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裡的黑泥糕

挪威森林貓 劉心武 第1頁,共1頁

川妹子嫁給了北京小夥,熱戀期間,她畫過一幅水彩畫:古老粗壯的大槐樹下,露出雖然殘破卻極富韻味的老式院門,院門外有兩位老人坐在小馬紮上,搖著大蒲扇乘涼。婚後小兩口住樓房,這畫一直掛在他們單元的門廳裡。不過,川妹子對衚衕舊院的生活情趣,究竟所知還淺。

這天是公公的七十大壽。丈夫因公出差,只是從遠方用手機打來問候電話。川妹子一個人提了個生日蛋糕去祝壽。進院到屋,公公遛彎兒去了,只有婆婆在小廚房裡弄壽麵,打過招呼,她就管自進到堂屋,拉開冰箱門,正想把買來的蛋糕擱進去,卻發現那裡頭已然有了個大匣子,便大聲問:「媽,誰先買來個蛋糕?」婆婆耳有點背,回答她:「啊,丹皋?來過來過……」她把那匣子先拿出來,開啟一看,吃驚不小!那哪是蛋糕,竟是一匣子黑泥!丹皋是衚衕裡失過足的小夥,這壞小子,怎麼跑這兒來惡作劇!愣了一下,她就把自己帶來的蛋糕放進冰箱,然後踮著腳尖,拿著那匣黑泥,趁婆婆在廚房裡只露著背,把那東西扔到院門外不遠的垃圾站去了。轉回身時她還在琢磨著怎麼跟二老交代,總得先圓個謊,且不能讓沒來得及開匣驗糕的壽星老堵心。

誰知她這下可闖出了個大禍!壽星老堵著心回來,手裡正捧著被她扔掉的那匣「黑泥糕」——原來,那是公公好不容易經營了半年多的心肝寶貝!

當然,誤會很快也就消除,丹皋是來過,送的是兩個葫蘆。婆婆怪自己耳背,沒招呼好媳婦。媳婦忙著道歉。壽星老且沒心思吃壽麵和蛋糕,他像對待玻璃器皿一般,小心翼翼地檢查他的那匣寶貝。原來,退休後他的樂趣之一,就是「飯蟈蟈」。「飯」在這裡做動詞用,是繁殖的意思。川妹子後來查了許多種詞典,包括《北京方言詞典》,都沒找到公公嘴裡發出的那個「飯」音該拿哪個字來表達。她一度認為應該寫成「繁」,可是公公堅持說就是「飯蟈蟈」,還有「飯蛐蛐」「飯油葫蘆」「飯金鐘」,都是一類的樂子。

早在頭年秋末,公公與幾位同好者就乘公交車去西山,採集了一些即將甩籽的母蟈蟈,回來放在幾經篩配的泥土裡,讓母蟈蟈在那「黑泥糕」裡甩籽。為讓土裡的籽提前成熟,老北京積累了一整套的方法,其中一個環節就是讓那含籽的「黑泥糕」微微受凍。以前沒冰箱時,冬日要灑清水,放在院裡一定時辰……然後則又要以較高溫度持續烘焙。小蟈蟈出土後,每七天要蛻一次皮,並且自己將蛻皮吃淨,如是七次,到春節前後方能成蟲。於是,在雪花紛飛的冬日,衚衕院落裡也能聽到蟈蟈的鳴唱了……

蟈蟈最後一次蛻皮時,小兩口跟老爺子一起,守著裝在大玻璃罩裡的「黑泥糕」,看那斜放在其中的竹棍上的蟈蟈,怎麼緩緩地破皮而出,敢情蟈蟈那兩根長長的鬚子,是從腹部抖抖擻擻彈伸出來……蟈蟈吞掉了自己最後一片蛻皮,趴伏在「黑泥膏」上,鮮綠嬌嫩,好可愛!

老爺子給蟈蟈準備嫩菜葉和麵包蟲,婆婆過來笑問媳婦:「你不覺得這是胡鬧嗎?」川妹子認認真真回答:「媽,這正經是衚衕文化呢!老北京人,不管有多少煩惱,總能自己找樂……」老太太卻又聽岔了:「什麼?找藥,你感冒啦?」另外三個都笑軟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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