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垃圾的故事

桐花季節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丁丁,姓丁名丁,是我的一位忘年交。

據我的閱人經驗來評估,他在知青一代人裡面,是個很不錯的青年。然而,不知為什麼,好多人一談到他,當面也罷,背後也罷,總是搖頭者多。一個人,能夠被人指著眼睛鼻子說他的是或不是,倘非很遜,就是他有任人評頭品足的雅量。衝這一點虛懷若谷,我認為丁丁非同小可。

「你知道你口碑不佳嗎?」我們兩個本不甚見外,加之他的稟性坦直,故而敢這樣問他。

「我又不聾不瞎,不痴不傻。」

他不是不聰明的人,不過,不作出伶俐的樣子罷了。我從學術角度同他探討,「為什麼?」因為,他不至於如此。

「隨人家便囉!」他說:「第一,人家怎麼看,是人家的事。第二,我自己怎麼做,是我自己的事。」然後,邁著他那種特別結實的列兵步伐,走了開去。咚咚咚,像砸夯。我後來觀察到,這小子走路,腳後跟先著地,所以,總弄得樓板不同凡響。

不過,我挺「待見」他。這是北京話,含有一點敬重的意思。一個人,好,不得意忘形;壞,不怨天尤人;富,不張牙舞爪;窮,不垂頭喪氣。他就像一個在佇列裡行進計程車兵,一步一步走著自己成功的或者失敗的路,讓我佩服。老實說,我並不贊同他的某些做法,想法,看法,以及活法,但他說,每個人的角色一半是天定的,沒法改變的,但另一半,是自己決定的,便不可能和別人一樣。你過你的,我過我的,各人自便,最好不過的了。

想想,也是這麼一個道理,這世界上有兩片相同的葉子嘛?他說得更絕,我這片葉子,幹嘛要和人家一模一樣呢?衝這句話,你便懂得丁丁一半。

丁丁有時賞臉到我這兒來坐坐,無什麼特別的目的。來了就來了,走了就走了,這很好,無需我放下筆來陪著。他在我書房裡像主人一樣地東翻西看,也不管我的臉色,是贊同,還是反對,他就這樣自信。若找到什麼好書或新雜誌,值得看,就自己倒茶,或者自己抽菸,仰臥在沙發上閱讀。看夠了,站起來,咚咚咚地離開。

他走後,老伴就開窗放煙。莫合煙,自己抽得香,別人聞起來就臭,好一會,也放不乾淨。「這個丁丁——」我老伴發表她的觀點,「太自以為是。」

「難道對你一個勁地點頭哈腰,就好嘛?」我不大喜歡一些裝孫子的年輕人,因為一旦幫助他到了羽毛豐滿以後,就要把你當他的孫子了。丁丁不,始終如一,不鹹不淡,不近不遠。

有一次,我忽發奇想:丁丁,令尊給閣下起名字時,大概只是想到你上小學時容易書寫的一面,卻絕對沒有考慮到名字會對人的性格,所產生的微妙影響。

「至於那麼嚴重吧?」這是他的口頭語,也是他對於整個世界的態度。

我宣告,當然這是不可靠的感覺。不過,對他,說深說淺都無關係,無需顧忌,他不像時下文壇一些想當領袖的年輕人那樣過敏,也不像一些神經兮兮的女作家那樣小心眼,總把別人看成很礙他事的絆腳石,甚至假想敵。其實,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地盤大得很的。丁丁不太喜歡把事情嚴重起來看,他認為,凡沒有一拳頭打在我臉上者,不必疑神見鬼,先在心裡築起一道防線。所以,我對他說話放心。「因為,你這個‘丁’字,馬上讓人想起伐木丁丁的‘丁’,敲打鐵釘的‘釘’,叮住不放的‘叮’,很可怕!」

我也說不出很具體的道理,只能意會,不能言傳,好像這個「丁」字成了他性格的象徵。後來,他那不是妻子的妻子楊菲爾瑪,認為我的直覺有道理。太棒了,她說,叫他丁甲、丁乙、丁丙都不像他,只有這個丁丁,最合乎他這個認死理的傢伙了。

所以,楊菲爾瑪有時索性叫他「死丁」。在她嘴裡,這可以是愛稱,也可以是蔑稱,視其情緒而定。

楊菲爾瑪,是中國人,不是外國人。他第一次說要帶位女朋友來我家,還以為他從外國拐回一個洋妞呢。一見面,她自我介紹,說我應該有些認識她,是我朋友的朋友的女兒。她是比較早的國旅或者是中旅拿派司的很能幹的導遊,陪同外國人到中國來玩。後來,她自己單挑一個旅遊公司,組織中國人到外國去玩,越做越大發,現在,說她是旅遊界的大亨,或者投資界的巨頭,不算過譽之詞。

「老爺子,這是一個能幹人吃飽飯的時代。活得不好,別怪黨和政府,怪自己無能。」

不用說,她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寵兒。

據我朋友講,她原來的名字叫楊淑珍,後來,到派出所一查,北京市,僅城區裡,至少有一千位同名同姓同音的婦女,太俗了。於是,她要求改成時派一點的楊陽,這位小姐是個路路通的人物,派出所哪在話下,所長善意地提醒她,這名字至少被兩千個男人和女人擁有。於是,當場來了靈感,她用了現在這個楊菲爾瑪。

我估計,全中國也許就只有她一個人叫這樣的怪名。然而,也正因為這樣,誰要第一面見到她,和聽到這個名字,便永遠也不會忘記。衝她設計出這個不中不西的楊菲爾瑪,她和丁丁維持目前這種比妻子自由些,比女友親密些的情人關係,就覺得她是個很有作為的女人。「這樣好,來去自由。」

楊菲爾瑪頭一次踏進我家的門檻,見面禮是一箱xo。

丁丁從車的後備箱裡拿出來,很吃力地放在我的客廳裡。我不是受寵若驚,而是嚇了一跳:「幹嗎?」

「這是老姐的一點意思!」

送洋酒是時下的一種風尚,一般都是一瓶,送兩瓶者少。後來,我才知道,這是楊菲爾瑪的手法,和她的名字一樣,一下子,就給你留下一個絕對是刻骨銘心的第一印象。

「厲害——」我服了。

丁丁說:「幸虧你不抽菸,要不,她會送你一件。」

「一件是多少?」

「五十條吧!」

我一聽,差點沒嚇死。

他們不怎麼避諱我目前兩人維持的aa制的同居關係,雖然她很有錢,但二一添作五,絕對公平負擔。小姐告訴我太太說,這樣誰不覺得欠誰的狀態更好些,太累的愛情,和太麻麻煩煩的婚姻,挺耽誤事,還挺浪費精神。更難得的是,她說:這兩年同居下來,我們兩個還算磨合得不錯。

