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瑪麗小姐

桐花季節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現在,誰也說不好該拿瑪麗小姐怎麼辦才好了。

在衚衕口方家,不,應該說在整個衚衕裡,從老到小,幾乎無人不知瑪麗小姐的。

老太太健在時,是她老人家陪著這個瑪麗小姐每天出來溜達的。風雨無阻,從不間斷,準八點,那油漆斑駁的翰林府的大門,便哐啷哐啷地開了一條縫,先是瑪麗小姐,然後就是校長夫人,一前一後地走出來。準九點,老太太和她的心肝寶貝,已經從後海南沿繞銀錠橋回來了。

天天如此,比鐘擺還準。

接著,衚衕口裡的人家,便可聽到早先的翰林府那扇沉重的年代太久的大門,又發出一陣哐啷哐啷的聲響。也許從此這一整天,大門保持著有涵養的沉默,幾乎不大有動靜的。

於是,只有悠揚的鴿哨,在天空裡忽而近,忽而遠地響著了。

這所四合院門口那影壁和下馬石,記錄著方家祖先在乾嘉盛世的恩渥隆遇。從前清翰林院方大學士開始,一直到方中儒這位大學校長,衚衕口方家在後海這一片,凡老住戶都知道那可是真正的書香門第。

後來,前幾年吧,每天陪瑪麗小姐出來溜達的,變成是校長本人了。

街坊鄰居相信,老太太一準到她的天主那裡去了,因為她是個虔誠的教徒,總要到西什庫去做禮拜的。

人們也納悶,方校長體格原不如他老伴,他倒該先走的,結果她把他撇下了。

自從老伴歸天以後,他老人家像塌了半邊天,身體好像更不頂了。一天到晚離不了柺杖,精神顯然不如他夫人,每天早晨,顫顫巍巍的他,走兩步就得歇口氣,瑪麗小姐不得不駐足等他,回頭看著他。比起他那永遠腰板挺直,永遠整齊光潔,永遠像洋人那樣在數九寒天也穿裙子的老伴,他可差得太遠。無論應付四合院會出現的問題,還是有關兒女的一些什麼事情,老夫子總倒後悔不如他先走,也許因為他從不料理家務的緣故,忙於他的學問,本來事無鉅細都是他老伴操心的家務,一下子落到他頭上,怎麼也照管不過來了。

幸好,並未麻煩他很久,人們再見不到老校長和瑪麗小姐一塊出現在後海溜達了。

銀錠橋頭擺煙攤的和修理腳踏車的老大爺和老大娘都明白:老夫子到天國去找他老伴了。衚衕口方家這書香門第的最後的一個象徵,前後腳隨他夫人離開了人世。

再也見不到那真正是來自外國的瑪麗小姐,由誰陪著出來溜達了。於是這後海邊上,似乎缺了些什麼。

人是挺怪挺怪的,習慣了,適應了,也就覺得理所當然了。大家訝異了一陣忽然消失了的這對老夫妻以後,一旦那天方家的什麼人,又和瑪麗小姐出現在海邊垂楊下溜達的話,人們難免又要引起議論,好像挺不順眼的了。

「老太太、老爺子一過世,兒女們便不把爹媽的心肝寶貝多麼當回事了!」

搖頭的,嘆息的,唉!唉!這世道啊……

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方家人,現在是三兄妹,老大方彬,老二方軍,老三方芳,對瑪麗小姐的看法,意見以及具體的措施方面,各各想法不盡相同,不能一致。其實也不是天塌地陷的大事,無非有人希望這樣,有人喜歡那樣,有人想當甩手掌櫃,有人不想吃虧罷了。

「怎麼辦呢?」

「總得有個萬全之計,對不對?」

不就是一條叭兒狗嗎?

即或是一條純種的馬耳他叭兒狗,不也是一條狗嗎?

姑奶奶叼著一支長長的女士煙,牛仔短裙裹著她那渾圓的臀部,兩條秀挺的玉腿,一雙高得出奇的跟鞋,在方磚鋪地的四合院的天井裡,像模特兒表演似的,娉娉婷婷地走來走去。「我不認為瑪麗小姐是一條普普通通的狗,不管你們承認也好,不承認也好,它是父母親的遺愛——」

「用不著你定性——」她丈夫在心裡「腹誹」他太太。

她繼續走著說著,說著走著。「難道你們大家不怕別人笑話嗎?」

大家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其實,她大哥、大嫂,二哥和他的情人,以及她那懶洋洋在躺椅上八字攤開的丈夫,都不買她的賬,又不得不聽她的。可能覺得她來扮演衛道士的角色,不怎麼適合吧?一個非常風流的女人,突然非常正經起來,有一點點不太諧調。

「瞎來勁!」

她丈夫被她拖來參與關於解決瑪麗小姐的這個家庭會議,本來滿肚子的不樂意。見她這副神氣,越發地不高興,幹嗎?興師動眾,還真當回事地坐在這兒討論,好像一天到晚公家的會還沒開過癮似的,回到家裡來接著開,實在荒唐透頂。

王拓心裡罵他老婆,臭顯,就你能?你也不是一家之主,你上頭有兩個哥哥,你是嫁出去的人,你憑什麼出頭管這些事?莫名其妙,充其量,你也只不過具有三分之一的權利和義務而已。瞎張羅!然而,他不得不承認,他太太的全部能量,就在這張羅上。

終於張羅上一個什麼協會的秘書長,「末代王朝的奇葩,哦!哦!」

「滾你媽的蛋——」

他知道他老婆表現欲極強。熱愛在日常生活中扮演這種或那種角色。

現在,她在院子裡那副當家主事的樣子,很像才去世的老爺子,更像前些年歸天的老太太。包括她哥哥、嫂子在內,甚至衚衕裡的鄰居,都相信是老爹、老孃把她給寵壞的結果。

她逐一地看著院子裡的人,等待著大家的答覆。

「怎麼著?諸位——」

一表人才的方軍,被老爺子笑話成空心大蘿蔔的電影廠裡的導演,卻是個天字第一號情種,他本人的愛情故事,按方芳的評論,要比他自己拍的那些爛片子,更賣座些。他在院子裡的絲瓜架下,跟他的情人不知在密談些什麼,院子裡的討論他並不關心。

這位目前和他同居著的女演員,半點也不漂亮,全家人弄不明白,他會如此迷上菲菲。

「二哥,菲菲,你們的喁喁情話,還有完沒完?」

「要我們發表個什麼意見麼?」方軍問。

「對了,就是要你講話,因為你是方家的人!二哥!我知道你討厭瑪麗小姐——」其實,這院裡喜歡這條刁鑽古怪的狗的人不多,也可以說沒有,「不過,你不能沒有一個態度!」

「是,女家長——」

「不要話裡帶刺,二哥,什麼時候你片子拍得有這點含蓄,就好了!」她是個眼裡不揉沙子的女人,厲害得要死,她父親在世的時候,那樣一位鼎鼎大名的大學校長,也讓她三分,「好吧!你不要以為我多管閒事!關於瑪麗小姐,看在早去世的母親,和新近離開我們的父親份上,看在咱們這個無論如何也能算是書香門第的份上,不能不考慮到輿論的力量。弄得瑪麗小姐沒人管,都想一推了之。像話嗎?」

