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著一件圓領恤，搖搖擺擺在我住的那座樓下散步，引來不少注視的目光。那目光不是聚焦在我臉上，而是在我身上。原來我那恤衫上印著一個比人腦袋還大的貓頭。這些年來時興各種圖案的「文化衫」，貓的影像並非那麼稀奇，稀奇的是把貓頭畫得這麼大。顯然，設計這種恤衫和熱衷穿它的人，一定都愛貓，並不惜將這種愛意誇張地表達到如此程度。
這圓領衫的大貓頭下，印有一行英文，意為：古晉——砂拉越的首府。我正是在那兒買的它。我去馬來西亞的砂拉越之前，不知道其首府古晉這名稱便有貓的意思。我北京的家裡養著三隻大貓。我們全家都愛貓，並且不理解有些人為什麼不愛貓甚至厭貓仇貓。所以一旦知道古晉是貓城，我真是高興極了。
據說古晉最早的開發者，乘簡陋的木船沿砂拉越河進入到這個地方時，看到岸上跑動著一隻貓，當然是野貓。那隻貓以活潑的跳躍、靈巧的轉動、神出鬼沒的應變能力給人以激勵，以信心，以啟發。於是，乘船者便在那裡停靠，揭開了古晉開埠的序幕。
現在的古晉，街頭、公園、江邊，到處有大大小小的貓的塑像。那是一個多民族聚居、多文化交融的地方，因此，貓的塑像便呈現著全然異趣的風格。當地的土著裡，人數較多的是達雅族群，他們最崇拜和喜愛的動物是當地特有的彩羽大犀鳥，因此古晉到處也都可以看到犀鳥的雕塑，犀鳥並定為了砂州的州鳥。但達雅人也愛貓，古晉有的貓塑像體量比較小，大都是消瘦的緊毛貓，造型上又都有點抽象意味，據說那便是達雅貓的風格。馬來人是信奉伊斯蘭教的，據說他們家中很少養狗而大都樂於養貓，並且一養就不僅一隻一對，因此古晉城裡馬來人聚居區街心花壇裡的貓塑像，便都是或八隻、或九隻的群雕，而且一律取其最自然憨戇的情態，有的正翻滾嬉戲，有的在以爪洗面，有的互捉迷藏，有的似在撒嬌……有的雕像非常巨大，一隻蹲貓也差不多有兩米高的樣子，煞是奪目。在華族聚居區的街口，中國古典式彩畫牌坊前，有全古晉最大的一隻白貓雕像，是蹲坐後伸出一隻貓掌做招呼狀，脖子上還扎著紅色的領結，不消說，那是一隻「招財貓」。因為過分地追求「寫實」，這隻華族人塑的貓看上去比較死板，然而其中所蘊含的文化積澱，倒也一目瞭然。
除了家養，古晉城裡，綠地小巷中，時有貓兒出沒，那也不能說是野貓，就好比國外城市廣場上飛動棲息的鴿子，雖非一家一戶所養，亦非野鴿。古晉的那些無家的貓，其實是該城市民大家的貓，不僅人們見了都主動餵食，也有些地方擺著一些食盆，沒見貓時人們也可以往裡面擱些食物，以待貓城的貓心安理得地隨時享用。古晉還有一所收藏甚豐的貓博物館，可惜我沒能去看。
跟古晉的華族作家混熟了，我提出這樣的問題：「愛貓養貓，給貓塑像，甚至於寫貓詠貓……這會不會玩貓喪志呢？」
他著實吃了一驚，皺眉回答我說：「喪什麼志？你是什麼志？別忘了，貓在這個星球上的存在史，是久遠於人類的……這地方就是先有貓，再有人，再有這城，再有現在的我們的……養貓愛貓哪裡是玩？是盡我們作為星球中一員應盡的責任！甚至於可以說，是在我們心底裡，保留一分人類掠奪了大自然、破壞了地球生態的懺悔……」
我穿著那貓頭恤衫，在北京護城河邊散步，回味著從遙遠的砂拉越聽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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