我老伴說:「磨合這個詞,我老在汽車的後窗上看到。」

「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也是一個需要磨合的過程,不行,就得換零件了。」

我們大家都笑了,你不能不服氣楊菲爾瑪的想象力。

我初初認識丁丁的時候,他還是個文學愛好者,在新街口禮堂聽過我的課。我之所以馬上對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為他戴了一頂孔乙己的氈帽。現在,北京幾乎沒人戴那玩意,至於孔乙己的家鄉,有沒有人戴,我不敢肯定。反正,在中國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土地上,像他這樣年紀輕輕的,戴氈帽頭的,大概就他一位。從那以後,我見他一直戴到今天,大概還帶到日本,帶到美國。我問過他,為什麼要這樣打扮?

他說不為什麼,然後,反問我,為什麼一定要為什麼?他又接著問:犯法嘛?不犯法,我礙著你什麼了嘛?不礙你的事。那麼,你有什麼必要管我頭上戴什麼呢?

我無言以答。

楊菲爾瑪說,別理他,他就是這樣一個認死理的人。他如果想做什麼,就一定要做成什麼。反之,他如果不想做什麼,你拿刀逼著,他也不上轎,這氈帽頭就是一例。

她是在日本認識這個丁丁的,而且,一下子把自己交給了他。

不過,丁丁說她其實並不浪漫,她是個做大事的女人,對於愛情,婚姻,家庭,性生活,不會太投入的。她是個事業上具有攻擊型的女人,他承認,他被她的性格所吸引。

那時,她剛開始帶中國的有錢人到外國去度假。在箱根,一個錢多得不知怎麼花的燒包,說是受不了旅館裡溫泉浴池的硫磺味,要求換個地方。這種國外旅遊,日程都是安排死的,而且,她也不可能撇下大家,為他一人單獨服務。那時,丁丁給她打工,說,「你把他交給我吧!」她有些不放心,「行嘛,年輕人!」她比丁丁大兩歲,所以,他叫她老姐。他說:「你只有這條道好走。」楊菲爾瑪無奈,由他帶走這位刁鑽的暴發戶。她領著其他人轉了一圈日本列島回來,這位嫌硫磺味的旅遊團成員很高興地歸隊了。她問丁丁,你用什麼法子讓他服帖的?丁丁說,完成任務就行了,何必盤根問底。她又去問那個暴發戶,那傢伙倒也坦率,這個丁丁,把我帶到東京,在新宿的紅燈區吧,我們走散了。甭提那個倒霉了,捱了揍別說,還弄到警察局,丟大人了。後來,丁丁找到我,把我帶到四國島的今治港,住的是沒有硫磺味的溫泉賓館,整整在海上釣了三天魚,別提那個開心了,這錢花得太值了。他的結論是:日本人真精,可日本魚真傻。

她終於還是從丁丁嘴裡掏出了實話,他說:「是我僱了兩個日本小流氓,新宿街頭,有的是這樣人渣,花上五千日元,把這個暴發戶好好修理一頓。然後,弄他到今治釣魚去。」

「你怎麼知道他有這一好?」

「他每從魚具店門前走過的時候,腳步總要放慢。」

我對楊菲爾瑪說,這就是丁丁想當作家,學會了觀察人的結果。

「得了吧,老爺子,文學不怎麼偉大,只有生活讓人聰明。」她的話,我不愛聽,但卻是事實。

那次講課之前,有個文學界朋友的聚會,隨後飯局,主人殷勤,勸吃勸喝。結果,上了講臺,血液都跑到胃裡去幫助消化了,腦袋裡呈空白狀態。我也不曉得怎麼結束那堂課的,主持者不滿意,臉嘟嚕著,聽課者也失望,掌聲稀落。他是比較個別的一個聽眾,站在禮堂中間,給我拍巴掌。他認為我講得好,而且絕不是為了安慰失落的我。他說他曾經遞上來一個條子,要我回答,一個人當作家好,還是當評論家好?這絕對是個傻問題,我想我不會答覆的。他告訴我,我回答了,就三個字,都不好。「有什麼比講實話還好的呢?」他這麼高度評價。

我不相信我會說得那樣直率,不過從那以後,凡有講演,我一定空腹。

但他千真萬確,由於我這「都不好」三個字,打消了當作家或者評論家的念頭,放棄了還差一年就畢業的中文系,跑到日本去了。這期間還到過美國,後來還到過澳大利亞,因為他有一張與毛利首領人物合影的照片,他的氈帽與土著的服飾,很般配。等再見到他時,他已經一邊打工,一邊留學,從日本和美國拿到學位,學成回國了。他來看我,並謝謝我幾年前的三個字,弄得我很尷尬。作為我那番話的報答,送了我一套日本男人穿的寬大和服。當時,我並未把它放在心上,便隨意接受了,不如那一箱xo,造成的震撼力強。後來,高田有司,丁丁的日本朋友,到中國來,他招待,我作陪,在長富宮,為了好玩,特地穿起這件日本大袍赴宴,楊菲爾瑪恭維我,說,老爺子挺像《紅燈記》裡的鳩山。從高田的話裡,才知道丁丁的禮品,非同小可,第一,真貨。第二,名牌。第三,價值不菲,至少得打兩三個月的工,才能買到。日本,凡機器能生產的,都便宜,凡手工製作的,都絕對不便宜。

我埋怨他瞎花錢,何必呢?出門在外,生活不易。

「至於那麼嚴重嘛!」他一邊給我倒日本清酒,一邊說。我也就不客氣了,這正是他們這一代人的觀念,把什麼事都看得不那麼重,而丁丁,尤甚。

由於脫口而出的三字經,竟改變了一個年輕人的一生,我多少覺得抱歉,倒不是怕中國少了一個作家,或一個評論家,那沒準倒是好事。而是因此使他成了後來這種不郎不秀的樣子,我覺得有責任。所以,他回國後不久,我把他介紹給我一個當官的朋友,也算是一位新上升的權貴吧,在他主管的國營公司裡,搞日文翻譯。楊菲爾瑪,早年經常帶日本團逛中國,以後又帶中國人逛日本,也是半個日本通,說丁丁的日語,一級棒。

