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貓 劉心武 第1頁,共1頁

小時候搭積木,我不喜歡往高處搭而喜歡往寬處擺,一邊擺一邊想象著童話中的王國,結果往往是一直襬到正在對談的大人們腳下……這顯現出我偏愛溫柔不追求雄奇的天性。去冬到了挪威首都奧斯陸,我驚訝地發現,幼時所向往的那樣一種境界,竟活生生地展現於眼前。奧斯陸是一個沒有什麼高層建築的平面展開的城市,在潔淨的彷彿彩色積木搭置成的一棟棟各具特色的矮樓之間,有著大片的綠地,而街道一直伸進靜謐的港灣,城背後有輪廓舒緩的山脈,山上積雪中造型獨特的跳臺引人注目;徜徉在奧斯陸城的街巷,真覺得到了童話中的王國。

但說是童話中的王國,究竟還並不那麼準確。後來我又去了丹麥的哥本哈根,面對著尖拱頂和圓碉樓構成的天際輪廓線,特別是湖中的白天鵝和海濱的美人魚銅像,我得說哥本哈根更富於童話的意味。挪威奧斯陸的氛圍,嚴格地說,更接近於民間故事的情調。

挪威的民間故事,傳統悠長,積累豐富,那些民間故事裡經常出現貓的形象,在書店和雜貨鋪售賣明信片的旋轉架上,常可以看到畫的貓或真貓的照片,有時那畫面更體現為民間故事中的一景。我因為愛貓,所以凡有貓的明信片或賀年卡都注意瀏覽,結果我發現那上面的貓往往都是一種短毛的花斑貓,其中又以並非全然花斑,而是鼻樑、嘴頰、脖頸、腹肚、四蹄為白色,其餘部分相當對稱地呈麻灰深色斑紋的居多。我在北京的家中正養著一隻,常被某些客人認為不值錢的「草貓」乃至「菜貓」,沒想到卻在遙遠的挪威成了大明星。

有一個著名的挪威民間故事,叫作「一隻非常貪吃的斑貓」,這隻貓不停歇地吃掉了男主人、老婦人、母牛、砍樹人、黃鼠狼、松鼠、狐狸、野兔、灰腿子、小熊、母熊、熊先生、一整隊婚禮行列、一整隊送葬的人,乃至於天上的月亮和太陽……雖然這個故事的末尾講到公山羊把斑貓的肚子頂炸了,它所吃掉的一切都安然無恙地恢復原狀,卻並沒有多少譴責這隻斑貓的意思,那講述的語氣間,更多地體現為有趣乃至欣賞。一位挪威朋友告訴我,那種斑貓的學名叫作挪威森林貓,至今仍是該國人們所豢養的寵物貓中最主要也是最被鍾愛的品種,華貴的波斯貓在他們那裡倒並不怎麼時興。

在北歐幾國中,挪威原是比較窮也比較閉塞的,但近二十多年由於北海中石油的開採,挪威經濟有了一個不小的飛躍,其富裕的程度已與瑞典、丹麥不相上下,有些方面甚或還略勝一籌。但我在奧斯陸訪問的觀感,卻覺得挪威人並沒有顯現出一種暴發戶的炫耀意識,相反還處處讓你感到有一種淳厚的古風。

在瑞典和丹麥,起碼在穿著打扮上,我覺得太受法國和美國的影響,本民族的特色已存下不多。但在挪威就不一樣,比如有一種毛線衣,領口處有色澤鮮豔的花邊,半敞或全敞的衣襟上有錫制的造型優美的鉤扣,那是挪威民間世代相傳下來的一種民族樣式,穿上它你就覺得同挪威那些源遠流長的民間故事很貼近,很適宜於懷中抱一隻「貪吃的斑貓」,並且到那如今仍保持得非常好的森林和溪谷中去,在湍急的瀑布下面唱《保爾的母雞》那樣古老的民謠……那樣的毛衣在奧斯陸仍很流行,不分男女都可以穿,我也買了一件穿在身上,挪威人見了就都給我一個憨厚的微笑。

現代化的生活意味著什麼?這個問題並不那麼容易回答。我在奧斯陸一些知識分子的家裡竟沒有找到電視機,在一些有孩童的家裡也竟沒有找到電子琴或電子遊戲機。但是我卻親眼看到、聽到一個知識分子的家裡父母子女在用鋼琴、小提琴、中提琴和大提琴演奏莫札特的室內樂,他們又都並非專業的音樂家,並且也在孩童獨佔的居室中看到一雙稚嫩的手正在用彩紙拼貼民間故事裡講到的「金鳥」。在奧斯陸皇家劇院側牆觀看該劇院近期公演劇目的劇照時,我也不免有點吃驚,因為仍然在上演易卜生的《娜拉》,並且那佈景和服裝十分的古典,似乎並不刻意於「戲劇語言的顛覆」……

當然,奧斯陸也還是有一棟鶴立雞群的玻璃幕牆的大廈(那是一家豪華飯店),有搖滾樂,有「麥當勞」快餐店,有正在上映的好萊塢新片《魔鬼終結者》第二集,有人工反覆選種和定向培育出的銀貓和沙皮狗,但給人印象最深的,卻還是保持著淳樸原生態的挪威森林貓。

原來挪威森林貓早就輾轉傳入了中國。當我回到北京抱著自家的「草貓」,摩挲著它那一身緊毛時,心中不禁回味著奧斯陸那獨有的情調,我彷彿在葛利格的樂聲中嗅到了挪威森林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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