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準備玻璃瓶

挪威森林貓 劉心武 第1頁,共1頁

兩個中學生來找我,說他們的課外活動是培養寵物。乍聽到我頗不以為然,心想固然如今養貓狗什麼的已成時尚,但他們何必以此為樂?他們說所擬培養的寵物並非貓狗,而是最小型的一種,讓我猜。我說難道是報紙上登過照片的那種能立在巴掌心的小猴兒?他們說那太貴重了,他們要培養的將是最大眾化的;我就猜是熱帶魚,有的熱帶魚不是比指甲蓋還小嗎?他們就提示說,是昆蟲;啊,我馬上猜定是蛐蛐,也是從報上看到,如今有的地方以鬥蛐蛐為賭博手段。我心裡更不以為然了,就跟他們說,學校減負,是為了讓你們能更健康地成長,小小的年紀去熱衷於繁殖蛐蛐,難免被人引著去賭博……他們笑了,說您怎麼就總猜不著,您不是鼓勵我們課餘讀些唐詩嗎?我們都很喜歡杜牧的那首《秋夕》:「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但是,我們對螢火蟲只能想象,卻從來沒有見到過真的,那麼美麗的小生命,對人不但無害,而且還曾起到過照明作用——語文老師早就教給我們「囊螢映雪」的成語——為什麼我們到現在簡直看不到了呢?

是呀,現在城市裡根本見不到螢火蟲了。記得半個世紀前,我剛到北京定居時,我們住的那個衚衕大院的後院裡,夏秋就常有螢火蟲飛動,我和小夥伴們常去彎掌捕捉。創作活動貫穿了整個二十世紀的傑出女作家冰心,曾寫下這樣的文字:「……蟲兒也是可愛的。藕荷色的小蝴蝶,揹著圓殼的小蝸牛,嗡嗡的蜜蜂……在花叢中閃爍的螢蟲,都是極溫柔,極其孩子氣的。你若愛它,它也愛你們。」這種對包括螢火蟲在內的小生命的愛,是應該代代相傳的啊!其實螢火蟲自古以來就經常被文人墨客引入詩畫,比如清代詩人何紹基有句:「想見夜深人散後,滿湖螢火比星多。」清代還有個詩人趙執信,他有首《螢火》是這樣寫的:「和雨還穿戶,經風忽過牆。雖緣草成質,不借月為光。解識幽人意,請今聊處囊。君看落空闊,何異大星芒。」螢火蟲原是一種在中國大江南北許多地方都最常見,而且和普通老百姓相處得最和諧的一種昆蟲啊!現在城市裡見不到了,鄉村應該還有吧?可是來找我的中學生裡有一位曾隨爺爺在暑假裡回到江南老家,他說他特意去村邊的田野裡尋找螢火蟲,卻始終沒能找到。是啊,人們在熱衷於發展經濟,大步奔向現代化的同時,令自然生態發生了不小變化,連大象老虎都越來越稀少,螢火蟲的銳減乃至在不少地區的滅絕,究竟有多少人給予關注呢?這樣想來,兩位中學生決心培育螢火蟲的想法,不僅應該大力支援,而且很令我感動。這是對生活的一種詩意關懷。

但是,螢火蟲容易培養嗎?在我四川老家,早年間有的老鄉把墳場裡夜半竄飛的「鬼火」和螢火蟲混為一談。其實前者不是生物,是從死者朽骨裡分解逸出的磷化氫自燃發出的光亮;但螢火蟲確實也曾引出某些人的恐怖聯想,記得小時候看過一部電影《夜半歌聲》,那裡面的插曲是冼星海譜的,有兩句唱道:「空庭飛著流螢,高臺走著狸鼪……」畫面上的流螢就起著「鬼火」的效應,陰森森,慘兮兮。自古以來就存在著螢火蟲是腐草轉化的說法。《紅樓夢》裡的太太小姐們閒了做猜謎的遊戲,一個人說了個「螢」字,另一個猜了個「花」字,為什麼算答對了呢?因為「花」字拆開就是「草化」,有古書《禮記》為證,裡面「月令」一章明確宣佈:「季夏之月……腐草為螢。」無論是以磷火模擬螢火蟲還是等待腐草裡自動飛出螢火蟲來,顯然都是不行的。我問兩位中學生,你們弄清楚螢火蟲是怎麼發光的了嗎?他們說問了教生物課的老師,又查了資料,螢火蟲無論雌雄,身上都有發光器,發光的機理是由於發光細胞內的熒光素被催化氧化,伴隨產生的能量以光的形式釋出所致,而因反應產生的大部分能量都用來發光,只有極少部分轉為熱能,所以當螢火蟲停在我們手上時,我們不會被光給燙到;為引進螢火蟲的種蟲與蟲卵,他們已經通過網際網路給南方几家相關科研機構發去了「伊妹兒」,並已得到積極回應……我聽了真覺得置身在了一個溫煦美麗的童話裡。

兩位中學生的計劃是認真的,他們請我早些準備好玻璃瓶,說一旦能批次生產,就給我裝上一瓶!古代那位囊螢苦讀的車胤,他生活的時代還沒有玻璃,裝螢火蟲的囊無非薄練,透光度肯定很差;現在以玻璃瓶裝螢火蟲,如果遇到停電,當個手提燈盞不成問題。我說就是不停電,我也會關掉電燈,盡情享受那螢燈的盎然詩意。讓我們都快快去準備玻璃瓶吧,好迎接那久違了的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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