「不至於吧!」方軍表示不理解,他說,「一切不是挺正常的嗎!」

「正常個屁,不能這樣對待瑪麗小姐,且不說咱們是什麼人家,且不說老爺子剛過世,從保護動物協會的觀點——」

「我們可沒有虐待啊,芳芳!」大嫂賀若平連忙宣告。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說起責任來,誰都有一份,因為我們是衚衕口方家的子女。」方芳一臉正氣,一派大度,也難怪父母在時,特別器重她,而對兩位少爺失望。

方軍說(這種不得體的話,也就是他能沒心沒肺地說出來):「至於這麼嚴重嗎?瑪麗小姐雖說上了點年紀,但終歸是條名牌叭兒狗,賣了算了!」

全院大譁,「啊……」

方軍所以成為一名三流導演,可能與他自我感覺略差有點什麼聯絡。

他壓根未把大家的虧他說得出口的驚詫神色放在眼裡,繼續發表他的謬論。

「那麼好,我有個朋友在雜技團,馴狗的。也許,瑪麗小姐具有表演天才呢?」

這回,方芳發她姑奶奶的脾氣了,猛喝一聲:「你還有完沒完?」

菲菲拉了他一下,他趕緊舉手作投降狀。

「二哥,我看你實在差勁——」

他知道她的厲害,從小就鬥不過她,雖然他比她大好幾歲,但事事處處都得聽她的。白長了個大個子,白當這個哥哥。上樹,他不敢,只能站在樹底下揀她扔下來的棗吃。後海挨著他們家院牆,夏天跳進去游泳,冬天跑上去滑冰,他只有站幹岸上眼巴巴看的份。他妹妹無所不能,無所不會,徜徉在天上是藍天白雲,水裡也是藍天白雲的後海上,美不滋滋地,快活得這後海都盛不下她。「下來呀!笨蛋——」那時她不叫他哥,而叫他笨蛋、笨蟲、大土鱉或者傻驢什麼的。他也真往水裡跳,而且不止跳過一次,每次都淹得兩眼翻白。細算算,喊他哥,也是他當導演以後的事。

不過要是讓她去看他的樣片,準會蛾眉一豎:「這片子也就是你這笨蛋導得出來吧!」他承認他片子拍得不好,但他能找出無數的理由,把過錯推諉出去。他永遠怨天尤人,永遠覺得他的才華得不到施展。

他的妹婿王拓非常羨慕他有糟蹋國家幾十萬元的權利,而且還有抱怨的資格。

方芳戳著他的腦門,很不客氣地數落著。

「關於瑪麗小姐,你有意見你有看法你有什麼好主意可以發表,不要信口開河,胡說八道。」

「遵命!」方軍一向被她「鎮壓」慣了,馬上緘口噤聲,表示服帖。

王拓估計他老婆下一步,該進入這次家庭會議的主題了。

果然,她把目光轉向抽悶煙的老大,這一家的長門長子。

方彬這人,猛一看,挺不知深淺的。總做出一副深沉的思考狀,其實,全家人都明白,越是這種樣子的時候,他腦子也越是什麼都不想。要是此刻誰問他,你妹妹和你兄弟在爭論些什麼?他一定是兩眼露出茫然的光,說不出個所以然。

王拓在他老丈人家,其實更親近導演,而不喜歡這位處長大人。

方老夫子終生抱憾的事,便是家門不幸,兒女不肖。老人家所謂的不肖,主要是怨恨他們不爭氣,一個個不學無術。如果說老二中看不中吃的話,那麼,這個老大則是既不中看,又不中吃。「真想不到翰林府終止在我這一代……」

王拓深知逝世的岳父岳母,也未必很願意接納他為書香門第的乘龍快婿。只不過是,第一,在插隊時結的婚,無可奈何,不得不認可的事;第二,怎麼說,多少還有一份精幹,雖然文化程度太差了,老三屆,高中水平,這使老人搖頭,幸好吩咐幹些什麼,不至於像二位少爺那樣不頂用,也就接受這個現實了。由於時常被岳父母差遣,女婿頂半子使用,這兩位郎舅,導演比較親近他,因為可以省卻自己許多麻煩,何不樂得輕鬆?而處長呢,老懷著一種對於精明人的戒備,怕遭他算計似的警惕著。

「大哥。」方芳「篤篤」地走到方彬跟前,她丈夫認為她沒有必要在自家人面前充當領導,好像不管著幾個人,不當個頭,就不是中國人似的。

王拓心想:第一,你不是家長,誰也不曾選你。老爺子未在遺囑裡冊封你為他老人家的法定繼承人,你沒必要在這兒指手畫腳。第二,你要匡扶人心,維繫道統,發揚書香門第的溫柔敦厚,福壽綿長的家教家風,那你就不妨身先士卒,將瑪麗小姐弄回自己家裡來「供養」,何必來這套假招子?他聽他老婆對她大哥,一個什麼部什麼司什麼處的處長繼續發表門第偉大論,對瑪麗小姐的態度也就是對先考先妣的態度論,那副道德面孔,應該說從演技角度來看,是不錯的,但這套宣傳,讓他膩歪透頂。

方彬了無反應,方芳逼著問他。

「你說吧,大哥,怎麼辦才能妥帖些呢?」

「什麼事呀?芳芳?」方彬的拿手好戲,就是裝糊塗。其實,他有時確實喜歡腦子處於空白狀態當中。不過此次這場戲雖是他老婆鼓搗他才開演的,他做不了賀若平的主,是實情,但他想從這條狗身上先做文章,達到另外的目的,說明他也並非十分太呆。

他有時真呆,有時裝呆,有時一點也不呆。

正如老夫子說過的,呆是他的生存之道,要不,能當上處長?據說還要當局長。

方芳當下就光火了,你不想要瑪麗小姐,對不起,也甭打算往外推。她本來就覺得老爺子剛過世,方家不該這麼快出現讓人家看笑話的事,不過考慮到這個瑪麗小姐確實難纏,才湊在一起商量個好主意的。好!這位處長像沒事人一樣,簡直豈有此理?