一開始,他對謀職不怎麼積極,「第一,我還沒有玩夠。第二,我目前還能活。第三,我還沒有想好乾什麼。」

「第四——」楊菲爾瑪接著說,「我想,他應該進入政壇!」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焉,你有什麼更好的安排嘛?」我問她。

她說:「當然有。」

「丁丁是當官的料嘛?」我懷疑。

她說:「他這種性格不適宜當小官,他不是隨著別人意志轉的蹦蹦車,而是那種能讓別人按他的意志轉的推土機。」

我嚇了一跳。

「這張牌怎麼打,我還沒有想得太好,看運作的情況再定了。」楊菲爾瑪那對眼睛,不漂亮,但神采奕奕,總在洞穿人似的琢磨你。誰第一眼看到她,馬上會產生被她大卸八塊的感覺,哪塊剁餡,哪塊紅燒,她一下子就把你能夠利用的部位,都弄清楚了。了不得,我老伴等她走後評論,是個人物,丁丁鬥不過她。我說,也未必,丁丁不是容易剃的腦袋。這位很難說是個美女,最好的評價,是不醜而已的楊菲爾瑪,有一股勁,用氣功的話說,帶功,用物理學的術語形容,具有磁場,把丁丁拿住了。其實,丁丁不愛聽人擺佈,對她的興趣從經濟領域往政治層面轉移,要讓他走仕途,當大官,竟然沒有表示異議。看來,一物降一物,這話不錯。

我估計丁丁在日本,掙了一點錢,不多,也不會少,還能買起一輛吉普車代步,就比我強得多多,但看他刷卡的時候,不像小姐那樣滿不在乎,「你會坐吃山空的,何況你們的生活費採用aa制,老弟!」

「到時候再說。」因為他一向把生計啊,錢財啊,前途啊,工作啊,不看得那麼重。

實際上,這小子還未定性,夫子曰:「三十而立。」他都往四十奔了。作為忘年交,不得不再三曉喻:「還是去捧這個鐵飯碗吧!」

他去了,純粹是為了給我面子。過了月把,我打電話問我那位朋友,「徐總,這個丁丁在你的機關裡表現如何?」

「你介紹的人,沒錯!」他很滿意,我也就放心了。

又過了些日子,見到徐總,他試探地問起我來,你完全瞭解你介紹的這個年輕人嘛?

我嚇一跳,不知這小子闖了什麼禍?

「很能幹,很賣力,但大家弄不懂,他幹嘛要把一年的翻譯任務,在一個月裡急急忙忙趕了出來,然後就不知下落,為什麼?」

那位技術官僚,一張颳得鐵青的臉,看著我,希望從我這兒得到解釋,我能告訴他什麼呢?

顯然,丁丁被該死的垃圾吸引走了。

這也是命也運也的事了,人生就像一棵樹,人就像一個小螞蟻在這棵樹上爬,誰也無法把握自己爬到哪裡,也不知在什麼地方,拐了個彎,便在一個樹權上一直走下去,而回不了頭。我只好對徐總解釋:年輕人啊,吊兒郎當,任性而為,我也拿他沒法,徐總是在美國進修過的,見過世面,有點氣度,和正經八百的政府官員還不盡相同。一個上千人的部門,別說少一個,就是少一百,不也照樣運轉?笑笑,也就不再追問了。

丁丁在東京,有機會結識了一位日本朋友,就是那晚在長富宮一塊喝得昏天黑地的高田有司。我結識的日本人不多,但奇怪,好像所有與我打過交道的鬼子,都饞酒,都愛耍酒瘋。那天,我真佩服楊菲爾瑪,不知這位小姐用什麼辦法,把我們三個醉成一攤泥的男人,弄到各自的住處,還不影響她工作。

她是個極能幹,極聰明,或者說她極有手腕,甚至極其冷酷的女人,這評語是一點也不過分的。她反對別人恭維她是女強人,她討厭這個詞,她說,影視上的女強人,都是準備隨時賣肉的貨色,給我提鞋我還嫌埋汰呢!至於處理幾個醉鬼,還不是旅遊業手到擒來的本事,打去一個電話,弄來一輛急救車,花一點錢,就全拉走了。「那時,是凌晨三點,長安街上,你們三位,大唱《拉網小調》,好來勁!」

楊菲爾瑪一邊料理醉鬼,一邊還利用時差,與西亞的她公司辦事處的下屬談業務,就在我回到家裡,被我老伴數落的時候,她,把歐洲某地她的一間代理店僱傭的當地經理人,炒了魷魚。我老伴說,她訓起人來,像一頭兇猛的母獅,媽拉巴子的村話,都像衝鋒槍似的掃射,但關掉手機,又像可愛的小姐了。對不起了,師母,是我的錯,把老爺子灌醉了。看來,你還得給他喝一點酒,他才能醒過來,並且頭疼得不會那麼厲害。

我不相信我會如此失態,竟然醉得要用酒來解酒,看來,人老以後,最可怕的自我感覺失靈症,開始降臨了。一旦失去檢點自己的能力,便難免要發生失態和出洋相的笑話了。這個北海道的日本人,起先很矜持,三杯酒下肚後,原形畢露,比我們更加暴露無遺。這時說他是學者,鬼都不信。他說他在溫泉浴場打過工,然後用手帕裹住額頭,學浴室小廝擦洗澡桶的樣子。他還說他是一家小酒館老闆娘的秘密情人,每次風流以後,總可以吃到可口的壽司,還有兩千日元的路費。那位太太,最叫他沉醉的是刺青,也就是文身了。他很機密地告訴我們,你們簡直猜不到刺在什麼部位,刺的什麼花紋,他要我們回答。活見鬼,純粹是酒喝多了,這種謎讓人怎麼猜,何況還有小姐在座。不過,稍微想象一下,無非陰部或者臀部,於是也就不想再談這個話題。他見我們反應不太熱烈,便說了,是在後背上刺了愛神丘位元和他的箭和一顆心。看起來,這就是小地方的人的少見多怪了。不過這番酒後胡言,倒也令人瞭解到高田未發達時,在他家鄉求生時的卑微狀況。

