥方不是曹雪芹與這位女神契約中的一個解不開的心結呢?
正如魯迅先生在短篇小說《藥》的結尾,墳上出現一朵小小的花,在風中搖擺那樣,是他對犧牲者在愚昧中永遠孤寂的死,所作出的一點心祭。魯迅先生說出來了,我們有幸知道;曹雪芹沒有說,我們只好體味和猜測了。
評論家居高臨下,鳥瞰眾生,難免有大而化之,眉毛鼻子一把抓的粗疏。像王希廉這樣的評家,敞開烏鴉嘴,大放厥詞,攪七念三,完全是豬八戒吃人參果,根本不知其味,純系扯淡了。因此,庸醫殺人,庸評殺文,這樣說固然偏激,但用來類比的話,還是有一定的警醒意義。
所以,大師這張執意寫在書中的藥方,我認為應該是他那少年維特式的煩惱所露出來的冰山一角,不可淡淡看過,否則,那一口鮮血,就沒來由了。
作家在其字裡行間,要想完全隱藏起自己,不露絲毫痕跡,是很難做到的。可以掩飾,可以矯情,可以假張致,可以罔顧左右而言他。但是,暫時可以,長久不行。其本能,其天性,其下意識,其弗洛伊德心理,對一個作家寫什麼,不寫什麼,歸根結底是要起決定性影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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