她根本不曉得她哥哥的底牌,他笨嗎,不該笨的時候,一點不笨!雖然,他不清楚他大學是怎麼畢業的,但在他那個部那個局那個處混得還是不錯的,呆人有呆福,官場傾軋中,也能揀到些便宜。現在,他用這一套來對付自家人,真有他的。

「那我們大家回來幹什麼?」她氣呼呼地說,但始終挺著胸,做出優美姿勢,時刻表明她是個藝術家,而且,還是個不大不小的藝術家的樣子。

時代也真能造就人才,方芳從鄉下回城以後,文不成,武不就,高考落榜,坐機關無門,當工人不願出力,掃馬路怕丟人。也許演過幾天樣板戲,有些藝術細胞,成了區文化館的舞蹈教員。應該說,她挺能張羅,主辦過一次國際標準交誼舞大賽,操持過一個業餘的時裝模特表演隊,上了報紙,上了電視,成了個文化藝術界的一位名流。如今掏出名片來,頭銜也是一串一串好嚇人的。她那大學校長的父親,除了嘆息還是嘆息:「虎牌萬金油啊!」對她淪落到三教九流這一點總是皺眉頭,「方家門風怎麼會如此不堪?倡優隸卒,全有了!」

老人的這種念頭,她當然認為是很可笑的:「得了吧,爹!」

「我們大概是太落伍了!」他掰著指頭對瑪麗小姐說(別人誰還肯聽呢?),出了個不三不四的導演,姘上個活人妻的女演員,又來個跳舞的,又來個小老闆,包括那個無能的處長和他的小市民的老婆,全是胸無點墨之輩。

她不聽這一套,掉屁股就走。

不過老人能原諒她,她未趕上好時候,上山下鄉,失去學習機會。所以,他有些抱愧,若她能讀書,比兩個兒子要強百倍。「即使如此也比那兩個草包像人些啊……」

方芳在院子裡站定,臉一板,打量著她的大哥,一個破處長給她裝糊塗,心想,甭給姑奶奶來這一套,我不吃。「怎麼回事?大哥,還得請教你呢。」

「不是禮拜六嗎?哦——」說到這裡,方彬彷彿才明白一樣:「今兒不是禮拜六!對,不是禮拜六。」原來老爺子健在時,週末,全家照例總是要團聚一次的。

「大哥,這兒不是機關,不是官場,用不著跟我們大家打太極拳。不是大嫂講了嘛!她不想要瑪麗小姐了嗎?」

賀若平連忙宣告,她不是這個意思。說實在的,這家人,此刻,誰也不想擔這惡名聲,老爺子屍骨未寒,就嫌棄瑪麗小姐了。

這條狗遐邇聞名,是來自異邦,是純種馬爾他,有譜系證書,而且是一位大使夫人送的,至今還時不時地託人捎來狗食罐頭的。

好一個了得!是一條有海外關係的狗。

做大嫂的趕緊向在座諸人再三解釋,主要是她怕擔當不了這份責任:「我跟你們說實話,這個瑪麗小姐越來越難侍候,動不動就鬧絕食,真不好辦。這不才決定把大家請回來,商量怎麼解決的嗎!」

雖然瑪麗小姐不是十分可惡,但也十分地不招人喜歡。可生活就是這樣,你不待見,你討厭,但你得接受,你還不敢怠慢。

其實,恨不能說去他媽的!

方彬做出恍然大悟狀,果然不是禮拜六。「哦,哦,你看,你看,忙暈頭了,忙暈頭了……」

他裝得極像,抱著腦袋,似乎日理萬機,不堪其擾的樣子。

自打王拓辭掉公職,幹公司,做買賣,當老闆,身上沾有銅臭氣以後,從老丈人起到兩位舅爺,到自己老婆,都把他視為異類。他從來不買這書香門第的賬,這回索性不覺得翰林府有什麼狗屁神聖了。老爺子是雙料博士,他服氣,剩下的,跟他一樣。拿「文革」中愛說的話形容,彼此彼此,都是一丘之貉,尤其這位大處長。他心裡在罵:「什麼東西?裝他媽的孫子。分明是一心想踢走瑪麗小姐,覺得自己吃虧了。現在,他變得不知情了,好像倒是我們大家來給他找麻煩似的。」

妻舅的這分智商,他真不敢恭維,很難相信是博士的後裔。可他居然還有可能被提拔,真他媽的邪行,而且還是吳鐵老(老爺子的朋友)透出來的口風。

這兩位妻兄,他討厭方彬那假正經,情願離他遠些,而寧可接近方軍,雖然吊而郎當,至少他有一份率真。高興就高興,不高興就不高興,全在臉上擺著,不玩兒陰的。老人在世時,全家人誰不拍瑪麗小姐的馬屁?包括那個此刻當少年犯的方大為。別看那是條狗,得拍,不拍不行,要討老人的歡心,就必須拍。

獨他不!他不喜歡狗,喜歡女人。

方軍風流韻事不斷,而且檔次極低,有時和風塵女子來往,被捉進派出所過。可他從來不給自己貼花描金,做出正人君子的樣子。他知道他老爹半點看不上他,認為他是敗類。他媽祈禱上帝保佑,只要他不殺人放火,不吸毒販毒,就算萬幸了。他承認他不行,不靈,「王拓,不怕你見笑——」他說他搞不了事業,搞不了錢,要什麼時候連女人也不想搞了,他大概就成了西方文學中的「多餘的人」了。

「在這家裡,我不如狗——」

他又說:「你不能不承認,一種很反常的情況下,狗會比人重要。」

王拓也膩歪這條狗。

他在這家裡,應該說能談得來的,只有導演。

每當他倆談興正濃時,方彬總會過來好奇地問:「什麼?什麼?」這傢伙有種怕被人暗算的恐懼,時刻保持警惕。因此,不大好說他呆,但這樣猛插一槓子的做法,又難以說他多麼聰明。

這兩個人,根本不願意跟他搭訕,因為他只知道做官,談其他無異對牛彈琴。

說起來,這段插話,那還是前不久給老爺子辦喪事時的事情了。

方校長之死,也算是備極哀榮了。不管怎麼講,一代鴻儒,學界泰斗,自然是相當重視的了。活著,也許無所謂,一死,倒有了分量。人的價格行情,時漲時落,忽而尊重,忽而貶低,碧落黃泉,真能有天淵之別的。不過,這一回,也許是最後一回,翰林府那扇哐啷哐啷的大門,從未出現過的輝煌,人來人往,川流不息,索性開而不關了。於是,那影壁,那石獅,彷彿迴光返照似的,突然鮮亮了許多。

可以想象,是多麼忙忙亂亂了,其實死亡應是一件悲痛的事,可難得的哀榮壓倒一切的時候,喪事在某種程度上失去了本義,應酬和場面比什麼都重要了。

於是方軍和王拓也用不著哀痛欲毀,倒格外地清閒自在,因為插不上手。

那幾天這條衚衕,這個小院可熱鬧了,車水馬龍,絡繹不絕。哪怕只當一天大學校長,也是個長。人一死,沾個長字,那風光就很不一樣。加上老爺子是真正的有學問,便多一層實在的體面和貨真價實的光輝了。這樣,官場也好,學界也好,來的賓朋貴客竟黑壓壓擠滿了一院子。