以後,他就從北海道到東京謀生,成了和丁丁同租一幢廉價屋的房客。

因為兩個人年紀相仿,性格也有些相通,就熟悉起來。這個日本人,別出心裁,寫了一部關於東京垃圾的書,在什麼雜誌上連載過,很受歡迎。後來,由於這部專著,丁丁忘了是哪座大學,或者還是什麼研究部門,居然禮聘他去做客座教授,專門從事都市垃圾的研究。還給他配了助手,還給他裝備起實驗室,還給他一筆數字不小的撥款。「媽的,這日本國,財大氣粗——」有錢人對錢特別敏感,楊菲爾瑪發表感想。「中國不會有這好事。」從此,發達了的高田就和丁丁分手,搬到像樣的地方去住了。

我可以推測,像丁丁這樣的呆子(說得好聽些,叫做執著,說得實際些,就是比較缺心眼或者二百五),還會不被這個日本人抓大頭?可能在高田有司發跡的早期,像三孫子一樣當垃圾蟲的辛苦階段,多少幫過忙,效過力。於是,在丁丁回國去辭行的時候,高田突然慷慨起來,授權他將其著作翻譯成中文,允許在中國大陸地區出版發行。

丁丁問我,能不能聯絡一家肯接受他譯稿的出版社。就從這兒開始,這隻小螞蟻離開楊菲爾瑪要他當官的樹權,爬上了另外一個樹權,走上他人生的另一條路。

他的日文很棒,但他的中文是不是一樣的棒,我有點懷疑。雖然他想當過作家,但插隊的時候,連中學也未唸完,對於漢語的把握,是不是那麼得心應手,我有些信心不足。楊菲爾瑪很認真地說,你對於丁丁的瞭解,太過於表面,她認為死丁特別值得讚許的地方,就是不達目標,死不休止的勁頭。你如果讓他造原子彈,他如果答應了,當真了,我相信他能扔一個給你看看的。

「這就是情人眼裡出西施了,小姐!」

她說她手下僱有數百員工,凡中層以上的骨幹,都得她來口試決定錄用,截至目前為止,百分之百地看準,法蘭克福那個被刷的代理店主管,就是未經我過目的一個。「我說丁丁行,就是準行。如果,他當初要寫小說,老爺子,不但你沒戲,那些爛蒜,全斃!」她回首問他:「是不是呀?丁丁!」

我以為這傢伙起碼要謙虛一些,但他不怕大風閃了舌頭,堂而皇之地預設:「或許吧?如果我當初真打算乾的話。」

楊菲爾瑪說:「看——」

這就只好一笑了之,誰讓上帝給年輕人這種傻狂的資本呢!但言歸正傳,我還是要問一下:「丁丁,你不到公司上班,是意味著請假,還是辭職不幹了呢?」

他好像早知道我有此一問,「這位徐總也太土了,你不是說他在美國普林斯頓進修過,他該懂得什麼叫效率?我完成了全年的工作量,還用得著天天坐在辦公室裡看電鐘指標跳格子玩麼?」

「可這是中國,老弟,入鄉隨俗呀!」

「我把這部書拿給他看過,他也認為,垃圾是工業社會的產物,愈發達的國家,垃圾的拋棄量也愈大,是一種社會公害,是一種人類自身造成的災難。那麼,我把它翻譯出來,有什麼不好?」

「可人家是跨國公司,不是環保局,也不是環衛局。」

他理直氣壯:「我沒有耽誤工作,再說,環保是每個人的事。」

我明白,與他爭也無益,這個死丁,他不是不會認錯,而是他不相信自己會錯,只好嘆氣:「那個日本鬼子把你坑了!」

那天在長富宮,還沒有被日本清酒將理智完全麻醉以前,我看著矮桌對面坐著的這兩個年輕人,性格上的差別,非常明顯。一個是認準了一件事,就大大咧咧,不顧一切地走下去。一個是精明機靈,走一步看一步,不時調整自己。一個是我既然請你客,就不能讓你覺得我寒磣,表現出中國人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德行;一個總在琢磨主人如此盛情,是不是蘊涵著需要付出更高回報的可能性,而心存日本人的鬼聰明。

我在餐桌上講,做學問,有時出冷門,也是制勝之道。你不得不膺服在這個人人都碰到,天天要產生的垃圾上,這位日本鬼子稱得上十二萬分的聰明,還虧他下力氣寫出偌大一部資料齊備,印刷精美的書來。「敬佩,敬佩!」這是我的真心話,不完全因為那部書有一公斤重。因為在座的丁丁和楊菲爾瑪,都通日語,所以,我的話,高田絕對領會。我問他:「高田君,你從你們扔的垃圾,來觀察國民性的弱點,別出蹊徑,做出這一篇絕妙的垃圾文章,最初的靈感是從何得來的呢?」

他先是離席站起來向我鞠躬,感謝我的誇獎,但回答我的問題,卻故意撲朔迷離,不著邊際。「日本是發達國家,東京是世界大都市,自然,垃圾也是個大問題。」其實這個鬼子,也是精明過頭了些。他應該瞭解,冷門,作為特例,只可一,而不可再,更不能三,你佔了先籌,後來人怎麼努力,也難免被人譏作東施效顰的。更何況,敝國的垃圾比起貴國的垃圾,至少有五十年的差距,即使想模仿你,也寫不出這麼一大本書的。

丁丁就是中國人的寬厚了,他代他說,高田君花了整整好幾年,簡直是水滴石穿的功夫,春夏秋冬,從不間斷,每天零點起,隨著一輛垃圾車,逐街逐巷,挨門挨戶,在人們還沒有醒來之前,把城市的排洩物收聚起來,拉到郊區的垃圾處理場去。有的還送去填海造地,那就走得更遠。他就在那裡,在這些垃圾還未送進焚化爐,或倒進大海前,逐一的翻檢,予以登記,照相,然後回到他們共同居住的廉價宿舍裡,整理資料,輸入電腦。從銀座最繁華的商業中心,到正派人不涉足的紅燈區,從國會大廈,官員私邸,到商社大樓,富豪公館,從平民居所,學生宿舍,到小商小販,魚市菜市,無處不留下高田的足跡。因為東京住著各式各樣的人,所以也就產生各式各樣的垃圾,憑這股堅韌的毅力,寫出了一部垃圾的皇皇鉅著。

