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不時有人家辦紅白喜事。現在一個電話，就能約來專營紅白喜事的公司業務員，你提出要求，他報價，你砍價，成交後，到那天什麼都是現成的，別說碗盤不需自備，就是桌椅板凳、炊具雜項，一切都由公司提供，事情完了撤退，連垃圾都給你清走。可是，多年以前，這個河灣邊的村子，窮苦人家多，逢到紅事白事，開席光是碗盤不夠，就夠讓人頭大。雖說是鄉里鄉親窮幫窮，幾家人湊一湊，也能將就著有碗盤使用，到底難以體面。於是，據如今村裡幾位年過九十的老壽星說，就有那「鯰魚借碗盤」的故事。
那河灣邊，有棵大榆樹。那時候，哪家要辦事了，請秀才寫張紙條，說明需要多少碗盤，拿到那榆樹下，用鵝卵石壓著。第二天天一亮，去那河邊，紙條不見了，卻有數目相當的碗盤擺放在那裡。那些碗盤雖說是素白的，卻是細瓷，看上去又體面又清爽。事主使用完了，在天黑以前，把那些碗盤全數放回去，到第二天一看，碗盤全回收了。借碗盤收碗盤的是誰啊？
據說借到碗盤的那家人，在開席以後，總會發現，來吃席的人裡，有一個陌生的面孔，你招呼，跟你微笑，有問不答，只是默默地吃東西，於是主人就懂，來的，正是借給碗盤的主兒，便總是特意要往那人碗裡多搛些魚肉，往往是，在主人招呼別的客人的空當，那位食客，就忽然消失了。據多家借到碗盤的人家聊起，那來的陌生人，每回並非同一個人，有時是白鬚老叟，有時是頭上裹塊毛巾的老太婆，有時卻又是胖大漢子或穿著樸素的婦人……
那麼，究竟是哪位在存善心做善事呢？村裡的公序良俗之一，是對善人絕對不能偷窺，對善事絕對不能譏諷，因此，沒有人在放借條或還碗盤時，特意去那河灣蹲守，以探究竟，就是自家頗富裕，辦紅白喜事用不著借碗盤的人家，也從不把這樁事情拿來當作奚落借碗盤的窮戶的談資。河水靜靜流淌，日子被打磨成鵝卵石，就這樣，很多很多年裡，村裡許多人家，都得益過那細瓷素白碗盤的出借，有的人家不小心將碗盤掉到地上，卻從未有摔碎的例子，神瓷啊！但沒有任何一家，故意藏留或掉包那些碗盤的，好借好還，再借不難！
但是，有一天，悲劇發生了。那天天亮，有人發現，河邊頭晚還去的碗盤，沒有被收走，這倒還罷了，令人驚駭的是，河邊泥塗上，躺著一條死去的大鯰魚，足有兩丈來長！它怎麼會死在河岸上？於是人們又發現，榆樹下死了頭野豬，那死豬長長的獠牙上，還殘存著鯰魚纏繞在上面的斷須！把那野豬獠牙上的斷須取下，去跟鯰魚剩餘的鬚子一對，正合榫！於是明白，是野豬侵犯了鯰魚的家，鯰魚便甩出兩條長鬚，纏住野豬的獠牙，想把野豬拖下去，而野豬卻用蠻力，奮力後仰，將那鯰魚拖出水面，摔死在泥塗裡！野豬也因用盡力氣，仰翻斃命。常年借人碗盤的，正是這條大鯰魚啊！頭天借碗盤的那家人，見狀大哭，說昨天席上來的那個瘦弱書生，該就是鯰魚的化身，因為自家手頭實在拮据，飯菜準備得不夠，沒讓恩人吃飽，使得天亮前恩人想捕捉野豬果腹，力不從心，竟犧牲了！其他得到好處的人家也都跪下，圍著那大鯰魚哭。就是沒借過碗盤，聞訊來圍觀的村裡人，也都對景唏噓。沒有任何人心裡嘴裡想到說出，把那魚肉分了吃掉，雖有幾位建議把那野豬肉瓜分，眾人均不響應。最後，人們齊心合力，在河邊榆樹下挖了兩個大坑，分別掩埋了鯰魚和野豬，那些碗盤，都擱在了鯰魚的穴裡。在鯰魚的墓穴上，堆起一座小丘，每到春夏，小丘上芳草萋萋，而那棵榆樹，越發粗壯茂盛，成為河灣邊一景。
這「鯰魚借碗盤」的故事，一度中止流傳。後來可以從容話舊，有老人說起，沒說完就遭某些「五〇後」撇嘴：「迷信！」但是近幾年，村裡的幾茬兒年輕人，有的開始對這個傳說感興趣。我在村裡聽完壽星講述，跟他們閒聊，一位「七〇後」跟我說：「我爺爺跟我說起那大鯰魚，口吻就跟說起村裡一位祖輩一樣，他不說那是鯰魚大仙，他管鯰魚叫鯰祖祖，而且，我們村那麼多年，在可以蓋廟的時候，也始終沒有人蓋什麼鯰魚大仙廟，也沒見什麼人往那榆樹上纏紅布。我爸說，在最動亂的年月，我們村裡也都沒太多過頭的現象。我的體會也是，村裡人與人之間，到頭來總有溫情綰著。」一位「八〇後」跟我說：「我們村這河灣裡，鯰魚又多又肥，可是我們打小家裡就不吃鯰魚，家家都不吃。開頭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後來知道原來有這麼個由頭。那天哥兒們聚餐，他們都說有家餐館紅燜鯰魚特棒，拉我去吃，我就告訴他們我為什麼不吃鯰魚，哥兒們聽了沒嘲笑我的，有的還說，你們村的人有這麼個感恩向善的習俗，真不錯！」村裡如今大學生也還不太多，但有個「九〇後」考上了動漫專業，他跟我說，他正構思用村裡這個古老的傳說製作一部動漫作品。我聽了非常高興，真的，我期待著有這樣一部根植於本土的動漫作品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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