院裡臨時設了個靈堂,負責照應來弔唁的黨政領導,知名人士,親朋好友,門牆桃李,都是長門長子和那位穿了一身黑的姑奶奶的場面了。方軍和王拓,雖說一個是兒子,一個是女婿,也不知是他們上不去檯盤,還是這兩個傢伙不願上臺盤,反正被排除在外,連泣血稽嗓的機會也沒有。方芳那天風光極了,她請來的一位電視臺朋友,扛著個機子隨她轉。方彬當然不願失去這樣一個能與負責同志、與各路名流或巴結、或討好、或增強印象、或放長線以便將來釣大魚的機會,何況他的身份(不孝孤哀子兼某某部、某某司、某某處的處長)歷史地把他推到這個出風頭的場面上來。

可惜那張臉,永遠木木然,幸好是喪事,這表情還算合宜。

一個人一輩子只有這麼一次機會,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呀!他不時提醒自己。

他對自己說:不可能再碰上這樣一位老子了,連早年獲得過博士學位的英國牛津,美國馬薩諸塞,都發來了唁電,於是,大使館也送來花圈。這對有些人物來說,怎能落在洋人後面,紛紛登門三鞠躬了。喝,好一個「群賢畢至,長幼鹹集」,方彬認為若不利用老頭子的這點「剩餘價值」,豈不太傻了麼?於是,他跟他妹妹搶風頭,忙得個不亦樂乎。

被冷落或自甘冷落的方軍和他的妹婿,躲在東屋裡,只有瑪麗小姐陪著。一口連一口地喝著上好的茉莉,一支接一支地抽著萬寶路。姑奶奶有話,這種細微末節的小地方,決不可以掉衚衕口方家這名門望族的價。哪怕把褲子當了(這是絕不至於的),煙要好煙,茶要好茶,坐小車來弔唁的客人,司機一律開錢。她知道大嫂賀若平小戶人家出身,生性摳門,特地講清楚,把發票留下來,三一三十一平均負擔。這樣,他們兩個本著不吃白不吃的精神,盡情享用了。

王拓知趣,因為他不姓方,不插手也罷,導演被冷落,完全不應該的。方芳幾乎獨霸市面,方彬笨笨磕磕地搶鏡頭,哪有導演的份?他唯有自我解嘲了,哼!這些出出進進的頭面人物,給我當群眾演員我也不要。「看我這一兄一妹馬不停蹄的樣子,送往迎來,就顯他們是這部喪禮片的男女主角了。」

「得了,你不幹,就別說嘴啦!」王拓開玩笑,「連瑪麗小姐也在看你牢騷滿腹的德行呢!有你抽的,有你喝的,坐在這兒當看客多好?你願意應酬這些客人?」

「唉!你這是什麼話?怎麼?我是私生子麼?」他可以不幹,但別人不讓他幹,那可不行。

「這就是你們沒落貴族的德行了,想吃怕燙,不吃心慌!」他數落他的妻舅,「你想幹,你去嘛,又沒人攔住你——」王拓把他朝院子裡推,他又不動彈。剛才,他們電影廠老闆來弔唁,他也懶得去應付。他妹妹不得不編出他傷心過度的話,遮掩過去。

「我不湊熱鬧——」

「這就是大家愛說的時代病了。自己不想幹,不屑幹,別人幹了,還指手畫腳,說三道四。」

「得了老兄,所有混得得意的人,都長了一張說人的嘴。」

瑪麗小姐見他愈來愈沒個好聲氣,抬起屁股走了。

王拓瞭解這個方軍多多少少有點二百五,這家人陰盛陽衰,兩弟兄的智商加在一起,也沒有他老婆高。居然國家把幾十萬塊錢任他糟踐著拍片子玩,而他當老闆的那家公司,想申請點貸款,比登天還難。如果說是私生子,王拓說自打他幹公司以後,他倒真有這種感覺。

他說:「得了吧王拓,我才是私生子!你至少是你,我算老幾?不僅是這一家的私生子,而且我覺得我是整個社會的私生子。」

「你真能胡扯——」

「你不相信吧!反正,我覺得我是個多餘的人,誰都嫌我,包括這個瑪麗小姐!」方軍接著又宣洩了一通,從死去的老頭子到還沒死的電影廠廠長,都絕對認為他是多餘的。這牢騷一直髮到方彬送走一位坐賓士車的客人,得意地搓著雙手進來時為止。

「什麼,什麼?」方彬緊緊追問。

他怕這兩個傢伙算計他,因為遺囑還在學校領導手裡,不曉得老爺子寫了些什麼?所以,他這個長門長子,既要做出一副悲慼的樣子接待來賓,又要琢磨下一步棋該怎麼走?他腦子到這時候就成了一鍋糨糊,根本不得要領。於是,在院子裡,伶牙俐齒的方芳便把客人壟斷了,他在一旁唯有點頭哈腰乾著急而已。

可他又不放心這兩個閒人,再忙也要來應付兩句,一張口,語無倫次,也難怪,他想到遺囑上誰將分到什麼,誰將分不到什麼,也就不得不前言不搭後語了。

當了這幾年處長,真難為他。

據吳鐵老說,還有可能提拔他一下呢!連他老爹還健在時也不禁納悶,「也許我真是有眼無珠不識金鑲玉,都說知其子莫如其父,難道這句話錯了?」

他老弟轟他出去招呼來賓,因為和他交談,絕對要吻合他的實用主義,關於老夫子的遺產,一再試探,沒完沒了,雖然方軍並不覺得自己多麼清高,也不是不想撈一把,誰會嫌錢扎手呢?但方彬反覆強調三兄妹要團結一致,互讓互諒,他煩死了。

「這兒沒你的事,你忙你的去!」

「什麼多餘?真的,什麼多餘?」方彬剛才聽到這屋裡的隻言片語,便一個勁地追問。

王拓笑笑,不言語。

他知道方彬的心病,他的寶貝兒子,衚衕口方家這書香門第的唯一的第三代傳人,一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小夥子,因為持刀行兇,險幾死人,被拘留待審。究竟讓不讓大為參加爺爺的遺體告別儀式,一直意見不一。

方芳並沒有明確說不行,也沒有說行,但不知為什麼?好像姑姑不點頭,別人還不便做主似的。誰也不曾公開地說,老爺子歸天,和大為把他情敵的肚子上紮了兩個窟窿,差點出了人命,被抓起來有關。但老爺子倒確實是在病榻上,聽說他孫子居然敢開殺戒,接連說了兩句:「一代不如一代!」以後,第三句還未說出口,一口痰壅塞住,便嚥了氣。

第三句話,肯定還是再強調一次而已,那張悲觀絕望的面容,已把老人要講的話,全部寫在臉上了。

但方軍認為,也許老爺子第三句話,是別的意思,沒準會給我們一個光明的尾巴,他那個電影廠廠長通常都是這樣要求他拍片的。再說,老爺子是位嚴謹的學者,措詞用字,相當慎重,哪能一而再,再而三呢?