「好了不起啊!」我們向他敬酒。

他也一個勁地站起來向我們鞠躬,並且一迭聲地「阿里嘎朵」,表示感謝。

出冷門,在文學中,也是邀好的一招。不過,世界如此之大,作家多如過江之鯽,獨具慧眼,領先一步,又是談何容易的事啊?敬這位垃圾才子一杯酒,是完全應該的。也許高田那時從北海道到東京,土頭土腦闖天下的時候,丁丁還在新街口禮堂聽我的文學講座呢!所以,丁丁自然講不了當初他怎麼萌生出這最早的創作靈感,而高田又諱莫如深,寫書的緣起,也就只好付之闕如了。

現在的日本人,和我兒時在上海虹口所看到的東洋人,和青少年期間逃難蘇北時所見到的皇軍,到底不大相同了,變得特別的精明。他到中國來,後來知道,不是特為逛故宮和爬長城來的,高田君想把他在日本逮著的便宜,在中國再重複一次。所以,這個不留仁丹胡,不戴戰鬥帽的鬼子,不光跟我玩心眼,跟他的朋友,甚至是幫過他忙的朋友,也玩心眼。

高田不給我答案,使我臉上掛不住,楊菲爾瑪看出來了。她雖然賺日本遊客的錢,但並不喜歡他們,正如日本商人點頭哈腰,一個勁地「哈依哈依」,其實心裡怎麼想你們這些支那人,說出來你會吐血。她是什麼角色?她能在旅遊業界出人頭地,躋身諸強,能在蕭條的時候挺住,並從銀行貸出款來,能在國際旅遊業的年鑑裡,有她楊菲爾瑪的芳名,甚至能夠弄個把世界上都知名的政要,來給她剪綵的非凡之輩,調理這個高田,還不是手到拈來的事,也沒看她怎麼費力,和他碰了幾杯酒後,這位鬼子的謹慎,謙遜,禮貌統統扔進東京灣裡去了。

於是,喝到最後,丁丁還是那個德行,挨宰到底,絕不孫子,四個人至少刷掉他兩三千元,盤子碟子倒端上來百十來件,但基本沒有吃到什麼東西,這就是日本菜的特點了。而高田有司,這位據他自己說,昭和多少年還拿到過文部省一個什麼獎的垃圾學者,漸漸地不那麼拘束,漸漸地有些放肆,顯然,他想起了北海道釗路市的那間小酒館,想起了那位文身的老闆娘了。他說她的丈夫到齒舞,色丹島附近打魚,一走好多天,那是好寂寞好孤單的。於是,捉住了坐在我旁邊的楊菲爾瑪那纖纖細手,問:「你們住在北京的居民,是不是也輕視外地來的本國同胞?」

楊菲爾瑪對於這類愛捉住她手的色迷迷的遊客,有很多辦法讓對方不能如願。或是給他斟酒,或是請他夾菜,或是建議他鬆一鬆領帶,或是求他點菸。每次得到一親芳澤的機會,總是不出五秒鐘,又得放手。這位小姐,我服了。

「東京人很驕傲的,尤其在地鐵裡,對那些搞不清該搭哪條線的外鄉人,很鄙視的。」

「我們這裡,也有那麼一點點對外地人的自大情緒。譬如北京人,在有皇帝的日子裡,東城西城的貴族,就瞧不上南城北城的平民。譬如上海人,至今,上只角的女孩子,不願嫁給下只角的男人。」楊菲爾瑪的旅遊系統,所舉辦的什麼新馬泰十日遊,港澳一週遊,主要物件就是上海那些手裡開始有些積蓄的小開,洋房買不起,花個幾千塊,上萬塊,陪新娘子到芭提雅看一回人妖表演,還是敢掏腰包的。所以,她對上海不陌生。不過,這些太中國色彩的引證,我不知道她怎麼用日文講給日本人聽?

丁丁說:「這就是人的可憐之處,在紐約,你說你是住在曼哈頓,你說你是住在哈萊姆,人家對你的眼神是不一樣的。讓我來跟高田講——」

這回,他明白了,憤然拍起桌子來,自然是酒的力量:「憑什麼?大都市的人有什麼值得神氣活現的?可就是他們,一年扔掉的垃圾,是整個日本垃圾總量的四分之三。我為什麼要寫這部書,就是要他們丟人。」然後,罵了一通連丁丁都翻不出來的可能是北海道漁民的土話,接著又要去捉楊菲爾瑪的手,可每次都因為酒喝得太多,動作失靈,等好容易伸過桌來,她將酒壺或面巾塞在他的手中。

雖然高田賭咒發誓地說,我不會告訴你們寫這部書的動機,絕不會,永遠不會,打死我也不說。結果,他不打自招。喝醉了的日本人,要比不喝醉的日本人,更可愛些。

於是,不光高田,不光丁丁,連我也醉得不知所云了。楊菲爾瑪後來告訴我,老爺子,你竟然對那位垃圾學者,說出了《水滸傳》裡孫二孃的話,「饒你奸似鬼,喝了老孃洗腳水。」

憤怒出詩人,這是一點也不假的。

受到都市擠兌的這個外鄉人,提起筆來戳穿文明人的大量拋棄排洩物的行為,本來應該寫得多一點憤懣,多一點激情才是。但是,高田不喝酒的時候,就過於清醒,和過於計算了,不免寫得太穩當,太專業了一些。好幾家出版社一聽選題,雖然馬上感到濃烈的興趣,可當真地閱讀了譯出的部分章節,真要投入,不免遲疑不決。因為,垃圾這東西,終究上不得檯盤,值得當回事嗎?更何況,富裕型國家的垃圾和溫飽型國家的垃圾,不完全是一回事,隔靴搔癢,估計中國讀者不一定感興趣。所以,談判下來,面有難色。我對丁丁說明底細以後,這個年輕人倒也爽快,沒關係,我先寫一部關於中國垃圾的通俗小冊子,讓他們覺得這個選題的價值所在,我再翻譯不遲。這樣,他就從那樹權越爬越遠,簡直沒有回頭的路了。

