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曹雪芹的苦惱

大雅久不作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曹雪芹在香山腳下寫《紅樓夢》,那時,中國的文學理論家,或文學批評家,尚未形成隊伍,不成氣候,即使有所著述,也多屬個體行為。所以,我不相信紅學家們的妄想,似乎在曹雪芹的身邊,有一個類似團契性質的脂硯齋,構成某種批評家群體,在指導著他的創作。

按時下紅學家們的演義,這個脂評家集團,人數應該有七八個人或者更多一些的樣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如果曹雪芹有義務要管他們飯的話,這一桌食客真夠他一嗆。

也許我們這班小角色,需要指導;而且也有人樂於指導,生怕我們沒有指導,會產生缺氧的高原反應而休克。所以,這一輩子,指導員的諄諄教誨,不絕於耳,真是一種很「幸福」的痛苦,也是一種很「痛苦」的幸福。但曹雪芹,這位文學史上真正的大師,還需要別人告訴他怎麼寫和寫什麼嗎?那真是豈有此理之事。如果他也像芸芸眾生的我輩,一天到晚,向各種身份的指導員,其中不乏這類不三不四的文學理論家、文學批評家,鞠躬致敬,諾諾連聲,他還是個大師嗎?

這種原本虛妄,逐漸坐實的附會,無論紅學家們怎樣自圓其說,也是對一代大師的褻瀆。

脂硯齋,是胡適從魔瓶中釋放出來的怪物,竟成不可收拾之勢,這位始作俑者,恐怕也是估算不到的。自打他弄出一部來歷不明的「甲戌本」,據那些閃爍其詞、蛛絲馬跡的脂評,發潛闡幽,倡「自敘傳」說,樹新紅學門派,鬧騰到不但紅學,連曹學、脂學,都成了一門顯學。於是,按市場決定商品的供求關係,手抄本紛紛出籠,脂硯齋層出不窮。

形勢大好,而且越來越好。這樣,紅學家有事好幹,有話好說,有飯好吃,有錢好賺,皆大歡喜。看來,按國人喜歡起鬨架秧子的習性,和製造假冒偽劣產品方面的才氣,估計21世紀也消停不了。說不定從哪座舊王府的夾壁牆裡,找到全部曹雪芹親筆繕寫的真本《紅樓夢》,是不必奇怪的事。但願我能活到那一天,看到某些無聊紅學家達到的這個作偽高峰。

紅學家應該給脂硯齋請功,他創造了多少就業機會,他給《紅樓夢》一書的發行增添多少效益。假如曹雪芹能夠收取版稅,脂評諸公有理由要求分成,二八,或者三七,不算多。

胡適雖然敢於「大膽地假設」,認為評者與作者可能有著某種關係,但並未確證,只是心存疑竇而已。而他的門徒,門徒的門徒,牽強附會、弄假成真的能力,遠勝於胡。積五十年的鼓吹,加之這一時期中國社會中「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的狂悖心理的影響,言之鑿鑿,神乎其神,最後造成這樣的假象,好像這班人都進入了《紅樓夢》的寫作班子,好像那個叫作曹雪芹的「菜鳥」,是在他們的幫助下,才一字一句,一筆一畫,完成了這部不朽之作。連絕頂聰明的作家張愛玲,也一時糊塗起來,「近人竟有認為此書是集體創作的」。看來,她也被此說迷惑了。

這才是埋葬大師最惡毒的手法。

文句不通,白字連篇,蟻附於《紅樓夢》的書眉和正文夾縫之中,眼淚鼻涕,濫情不已,假戲真做,撲朔迷離,隻言片字,望風撲影,裝瘋賣傻,若有其事,極具欺騙性的脂硯齋,剔不走,摳不掉,還拿他真沒辦法。正如盲翁陳寅恪氏治史的名言那樣,證明其無,要比證明其有,更難。所以在紅學家久而久之的煞有介事下,大家也就將信就疑地認可脂硯齋與曹雪芹的聯絡。