老夫子剛剛嚥氣,大家不知所措的時候他能吐露這番高見,不能不讓人歎服他不愧是沒心沒肺慣了的,根本不往心裡去的主。他還很有怨氣,好比對牆壁發表一通演說,了無反應,眾人的冷淡使他索然無味。於是,他又一次印證了他是這個家庭,這個社會的私生子的看法。

他永遠怨天尤人,只是和他情婦在一起時,還稍稍振作些。他對他的侄子存在與否從不關心,所以,是不是這小子氣死了老爺子?該不該讓這個辱沒門庭的敗類參加追悼會,他連想都不想。

不過,親戚朋友相信,大為闖禍,是老爺子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大概不錯。

難道方彬和方軍,能叫老先生活得多麼快活麼?這難兄難弟,沒有什麼能耐,沒有什麼本事,更沒有什麼學問。所作所為,無不讓老人深深的失望。唉唉,都是銀樣鑞槍頭啊!稍稍器重的方芳,可惜生不逢時,趕上了「文革」,小數點加減乘除未學會,就中斷了學業。「可是她居然成為一個著名的文化人士,簡直更狗屁不通了。」

翰林府完了,有人說,他死在絕望上,所以,第三句話也就無需說出來了。

但王拓認為,老爺子的這種嗟嘆,基本上屬於上一個世紀讀書人的悲哀。

什麼叫學問?您老人家的長公子做官的學問小麼?二少爺談情說愛的學問小麼?令媛寫情書都找人捉刀,可不妨礙她當這個協會的理事那個協會的秘書長。據說即將出版的《中國藝術家辭典》裡,還有她的條目咧!好一個了得!

「瞑目吧,泰山大人……」王拓心裡想,也許方軍說得不錯,老爺子的第三句沒能吐露出來的真言,可能是覺得沒有必要強求別人像自己一樣。你認為好,別人可以認為不好,你認為不好,別人認為好,不行嗎?一代一代要活下去,包括拿刀捅人的那個少年犯,看那下手的狠勁,將來成為「教父」,也不是不可能的,你管得了嗎?

老人家的悲哀純屬多餘,可他那樣抱殘守缺,認定他的學問是學問,倒真是值得悲哀了。光陰荏苒,日月如梭,一些東西增值,一些東西貶值,老爺子對於時代的市場觀念,大概太淡薄了。難怪他嚥氣時,面色悵惘而迷茫,不知是嘆息兒孫,還是遺憾自己?話未說完,就永遠地離開人世了。

處長還在執拗地盤問他倆,「到底什麼多餘?真的,多餘什麼?」

方彬並不刻意要他的兒子在爺爺的追悼會上露面,但卻想利用這個契機,把大為從關的地方弄出來。他懂得怎樣利用死人的價值,過了這村再沒這店了,坐賓士車走的吳鐵老已經表示可以成全。只要舉家一致,異口同聲,不嫌大為多餘,讓爺爺最後看一眼這個有種拿刀捅人的孫子,能假釋出來,那麼,也許就可以不必回去繼續坐牢了。

事在人為,對不對?

這兩票很關鍵,一個叔叔,一個姑父,方彬認為,只要他倆首肯,方芳也就不好不表態。雖然她一直討厭,甚至反感大為,多次申言,應該將他關起來。否則,這小子殺人放火,無惡不作,非弄得滿門抄斬不可。只要他一在院子裡,那瑪麗小姐就算是倒大黴了,不折騰得半死不會罷休的。那時老爺子還在,這小子只敢背後作踐,當面還是溜鬚這條狗的。

「為了瑪麗小姐,也不能讓這小子回來!」

王拓不贊同他老婆的觀點,狗重要?還是人重要?

「看是什麼樣的狗?什麼樣的人?」

方芳問他,到底是瑪麗小姐給晚年的老人帶來了慰藉好呢?還是這個殺人犯催老爺子的命好呢?

「總不能因為狗而不主張放人,說不過去的。」

「在我們方家,瑪麗小姐就不同一般——」

無論做丈夫的怎樣曉喻,方芳態度堅決,甚至絕情,不行,應該繼續關他,這個敗壞家風,辱沒門庭的人,沒他老爺子還可以多活幾年,讓他來參加追悼會?開玩笑!

方彬明知他妹妹會這樣想這樣做,卻不肯放棄這千載難逢的能爭取假釋的好機會。親子之情,賀若平的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那就挑明瞭說吧!但他又不敢把他這老妹子得罪了,問題在於方中儒留下的,也許是最值錢的汗牛充棟的圖書,其中很多的是珍本、海內孤本,不能按老爺子的意思,無償地奉獻出去。

錢!那是錢啊!他恨不能大聲疾呼。可他一是考慮到老人剛死,二是赤裸裸地拜金主義不免過分,三說實在的,這些年官當的,凡事少開口,一問三不知,結果連句整話也說不好了,真急得他抓耳撓腮。他認定了,必須三兄妹聯手,才可以使這堆滿三間屋的書籍,變成通貨。而能言善道,出頭露面,舍她其誰?指著沒個正形的老二,那德行能辦成事嘛?衝這一條,他不願惹惱了她。

「如果老爺子把書獻了,他名垂千古了,除了這所四合院,給我們留下個屁啊?」

他那小市民的妻子「哼」了一聲:「怎麼沒留?留下個祖奶奶!」

方彬有一點遲鈍,正好適合他一等二看三慢的為官之道,不至於犯錯誤。好一會才悟出他老婆說的是誰?「啊呀,你先別管瑪麗小姐吧!」

「我倒想問問,老爺子一閉眼,他的心肝寶貝誰管?」

「你放聰明些,別看它是條狗,誰養著它,就等於方家的正宗嫡系,那可是一份發言權。」

「我把話說在前頭,那才是條禍害呢!」

「求求你別攪,好不好?當務之急是書,書就是錢,老頭子一生積蓄全在這上面了,行家說了,雖稱不上價值連城,幾十萬塊人民幣總是值的。」

一聽這數目字,他老婆也不由得不心動了。「怎麼辦?」

「得爭,尤其得芳芳去爭!」於是兩口子意見一致,連賀若平也認可了不招惹方芳,而且把瑪麗小姐侍弄好了,姑奶奶興許更開心些呢!

可是,萬一遺囑已經安排了呢?結果錢未撈著,兒子也放不回來,豈非雞飛蛋打?於是他那幾天,一輩子也沒動過這麼多轉彎抹角的腦筋。藏書不能獻,兒子還想要,只好迂迴戰略,來爭取這兩張票了。

「吳鐵老說了,人情之常,能夠理解。錯歸錯,血濃於水嘛!」

方軍除了發牢騷和搞女人外,什麼都不往心裡去。「反正我不會讓菲菲來的,我不覺得這多麼重要,但是我也不反對你去把大為保釋出來,我也不在乎一個犯了罪的孫子出席這種場面,本來就是形式主義。」