當時,我大概犯了老人的感覺失靈症,不曾注意到身邊小姐的臉色,覺得這小子,生出高田式個人奮鬥的想法,也不錯,便投了他的贊成票:「好哇!」

丁丁把手中的莫合煙掐滅,證實地叮問了一句:「老先生,你不反對?」

「我想,這是件對社會,對你個人,都說得上是有益的事情。」

他很高興,對他的老姐說:「你看,你說在中國,不會有人支援你,放著好生生的路不走,去幹這種賠錢賺吆喝的傻事,這不有了第一個。」

聽到這裡,我馬上失悔了,因為楊菲爾瑪剛才向我使過眼色,看來我不該匆忙表這個態,看來,這就是討嫌了。事後她埋怨我,你當年一句話,他上了日本。現在,你老爺子火上加油,他該更來神了。他這個人,就怕當真,你也不是不知道。

「至於那麼嚴重麼?」我用丁丁的口頭禪,回答她。

「他是死丁,你該瞭解他。」那張臉,馬上連最後一點笑容也消失了。據我朋友講,她早先起步當導遊的時候,能夠在那麼多漂亮的競爭者中,以其並不出眾的姿容,獲得親善小姐的稱號,可見她的和藹溫馨的笑容,是很贏得遊客讚許的。後來,她成了老闆,而且是越做越大的老闆,分支機構遍佈沿海各省,直到東南亞,日本,歐美,就不大見著那芳馨可愛的微笑了。永遠一副說笑不笑,說不笑又笑的標準面孔。你不覺得她多麼親近,也不覺得她多麼疏遠,我真佩服她面部表情保持恆溫的本事。哪怕她不景氣的那兩年,被人家擠壓到傾家蕩產,差一點要自殺的時候,哪怕後來,她翻過身來,又把別的對手逼到角落裡,非跳樓不可的時候,她那張「任是無情也動人」的臉,永遠是那張不冷又不熱的標準面孔。現在,她完全用不著採用這副面孔,來對付這位不算合法丈夫,也不算普通朋友的丁丁:「你要是想玩玩票,也不是不可以,但要是當真投入,我覺得好像不怎麼行。死丁,我認為做什麼事,三思而後行,特別算一算回報率,也許就不那麼衝動了。」

丁丁有一種本事,不想聽的話,他可以充耳不聞。但這一次,他反應了:「我絕不是腦袋一熱才幹什麼的。」

「我希望你不要打亂我的計劃,因為你知道我在想辦法活動,把你弄到一個相當重要的中央機關,那才是你大顯身手的地方。」

這個年輕人馬上表現出來對前途等等題目,不感興趣。他說他崇尚現實,不想得那麼遙遠和浪漫,像他走路一樣,走一步是一步。只有幼兒園孩子,才想將來長大了要當海軍,要當警察,那是可愛的童話。他認為:高田能做的事,我也能做,高田在日本的成功,我也能在中國獲得。

「回報率要看你怎麼個演算法!」

他的話擲地有聲,我本來應該給他鼓掌的,但一看小姐的面孔,便只有緘默了。她太瞭解丁丁了,是個強按牛頭不喝水的犟種,只好退一步海闊天空了。丁丁,我支援你譯這部垃圾的書,老爺子找不到出版社,我掏錢買書號給你出。小姐勸喻這個死丁:這十幾年來,我是把這個世界不能說看透,至少我明白,如果需要做有價值的事,而且這樣會使你活得更滋潤的話,我也不反對。如果你去寫書,當垃圾蟲,為此付出的代價太高,而回報率極低的話,那就不值得了。這麼辦,當著老爺子,把話說死,玩一把,然後收心。

「至於那麼嚴重麼?」

「又來了,丁丁,你別太任性,別做大頭夢啦!」楊菲爾瑪警告他。

這個不管你怎麼看,怎麼說,也要戴氈帽的傢伙,是聽邪的主嘛?「那也讓我先做做這夢看看——」

事情就從這兒起了變化,他把那個來旅遊的高田有司扔給了楊菲爾瑪,理由還挺充分,誰讓你是搞這一行的大腕人物呢?然後一拍屁股消失了。過了若干時日以後,小姐忽然給我打電話,才知道徐總對我所說丁丁失蹤的事情不假。這倒也不意外,他說了要去做他的夢,自然是必去的。但如果按楊菲爾瑪說的,玩得差不多,應該收兵了呀!從楊菲爾瑪嘴裡聽到,這小子一發而不可收拾,成天泡在垃圾山裡,小螞蟻走得可是太遠了。

「老爺子,死丁跟你聯絡過嗎?北京有許多垃圾山。」

真是滑稽,我不由得脫口而出:「你是他的太太呀!怎麼問起我來?」

我很佩服現代年輕人的不在乎,「我什麼時候是他的太太呀!只能算一半或四分之三的妻子。」

「不是前不久——」我記得他從我那兒一甩袖子,咚咚咚地走掉的呀!

「這一猛子紮下去,再沒見他的影,反正,北京市最近沒有發現過無名屍體,估計他活著是沒問題的,但這個人在哪兒呢?我在找他!」

她一張嘴,什麼死不死的,讓人聽了怪不舒服。我不想批評這位小姐,就說:「丁丁也太不像話,吭個聲總是應該的嘛!」

「這就是他的風格啦!」

「什麼事害得你必須找到丁丁?」

「我正在按我的計劃目標前進,第一步,他得儘快到徐總那兒報到。」

「哪個徐總?」我以為她說的是另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就是你的老朋友嘛!」

我印象裡,只是為了謀職,曾經帶著丁丁去見過徐總,當時,她並沒有陪同,因為她認為我是多此一舉。既然丁丁不好辜負我的一番好意,她也就沒有駁我的面子。她說按她的綱領,把丁丁安插到她要讓他去的那個重要部門,是個早晚能成的事情,只要打通關節就行,按她的邏輯,這世界上沒有用金錢買不來的一切。怎麼她對徐總產生興趣?這就透著蹊蹺,一、彼此不認識;二、她瞧不上那樣技術部門,不是決策中樞。我不禁發愣,摸不清她走的一步什麼棋。楊菲爾瑪是個人精,她看出我的詫異眼神,連忙解釋:「前幾天在一次飛往香港的飛機上碰見的,而且緊挨著座位——」