其實,這是極其荒謬的假設。

歷史上有過久訛成真的例子。大家都知道的曾參老孃,一次不信,二次不信,第三次聽得人說,她兒子殺了人,就當真了,嚇得投杼逾牆而走。這就是法西斯理論家希姆萊的「真理」:謊言重複一千遍,就能使人確信不疑。

脂硯齋就這樣無憑無據地被坐實了。

據說,胡適晚年,對其紅學濫觴,也意興闌珊。而俞平伯,卻有了最後的覺醒,發出振聾發聵的智慧之聲,使人在紅學研究的迷霧中,看到了一絲希望之光。

在上個世紀20年代開始的這場捧脂大戲中,俞平伯曾經為第二號人物,是抬轎子的主將。嗣後的紅學研究,無不緣起於胡的《紅樓夢考證》和俞的《紅樓夢辨》。50年代,在毛澤東發動的《紅樓夢》批判運動中,對遠走高飛的胡適,鞭長莫及,無計可施,唯能缺席審判。可西方人愛搞這名堂,喜歡看戲的中國人,也不習慣臺上沒有角兒的演出。於是,恰巧在眼皮子底下的俞平伯,還梗著脖子不服,那好,拉將出來,替胡適出庭,站在被告席裡,接受口誅筆伐。

新中國成立初期的政治運動,比較文明,聲嚴色厲是有的,痛批猛揭是有的,但動手打人,令被運動者受到皮肉之苦,倒不多見。至少1957年打右派時,雖說右派是「打」出來的,但鄙人大會小會熬了過來,倒不曾捱打。被唾棄者唾沫星子濺得我臉上開花,是有的;被揭發者狗血噴頭嚇得我目瞪口呆,是有的;被義憤填膺者搞車輪大戰,罰站得我昏昏欲倒,是有的。但託老天的福,倒沒人碰過我一指頭。到十年「文革」期間,就完蛋了。說是「文革」,其實倒是結結實實的「武」革,真是「幾度疑死惡狗村」啊!至今,我的肋骨在x光片裡,一邊高,一邊低,就是那場革命留在身體上的「勝利成果」了。

所以,我對「文革」中遭難者,便有「身受感同」的共鳴。上世紀80年代初,張賢亮每來北京,常住在俞先生家。我去看張時,發現這位新紅學二號人物,那不良於行的樣子,頗覺心酸。估計老先生在「武」革時期受到的磨難,大概要甚於批《紅樓夢》那陣。因此,只能摸索著在室內蹣跚行走,凡他老人家捫過的牆壁,都留下了指紋和掌模的斑漬。環視室內,這一圈汙穢的印跡,似乎能夠體味到這位知識分子在垢辱中度過的那些日子。

悲劇就在於俞平伯代人受過的同時,其實他對脂評的看法,早已與老拍檔胡適分道揚鑣。可在人們心目中,一提新紅學,這兩位就捆綁在一塊。正如俗話說的那樣,一根繩子拴兩隻螞蚱,誰也蹦不開誰,他也就不得不扮演這個反面角色到底。

到了上個世紀的最後二十年,不知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呢,還是他覺得再不說,也許永遠沒機會說了。所以,1978年他對余英時說:「你不要以為我是以‘自傳說’著名的學者,我根本就懷疑這個東西。糟糕的是‘脂硯齋評’一出來,加強了這個說法,所以我也沒有辦法。你看,20年代以後,我根本不寫曹雪芹家世的文章。」1985年,他在對《文史知識》的談話中說:「我看‘紅學’這東西始終是上了胡適的當。」「胡適、俞平伯是腰斬《紅樓夢》的,有罪;程偉元、高鶚是保全《紅樓夢》的,有功。大是大非。」「千秋功罪,難於辭達。」這些石破天驚的話,和他一百八十度的急轉,使得那些依賴紅學、曹學、脂學謀生的人,沸反盈天起來。

「您怎麼啦,俞先生,您走就走好得了,何必臨走臨走,還要砸俺們的飯碗,害得我們無以為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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