「對,是這麼一回事!」他抓住方軍的話,「那麼想法把大為弄出來?」

王拓知道自己老婆的大義凜然:「我看還是你們三兄妹定吧!」

「你是起決定作用的關鍵人物,王拓,芳芳很聽你的呀!」

「謝謝啦,令妹的性格,你們二位也不是不知道,她想聽的才聽,不想聽的說下大天來,她也未必聽,是不?」

方軍這才明白怎麼回事,他怵他妹妹,趕緊宣告:「我是狗屁不頂的人,大哥,這事再商量吧!你先招呼來弔唁的客人吧!」

方彬聽不出這兩個人卸磨褪套,兀自想要他倆表態:「二位的意見,事關重大……」他一個勁地拜託,纏住不放。

要不是衚衕口汽車喇叭聲響,來了位屁股冒煙的貴客,方彬還會糾纏的。王拓知道自己妻子說一不二的脾氣,不過,抓空把方彬的意思對她講了。她對她侄子態度非常明朗,不改造好,不能把這小子放出來。「不——」只有一個字的回答。

他呢?對這個動不動拔出三稜刮刀的一臉橫肉的小流氓,也素無好感,才屁大年紀,就佔山為王,成幫結夥,為非作歹,實在不像話。不過覺得他妻子捍衛書香門第的光榮,有必要如此堅決嗎?他表示懷疑。他相信,再好的過去,已經過去。他勸方芳,豪門世家不可能有永遠的輝煌,沒落到這一步,最佳之計,就是承認現實。

「芳芳,從古至今,哪有萬世不變的基業,氣數盡了,你也沒法力挽狂瀾!」

「我承認我們家衰敗這個事實,可也不能出殺人犯哪,所以把他一輩子關在牢裡才安生——」

「你當姑姑的,何必如此歹毒?」

方芳回答道:「這樣做,為他好,也為家好。」

他反駁:「難道你們這一代多麼給老爺子爭光嗎,我才不信。」

「至少,我們沒犯罪——」

他嘿嘿一笑,不以為然。

「你笑什麼?」她問,「你不會想到,這混賬東西,多少次偷看我洗澡,不止一次被我當場抓住。從小就色膽包天,不是個好種。」

「嗨!小孩子的好奇心罷了!」

「三歲看大,七歲看老,全是他那小市民的媽,先天就給了他的遺傳基因——」

「哦,天——」

「衚衕口方家從古至今沒出過這樣的敗類,後海這一片,除了恭王府,慶王府,還有兩家貝勒府,就數到我們方家翰林府了!」方芳一臉正經。

王拓笑了,「芳芳,翰林府還真虧有你這位正經得不得了的當家主事人,你們方家列祖列宗在地下都要感謝你姑奶奶,捍衛了這張臉呢!可你一跳倫巴舞,或是恰恰舞,穿得儘可能的少,儘可能的薄時,你不怕老祖宗罵你浪?」

「我就知道你沒好話。」

「你能把兩者並行不悖地統一起來,也真教我佩服。」

「姓王的,你有完沒完?」她眉毛挑了起來。

「算了吧,芳芳,你們家的臉,早讓你們這一代給撕破啦!老爺子是死在他孫子手裡,但何嘗不是死在你們這些人手裡,別客氣!」

「滾你媽的蛋——」她不想和她丈夫談下去,「我們方家的事,你少插言。」

「好好,從今以後,我在商言商。」

她不許她先生議論,自己卻按捺不住要發洩,還怪王拓,「都是你,哪壺不開提哪壺!」

她先數落她二哥和那個活人妻的菲菲,過了明路似的同居,算怎麼回事呢?

「你多餘操這份心!」

「每月給甘心戴綠帽子的丈夫開二百元安慰費,簡直可以上《吉尼斯世界之最》了!」

這世界也真是無奇不有,難為導演想出這名目來。別看他拍的片子十分缺乏想象力,這天大的笑話,倒弄得全城沸沸揚揚,比他拍的任何一部片子都轟動。

是挺讓人難堪的。但方軍無所謂,給人介紹說是他愛人,其實那是有夫之婦,可此時此刻屬於我,因為本人已經付過她先生錢了。

有人好奇地私底下問過方芳:「你哥好意思按月發那活王八錢,我們就夠驚訝的了,那主兒自己來領,更不可思議了!」

方芳除了破口大罵她二哥外,夫復何言?

「是到你們翰林府來領安慰費麼?」

「敢?」

「那你二哥的情人呢?」

「反正我們家不承認——」

老爺子還活著的時候說過:「你要把這個女人領進院的話,我馬上跳湖!」

方軍還振振有詞:「你老在西方待過,這不是正常又正常的事情嗎!」

「這是中國,這是方家——」老爺子讓瑪麗小姐咬他,轟這個敗類滾出去。瑪麗小姐果然也不客氣,齜牙咧嘴。

那時候,狗仗人勢,可厲害啦!

方軍在院裡對他妹妹訴苦:「我保證,這一次是真正的愛情!」好像以前他和別的女人難解難分,尋死上吊都是假情假意似的。方芳恨死他出醜丟人:「你這笨驢,就這能耐,應該把你送到配種站去。」

他還挺自負:「我這個人,有愛情能愛,沒愛情也能愛!但這個菲菲,我可動了真情啦!」

「這樣的話,你以前也說過的。」

「小姑娘,你根本不懂愛情——」

方芳火了,尤其討厭他那嬉皮笑臉的樣子,抬起手,就給了他一記耳光。

「你幹嗎動手?」

「因為你是畜牲!」

他既不敢還手,也不敢還口。「好好——」

可老爺子一死,這位活人妻也戴著黑箍,正式出出進進衚衕口方家,有什麼辦法?你是要臉,還是跟她撕擄?不准她進門,不許她戴孝,不承認她是方家人?堵在大門外跟她吵,跟她鬧?演員會怕你這一手?整個衚衕裡的街坊鄰居都來看笑話,豈不也等於大大的丟臉?真拿這個菲菲沒辦法,在靈堂裡哀哀地哭起來,比誰都傷心呢!

接受一個有夫之婦成為方家的兒媳,每月要支出聞所未聞的安慰費,給那個出租老婆的人。幸好這傢伙不大搖大擺來衚衕口方家領二百塊錢,否則,連翰林府門口的石獅子也感到丟人,方家這臉真沒處放呢!

方芳只好感慨,完了,方家完了!

儘管如此,方芳也好,王拓也好,對導演還是要親近得多。

至少他不陰,他不想方設法算計人。

「你那位大哥,我半點也不敢恭維,沒水平還要露一手,沒本事還要耍兩下,就你們老爺子這一死,他裡挑外撅,足一通表演,可戲演得那個砸!」

「都是當官當出來的一身毛病。」

「他這智商,天曉得——」

「要不是吳鐵老,他早讓人家踢走了。」

「無論如何,你二哥丟醜,是一人一家的事。可你大哥,是某部某司某處的管計劃外立項的處長。這肥缺,他是怎麼搞的?財也沒有發成,事也沒有幹好。」

「笨蛋一個,還自以為聰明!」他妹妹說。

「要不索性上呈下轉,根本不用動腦筋,當個混事的官也行啊!只要能把圈畫圓,安分守己,多好?他不,還要搞些名堂,又不高明。也不想想自己有多高的道行?他最近把我們公司的一筆買賣攪黃了的事,你不知道,他自以為得意呢!」

「怎麼回事?」

「算了,算了!」王拓懶得說下去。

「姓王的,少給我玩心眼!」

「告訴你,讓你跟他打架去?其實他才傻,那是吳鐵老批的條子。」

方芳一驚,「你沒有給他打招呼?」

「我講了,他不信,你有什麼辦法?」

這位大處長的妹妹,除了跌足嘆惜外,還好說什麼?「爹在世的時候,罵他弱智,他還不服氣咧!」

凡初次認識方彬的人,瞭解到他父親是大學問家方中儒,禁不住要問:「方老先生,果然是令尊乎?」

「怎麼?不相信麼?」他還挺為這份家學淵源的光榮而自負呢!