「真是無巧不成書。」

這女人,好了得。儘管我是個癟腳的作家,我也能想象在那個幾千米的高空,這個不漂亮但有股磁場吸力的女人,怎樣用她囅然一笑,把身邊的在普林斯頓留過學的老總,弄得五迷三道。她如果想要把誰擺平的話,是不費吹灰之力的。應該承認,這個楊菲爾瑪是女中之傑,傑就傑在她不是靠面孔或者身體,而是靠她的頭腦和技巧,來贏得對方的絕對信任。若是她想讓你為她做些什麼的時候,不致使你覺得她欠你什麼,而是你很樂意地為她效勞,是一種朋友之間無須討價還價的義務,這實在是了不起的本領。

「他其實我是應該認識的,徐總說他和我也有過一面之緣。」

我不禁問她:「你到底認識多少個部長一級的朋友?」

「你應該反過來說,還有多少重要的人物,不認識楊菲爾瑪?」

「小姐,真有你的。」

「生活,其實很像一面篩子,能留存下來的,都是體積超過網眼,也就我們所謂的龐然大物了。但這樣的人,在社會中是少數,大部分個頭小的,都存在著被篩落的危險,但是,也沒有關係,只要你聰明,你能幹,你或是吞掉小的變成大的,或是和個兒大的聯結在一起,就永遠篩不下去。」

她說:有些女人,光漂亮,沒頭腦,有些女人,有頭腦,可不漂亮,她很坦率,我屬於後者。可我懂得該用什麼最佳手段,來應付哪怕是最難對付的對手。你知道我經常出入旅遊飯店,我經常見到那些賣笑的摩登女郎,我總是想對她們說,傻女孩啊,你如果很容易地就脫掉你身上最後一件衣服,然後呢,就再沒有什麼可賣出好價錢的東西了。只有靠頭腦的女人,那天地才永遠寬廣。

我可以肯定,絕不是喝過洋墨水的徐總一定要找到丁丁,而是這位女中之傑讓他生髮出找到丁丁的願望。她沒有這個把人玩得團團轉的本事,也沒法是那個只有一百多個會員的鄉村俱樂部裡,說出話來,別人不敢小視的人物了。就憑這張只能算不醜的臉,擁有俱樂部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請在美國也見過世面的徐總,到那裡體驗一下貴族和富豪的生活,我的這位朋友會拒絕嗎?於是,她的什麼要求,也就自然不會被拒絕了。

她說,徐總的意思,想讓丁丁負責他們公司的資訊中心。雖然她用不屑的口氣說給我聽,那隻不過是一個處級單位,但是,老爺子啊,在官場的運作中,階梯是要一步一步爬上去。沒有處級這個臺階,她就無法使丁丁在下一步,按她的計劃,過渡到某個非常重要的部門,獲得局級的差使。當然,要做,也不是絕對不行,那肯定要費點口舌,不如這樣水到渠成的好。

若是從達爾文「物競天擇」的進化論角度看,生活有點類似勝者為王,敗者出局的拳擊運動。那麼,楊菲爾瑪就稱得上是拳王一流的重炮手,沒有她打不倒的對手,沒有她達不到的目標,我從心裡替那位忘年交著急,這個死丁啊,你可以不在乎她的具體安排,卻不能不珍惜這樣一個關心你的女人呀?連招呼也不打一個,實在不像話了!

我認為,從現實主義角度考慮,丁丁似乎不應該拒絕這樣的安排。

「在飛機上,我發現你的老朋友,是個一點就透的明白人!而且答應,可以批准在他的部門,試點一下美國很流行的彈性工作制。」

那天徐總對我談起丁丁的不辭而別,口氣絕不是讚美的,很強調他們是相當於政府一個部的大公司,言下之意,倘非看我的面子,很可能要按公務員條例來處置的。但現在,不僅寬容,還要重用,徐總的這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使我想起楊菲爾瑪曾經發出過阿基米德式的狂言,要是給我一個支點,我可以把地球撬起來。

我與這個楊菲爾瑪的父母,有過一面之交,因為我原來也在鐵路上工作過,是朋友的朋友,多少知道這一對奉公守法的路局員工。兩口子退休的時候,各捧回來一塊榮譽獎狀,楊菲爾瑪告訴我,她父母所以獲此殊榮,就因為查了考勤表,這兩位一輩子,未遲到,未早退,也未請過假,衝這一點敬業精神,就可瞭解是怎樣地謹小慎微,克盡職守的人了。於是,當我知道她是他們的女兒,我一直懷疑,楊菲爾瑪究竟是不是他們的親生骨肉?一點不像,半點也不像,她父母生怕樹葉子打破頭,兢兢業業,如履薄冰,她卻想把地球當陀螺來轉。在她眼裡,我們所有這些人,都是棋盤上由她驅使的棋子而已。

「他怎麼也得在公司裡露一下面。」她這才想到要找丁丁的。

當她把她的打算,怎樣安排丁丁在九五規劃的頭兩年,要連跨三大步,由處而局而部的包裝計劃,毫不保密地告訴我的時候,我忽然發現,年過六旬的我,並不是很堅強的經得起誘惑的人,我眼紅了,我嫉妒了,我痛恨我為什麼不年輕三十歲或四十歲,把這個女人從丁丁手中奪過來。她豈止是賢內助呢,簡直是靠山,是礦藏,是寶庫,得到了她,等於是芝麻開門,等於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然而,「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早過了做美夢的年代。但是,那個中了高田有司毒的小夥子,竟去搗騰什麼垃圾,這不是捧著金飯碗討飯嘛?如果此刻他在我眼前的話,我會揪著他的耳朵,教訓他:「你這個死丁啊!放著金晃晃的皇冠不戴,偏戴你那氈帽頭,難道你是神經病麼?」

可是,到哪兒去找這個杳如黃鶴的丁丁呢?

