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著炸餎餷——一種北京郊區農民最喜愛的豆麵皮卷胡蘿蔔絲、香菜烹炸出的零食——喝著小酒,我跟村友三兒侃山。
三兒是開大農機的駕駛員,說起前幾個月秋播,大拖拉機掛著播種機,從這邊大田,越過一道土坎,轉移到那邊大田時,豁開了坎上枯草窠子底下一個刺蝟窩,跟在播種機後頭的兩位農友不由得歡呼,說是要拿泥糊上燒了吃;三兒就停機跳下地,走過去細看。大刺蝟已經被一位農友捧在手裡,整個兒成了水雷的模樣;三兒低頭一找,三個粉嘟嘟的小刺蝟還在草窠裡迷迷瞪瞪哆嗦。三兒就問他們:「落忍嗎?」那農友也就把母刺蝟扔回了草窠裡。
三兒說起這檔事,我對他大加表揚。但再往下聊,我才知道他跟我的想法還並不完全相同。三兒並不是一個動物保護主義者。三兒今年要滿四十六了。他這茬兒人,多少還存有從老一輩村民那兒聽來的舊說傳聞,當然,佔主導地位的,還是時代進步賦予的新說新知。他往往把舊聞新知混在一起跟我神侃,聽來也就很助酒興。
三兒說他父母那一輩往上,有「四大門」一說。狐狸是頭一門。《聊齋》故事及其延伸出的村語村言,發展出的最新故事,就是機場油庫高牆外隔離帶的野草叢裡,誰也沒瞧見過狐狸,可是繞牆巡查的保安,不止一個小夥子,分明看見穿著電視劇裡古裝裙衣的美麗姑娘,忽然出現在前面不遠的地方,喊話也不回應,等你大步趕過去,美人一轉身,忽然沒了影,而風吹草動,鼻子眼裡就吸進了臊味兒。蛇是第二門。《白蛇傳》的流傳,使許多人對蛇完全沒有了惡感。據說頭幾年有位養豬專業戶半夜裡哇哇大叫,驚動鄰居紛紛披衣來助,手電筒一陣亂晃,最後聚焦他所指點的豬欄,確有一隻小豬崽沒了。他就喘著氣,結結巴巴訴說方才的經歷:那蛇頭正吞小豬,他嚇得退避老遠,稍微定了神,去取大鐵鍬,誰知那離豬欄十多米遠的雜物棚外,赫然擺動著一樣東西,仔細一看,竟是蛇尾巴!大家幫他尋找那巨蟒,不但並無蹤影,就是可疑的洞口,也找不出來。後來巨蟒也沒有再次光顧,那專業戶重述那夜經歷,再無恐怖遺憾,倒彷彿是中過一次大獎。第三門是黃鼠狼。這傢伙的身影比較容易遇上。三兒有一陣在自家院裡設一大籠飼養肉鴿,跟黃鼠狼短兵相接過,鴿子已被黃鼠狼咬殘,但黃鼠狼卻難逮住。三兒說起黃鼠狼並無很濃的惡感,說是他媽在世說過,雪天一隻黃鼠狼竟躺在他家屋門外,他媽細看,敢情是腿受傷了,就給它塗了紅藥水,還拿布給包紮上,又拿些東西給它吃,也沒讓它挪窩,第二天再開門,它沒了。從那以後,怪了,他家的糧囤,怎麼往外舀糧食,第二天去看,還跟頭天一樣多!
那麼第四門,就是刺蝟。刺蝟在村裡村外就太常見了。三兒告訴我,刺蝟三季基本上生活在田野裡,冬初,會在某個黑夜成群成隊地進村,分別尋覓藏身之處,過去多半是鑽到柴火堆裡,現在柴火堆少了,就在村街或院落的樹根底下掘洞棲身。我說刺蝟那是冬眠吧。三兒說刺蝟是半冬眠,他常在冬天夜裡,看見刺蝟悄悄地在村民倒的、等待第二天被拉走的垃圾裡揀殘羹剩飯吃。他說刺蝟不能像八哥那樣學人說話,卻專會模仿老頭兒咳嗽。他爹跟他講過,古時候有個青年,他爹病了,咳嗽得厲害,他媽讓他去買藥,他揣著銀子出去,就有壞小子勾引他去賭博,可是在賭博的地方,總聽見老人咳嗽,他就坐不住,還是出去買藥,他出了那賭博的屋子,壞小子還出來拽他,沒想到院裡也有老頭兒咳嗽的聲音,他就堅決去藥房,來回一路上,都有那樣的聲音,敦促他把藥買回去。所以,第四門刺蝟,在他們那一帶,又有個「孝子催」的綽號。我說按你爹那故事的邏輯,應該是「催孝子」吧。三兒說他絕沒記錯,就是「孝子催」。
喝完小酒,三兒要送我回溫榆齋,我說沒醉,自己溜達回去。他說今年是個暖冬,刺蝟在田野裡待得久,它們進村興許晚,說不定今兒個晚上,咱們爺兒倆恰能遇上一些刺蝟進村。我頓時興奮起來,就跟他一邊輕移腳步一邊睜大眼睛往路面上細瞧。結果他把我送到書房門口,也沒看見一隻刺蝟的身影。
夜很靜。我都躺進被窩了,忽然,我聽見窗外分明有老頭兒咳嗽的聲音,心裡暖洋洋的。民間淳樸的傳說,剔除非科學的成分,裡面蘊涵的天理人情,值得細細體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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