對方望著連句整話都說不周全的方彬,面露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還要問人家:「咦!難道有假不成?」

每逢如此得意洋洋地反詰時,問話者通常一笑了之,不會有下文的。

他聽不出言外之意,也就罷了。回家來居然當新鮮事講給大家聽,氣得老夫子對方彬說:「你別二百五了,先生,我求你啦!」

「怎麼啦我?」他還很不以為然。

方中儒老先生不再搭理誰了,閉上眼睛,一臉苦楚。

要有人不識相,繼續煩他,對不起,懂事的瑪麗小姐,就該發出威脅的吼聲了。

方芳說她明白老人為什麼老閉著眼睛,試想,差不多著作等身的方中儒,環顧左右,卻是這樣的兒子,這樣的孫子,值得他看,有得他看的嗎?蛆!你懂嘛?

她丈夫問她:「你不包括在內?」

方芳不想把自己撇出去,她承認:「都是蛆蟲,完了,真的完了……」

方老夫子的遺體告別儀式,開得莊嚴而又隆重,「哲人其萎」,學問隨之而去,當然是很惋惜的。但與會者,熟知老先生的親朋好友們,望著這些泣血稽嗓的兒女,和因在押而缺席的然而並不等於不存在的孫子,似乎除惋惜學問外,還有更該惋惜的一些什麼?說不好是些什麼。這「什麼」如鯁在喉,怎麼也不好受,倒確是事實。

當時,大家覺得最應該出席的,倒好像是更能討老人歡心的瑪麗小姐。

雖然,它很討厭,但認識方老先生的人,無不知道瑪麗小姐的。通常是這樣的,凡初到衚衕口方家,和老人家剛一接觸,總會很榮幸地先認識這條狗。

「你可以叫它瑪麗小姐!」他把這名字叫得很親切,還鄭重地從頭至尾展覽一番,一定要你同它握握手。

傲慢的瑪麗小姐睨視一切地臥著,那可稱得上一條貴族的狗。你說它聰明也好,你說它勢利也好,反正,這院子裡,大概只有兩個半人,是它買賬的。

其他人,對不起,它耷拉著眼皮,連看都不看一眼。

老先生一向不把兒女介紹給來訪者,哪怕在他面前晃來晃去,也決不說一聲這是老二,這是老大,或者這是芳芳我的女兒諸如此類的話。以致有人誤解他也許是孤家寡人,才把狗當寶貝的吧?

他會興致勃勃地告訴你,這條馬爾他純種犬的父系,獲得過巴黎博覽會獎,母系更不得了,愛丁堡世界賽狗會上拿過金牌。「都有證書的,而且上了《不列顛百科全書》,不信,我找來你看。」

如果你稍稍懂得一點狗的學問,或者在官園農貿市場和某立交橋下的狗市廝混過,那老先生就更來了精神。「像這條百分之百的純種馬爾他狗,全中國我不敢誇口,北京市它可是獨一份。」

「它的智商——」若是十分談得來的知己,也熟知他對兒子的行止頗為不滿的,他會坦率地告訴對方說:「要比我那當處長的、當導演的兒子,還略勝一籌咧!」

聽者無不愕然,但不得不承認,這狗確實太通人性,除了不會說話。

瑪麗小姐俯伏在他腳下,一副當仁不讓的樣子。

方校長纏綿病榻也有些日子了,但住進醫院卻是去世前不久的事,沒有別的什麼原因,就是放心不下瑪麗小姐。

漸漸地,病勢一天重似一天,經常陷入譫妄狀態,一生經歷,便顛三倒四地說個不停。但也只有兩個名字,常掛在他嘴邊,一個是已經去了天國的老太太,一個就是瑪麗小姐了。

大夫和護士一直以為老先生唸叨的這個洋小姐,是他早年留學外國時的一個什麼情人呢。等到它也被獲准來病房探視,才知道不過是一條叭兒狗,都忍不住笑了。可一看到瑪麗小姐把頭貼靠在床邊,那淚汪汪的悲慼樣子,也被感動得收斂笑容而動了真情。

所以,在神志清醒的時候,有關後事方面的問題,老人家自然是要想的,而且,應該說,無論如何,也要為瑪麗小姐的未來作出安排的。

這是必然的,誰都這樣認為。

但怪了,他會把瑪麗小姐疏忽掉,是無法理解的,成了個至今也不解的謎。

也許只有吳鐵老知道一些內情,在方中儒住院期間,這位也算相當負責的老同志來看過他多次。他倆是同鄉、同窗,三十年代以後,一個投奔革命,一個出國留洋。先分道揚鑣,後殊途同歸,尤其上了年紀以後,把世情看得淡了,兩人倒又比早先更交往密切一些。

一旦摒除了利害衝突,共識便多了起來。更何況一個是名人,一個是名家,就惺惺相惜了。他成了衚衕口方家的常客,這樣,方彬才得以在他那個某某部立足,方芳才得以在她那個什麼協會出頭,王拓才得以給他那個野雞公司弄張批文,賺上一票。

吳鐵老如今可豁達了,助人為樂,而且樂在其中,幾乎進入爐火純青的圓通世界。他相信苦絕不是他一輩子追尋的目標,如果說需要苦,或需要吃苦,也是為了以後不再苦,或不再吃苦。特別到了這把子年紀,就要活得灑脫些,自由些,不妨無拘無束些了。一般來說,這些屁大一點事,又不特別勞神,與人方便,與己方便,何樂而不為呢?

所以他對方中儒的執拗和清高,活得如此拘拘束束,就不太贊成了。

當然,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他也不想勉強他的這位老朋友。不過,老兄,要知道學問是無止境的,正如革命永遠是尚未成功一樣,你不可能做完所有的事情。恕我直言,看來,這就是所謂的書呆子了。學問愈多,呆氣愈甚,他不止一次敦勸:「中儒兄,你看你都快成木乃伊了,放下你手中的書吧!何必鑽之彌堅,鍥而不捨呢?孔夫子還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呢!」

「老鐵啊,老鐵!有時候舉目一望,真是晚景蒼涼咧!」

「那你就更該瀟灑些了,咱們已經到了苦日無多的晚年啦!留給後人去幹吧!」

不提後人還罷,方老先生一聽到這兩個字,就皺眉頭。「老鐵啊,你看你三個孩子,兩個在美國,一個在英國,這都是當年我待過的地方。我跟你一樣,兩男一女,倒不是我一定要出國留洋方算出息,至少應該立事——」

吳鐵老勸慰他:「也不必過於苛求了,一個個成家立業,各得其所,不偷不搶,安分守己,可以啦!」

他佩服老鐵想得開,他想不開。可惜那幾屋子稱得上汗牛充棟的書籍,竟無人繼承他的事業。怎麼能丟手呢?難哪!老鐵!我活一天,就得當一天書蟲啊!