失蹤的這段期間裡,丁丁曾經浮出一次水面,我沒有當回事。早知道,我就用繩子綁住他,不讓他一去無音訊了。

因為,他那種秉性,我太瞭解,讓他放下他感興趣的事,回去上班,他也許會送上去一紙辭呈。還不如讓他玩夠了,再幹正經。他在我沙發上照例朝天躺著,再不是他那不太好聞的莫合煙氣,而是散發出爛西瓜和餿西紅柿的很糟糕的味道。不用分說,便曉得他是從哪裡來的了。

「還要去哪兒?」我想他也許玩夠了。

「當然——」

我潑他的冷水:「老弟,我以前被勞動改造,洗面革心時,曾經罰掃垃圾,處理汙穢,以示懲戒,對此稍有研究。中國人是這個世界上最會過日子的民族,克勤克儉,絕不敢暴殄天物。一塊布,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後,還要刷上漿糊,貼在門板上待它幹了以後,再一針一線納成千層底鞋,讓它在腳下一點點地磨成粉末,可見物盡其用的徹底性。只有絕對不能再度利用的廢物,才戀戀不捨地扔掉。所以,哪怕燒過的煤球,也要篩出煤核後,餘下的灰燼才鏟進垃圾桶。文革」期間,最多的垃圾,就是那些大字報了,也有人專撿這些賣給廢品收購站,而不無小補的。再早一點,三年災荒時期,連菜幫子都不扔的,大家都處於人比黃花瘦的境況之下,垃圾桶也就空空如也了。雖然如今日子好過多多,不少人家搬進新居,慶賀喬遷之喜。但是,到這些人家的曬臺看看,無不裝得滿滿的。而這些東西,十之八七,都不會再派什麼用場了,然而決不會拋棄。

他反駁我:「你去看看吧!勤儉的中國人越來越少,浪費的中國人越來越多,而胡亂糟蹋人類自身生存環境的中國人,就更是可怕。如果從現在起不關心垃圾問題,我一點也不是危言聳聽,中國會成為一個大垃圾箱。」

這番話,有點宣傳品的味道,但聽他說得這樣激動,我相信他是真誠的。這小子不玩虛的,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立刻心涼半截,這小子一認真,便不可救藥,看來,中毒太深了。只是說了一聲,徐總那兒要有個交代才好。

他說沒有問題,開除就開除吧,然後,吃了老伴給他做的四個荷包蛋,喝下兩大碗麵條,跟我大談特談垃圾經。「老先生,你從我身上,是不是聞到了夏天快要過去,秋天已經來臨的氣息了呀!」他苦笑:「這就是垃圾的四季,讓你領教領教!」

「謝謝啦,你走了以後,我必須灑一瓶花露水,才能去掉這股噁心味。」

「整個城市在垃圾的包圍之中,將來一直堆到你家門口,堆到你鼻子底下,你怎麼辦?」

「那大題目,就不是你我能做的文章啦!」我當時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不能再鼓勵他在垃圾堆裡奮鬥,而耽誤了他的前程。我固然不瞭解楊菲爾瑪非把他送到那樣重要崗位擔任要職,有什麼特別的目的,但她並不是把他往火海里推,總是好意這一點上,我得讓他回到正確的道路上來,幹嘛非要當高田有司,出垃圾風頭呢?

這個年輕人,心裡有什麼,臉上馬上有什麼,他對我太失望了,在地板上咚咚咚地走著。他說,「沒想到你老人家也這樣勸阻我!」

他向來是個不大認真的人,也一直是個很少把問題看得嚴重的人,這種發生他身上的不知是好,還是壞的變化,使我說話不得不更慎重。那張楊菲爾瑪的臉,我是記得牢牢的。她不贊成他熱衷垃圾,而是要讓他走仕途發達之路。

「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我勸他適可而止,「你不能力挽狂瀾。」

「要是人人都這樣想,這垃圾早晚不把大家活埋了嘛?」丁丁在我書房裡,很激動,「總得要有人站出來,不能都縮著脖子,裝看不見。」

「想不到,你現在比高田還高田——」

「我和高田不一樣,他把垃圾當做手段,達到他的目的,我沒有其他目的,我的目的,就是垃圾。」

我看他有點走火入魔了。

「你簡直想象不到,人這種動物,是多麼不負責任,在消耗掉地球的大部分資源的同時,又把地球糟蹋得不成樣子。你知道宇航員在太空中最大的苦惱是什麼嗎?就是他們必須生存在自己糞便的臭氣中。人類也會有一天,只好生活在自己製造的垃圾堆裡。」他從沙發一躍而起,「你老人家不要老關在屋子裡寫小說了,我先陪你到垃圾長城去觀光吧!」

「謝啦,你身上的氣味,我已經領教了。」

「不到長城非好漢,你要不到垃圾長城,你絕不會坐臥不安的。」他警告著。

後來,楊菲爾瑪陪著高田有司一塊到我家來,要我為他的《東京垃圾の研究》一書寫一篇序,因為她計劃為這本書在中國問世,開一次新聞釋出會。我也弄不清楚鬼子是一直沒有走,還是從日本又來了?更弄不清楚這本書是出版社打算接受,還是她有辦法來滿足丁丁的願望。總之,這一切,對她來講,輕而易舉,小事一樁。看來,這位小姐說話算話,玩玩是可以的,那就讓你丁丁玩個夠,然後,收心,走我為你安排好的路。

既然我答應寫序,就不能不和高田談談垃圾問題,他證實了丁丁的一席話半點也不過分,城市的排洩物,是城市的災難,幾乎所有人口超過一百萬以上的城市,都能看到這種被垃圾包圍的嚇人景象。在直升飛機上,最能看清這種場面了。因為他後來成了垃圾學者,還被科學廳的一個什麼排洩物課聘為顧問,就可以擺譜,要求自衛隊弄一架直升機來,到天上去兜兜風了。你不由得不歎服,外國人只要認真起來,能把雞毛當令箭,絕對把事當事辦,不怕小題大作。而我們,對不起,完全有可能把令箭當雞毛,大題小作,無論什麼都可以稀里馬虎,而不當一回事的糊弄過去。

待楊菲爾瑪拉著我找丁丁,到三家店去了一趟,才相信垃圾成災不是在誇大其辭,這也是我一心要寫這篇垃圾故事的緣起。雖然不免牽強附會,為明公所搖頭,但我親眼看到丁丁,以及和丁丁差不多的年輕人,甚至還有些女孩子,一頭扎到城市垃圾這個難題中的熱忱,我姑且垃圾一回,即使貽人笑柄,又何妨呢?我們每個人都是地球村的公民,如果置若罔聞下去,等到垃圾埋住脖子,那時,誰也救不了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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