甚至住進醫院,還要帶上他的未做完的下一次國際學術會議要宣讀的論著。

這當然是愚不可及了,吳鐵老對病床上的他說:「你是一定要蠟炬成灰淚始幹了!」他覺得他可憐,至死不悟。

所以,方老先生竟未太顧及後事。「學問把你們家老頭害了,這一輩子活得所謂何來?」這番感慨,真有點石破天驚之義,吳鐵老自參加革命以來,九死一生,自然要高一層境界了。

雖然中國人比較忌諱死,上了年歲的人,則尤以為甚。這是東方人的傳統文化心理,樂生畏死,不足為奇。方校長學貫中西,得過英國和美國兩個博士學位,知道即使活到一百零三歲(廣西有位老媽媽,在這個年紀上入了黨),再往下活,也總有離開人世的一天。他老人家想得開,在病床上,學問之餘,便立了個類似遺囑的這麼一紙文書。

「老鐵,幸勿見笑,誰總有這一天的。」

吳鐵老看了這遺囑,笑笑,沒有表態。

方中儒便把這交給了他的繼任者,現在的大學校長。

總算吳鐵老還問了一句房子的歸屬問題,否則,連這句遺言也不會留下。

俗話說「大智若愚」或者「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老爺子這張遺囑,頗能表現我國尚未進入完全法制社會的特徵。第一,是用圓珠筆寫的。第二,未經過公證,不具有法律效力。其實也無所謂,他也不是洛克菲勒,或是像那位希臘女船王一樣,擁有億萬家產,只有一些書和衚衕口方家這套四合院。

僅此而已,或許方老先生為他這一點點財產,不免汗顏,覺得太鄭重其事了,有些小題大作,所以才採用這種馬馬虎虎的辦法。真要是拿到法律公證處,堂堂大學校長,只有些許可憐巴巴的薄產,還不夠人家笑話的呢,萬一傳到外面去,豈不要丟中國人的臉麼?

老人的愛國主義情感,不能不令人肅然起敬。

至於後海邊上這套荷風水月,綠蔭環抱,磨磚對縫,前廊後廈的四合院,本是前清當過翰林的祖宗留下的。在當時連皇帝也沒有暖氣、煤氣的情況下,方大學士住著,生爐子,燒火炕,呵開硯臺裡的凍墨,給皇上寫奏摺,也覺得理所當然的。可如今,房子年久失修,那哐啷哐啷的大門,都關不嚴了,哪怕爐子燒得再旺,好像每條磚縫都透風似的。正像吳鐵老所說,老兄,要無公家作後盾,你想把這套院子現代化起來,談何容易?

「除非把它交給大學裡。」

「那你還不如作給我老鐵呢!」他當玩笑話說的。

「看來,閣下頗有能量的了?」

吳鐵老以自嘲的口吻說:「這說是做官的比做學問的優越性所在了。」

每個人都有一個夢,這或許是吳鐵老還是一個從外省來北平讀書的大學生時的夢。有朝一日,他也能在這後海周圍,有一座屬於他的四合院。那時候,房子並不很貴,那時候,吳鐵老還在革命和學問兩者之間徘徊,那時候,他對於原籍跟他相同的這位同學的門第,有著一種說不出來的羨慕之情。

也許,他自嘲過,由於不是揭竿而起的緣故,是個讀書人,才有這種風雅吧?

後來,他革命了,這念頭便被鐵與血給沖淡了。等到若干年後,老同學重新聚首,望著那雖然闌珊殘舊,但氣象依然的翰林府第,那消逝的夢,不禁又復活了。

小人物的夢,也許只求一張書桌。中等人物的夢,就要求一間書房了。而對吳鐵老來說,他的夢,在這一波碧水的後海邊上,有一所安靜得可以聽到細魚唼喋聲音的小院,讀書品茶,頤養天年,也許就其樂融融了。無論如何,他是讀書人,哪怕是領兵打仗的時候,也是手不擇卷的儒將,何況嗣後一直舞文弄墨,數得上是黨內的一位高階知識分子,有這樣一個不算奢求的夢,也就是相當的、難能可貴的儉樸了。

方中儒是學者,對於世事,有些懵懂。其實他要通達些的話,這破院子早些轉讓給他老同學的話,他也不至於每年冬天,為煤球,為風斗,為棉門簾,為按煙囪,為燒不著爐子而操心了。雖然他不用動手,老太太過世以後,必須放下書本來張羅,總是免不了的。他也多次發狠要告別這四合院,可一過了冬天,又作罷了。

如果說方老不考慮到祖業斷送在自己手裡,也未必準確,但很大程度上,為他的心肝寶貝著想,卻是事實。

若搬進樓房裡去,瑪麗小姐就像進了籠子一樣地受拘束了。連四合院它還覺得天地太小,每天要牽著它順海沿溜達的,衝這一點,老校長就下不了決心。

吳鐵老終究是讀書人,即或存有覬覦之心,也要顧及老同學的面子的。他極其間接地託人婉轉暗示,你這個大學校長,可不是你老人家去唸過書的牛津大學的校長,麻省理工學院的院長。想把這古老的府第內部裝修全部現代化起來,靠自己的力量,那恐怕是天方夜譚了。

他回答說:「我是無能為力了,我已經老了,看兒女們將來如何吧?不過,我可以想象,他們也未必能有什麼作為的。」他沒有轉讓的意思,但似乎預料到未來的結果。

這倒也不幸而言中。

在病榻前,吳鐵老忍不住還是問了,這份不成其為遺囑的遺囑中,應該說少了些什麼?而且,也正是他最為關心的什麼,那曾經是他的一個久遠的夢。

老先生說不上是猜知了他的心思?還是覺得實在沒有必要當回事?「誰住歸誰吧!省得麻煩!」

這種說法,有很大的模糊係數,既不是哪一個人所有,但哪一個人都有一份發言權。他這個在官場廝混一生的人,倒不禁佩服學者終究是學者,聰明是地方,糊塗也是地方。一旦要轉手,住多住少,住大住小,涉及到經濟利益,勢必有戲好唱。老爺子這一手,誰能料到,沒準倒像是埋下一顆定時炸彈,誰要打四合院的主意,就不得不謹慎地分別跟他兒女中的每一位打交道了。

也許是學者高明之處了,對他那幾個認為是沒出息的兒女,倒不失為一種最好的制約辦法。

這自然增加吳鐵老的難度,不過,對付的是他的兒女,而不是他,就不在話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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