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瑪麗小姐

桐花季節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方彬在沒有見到遺囑前,就從吳鐵老那兒聽到這條遺言了。

兩口子高興壞了,認為老爺子病糊塗了,把一個天大的便宜,給了他半拉眼睛也看不上的兒子。因為,目前這四合院實際使用情況,只有他,他妻子賀若平,以及瑪麗小姐住著。

如果方大為從牢裡放出來,也是理所當然地有他的一份。「這下子咱們逮著了!」

方軍在電影廠裡要到了一套房子,小了一點,和情人半合法(女方的丈夫同意,因為按月付給那位打燈光的師傅安慰費了。)半非法(婚姻法不認可,算怎麼回事呢?)地住在一起,也將就了。他所以早搬出來,因為老爺子不允許菲菲進門。二來他也不害羞地聲言,這院,冬天像冷宮一樣,作愛頗不方便。全家人聽了不免愕然,他倒對這種愕然表示愕然。如今在院裡只佔了兩間西屋,堆放著他和以前的情人們交往時的一些情書、信物、紀念品。有人試探過他的態度,給他一套三室一廳,肯不肯讓出四合院?他無所謂,條件是:他們同意我也同意,他們不同意,那我也不同意。

不能不服氣方中儒的厲害。

方芳早搬出去了,自從王拓的開發公司發了財以後,就敢花錢買商品房住了。

也有人問過她,「如何?那破四合院,你也不住,何不……」她回答乾脆,一口拒絕,理由是祖產,誰敢動?但那還不是最主要的原因,而是瑪麗小姐離開了這院子,怎麼辦?看起來——說客回去向吳老覆命——這條狗比祖業還神聖。

吳老能理解,不但狗,只要真有象徵意義,哪怕一攤狗屎,也會當做寶貝的。他笑著說:「不是有句成語麼,叫做敝帚自珍,就是這個意思了!」

他沒有派人去向那位處長探詢,那個總有兩塊眵目糊粘在眼角的方彬,早不經暗示就跟吳老談條件了。第一,能設法把大為保釋出來;第二,實現提拔一級或兩級的願望;第三,要一套四室一廳和一套兩室一廳,在三環路以內,好讓他和他那闖禍的小祖宗隔離開來。

「行嗎?老伯!」

吳老笑而不答。

回家後,他妻子擔心地問:「有門嗎?」

「你懂啥?大幹部總是這樣的。」

「哈哈——」兩口子笑作一團。「咱們發啦!咱們發啦!」他一高興,一得意就搓手,因為這院子絕大部分是他們「佔領」著。

其實,此時此刻,老夫子還未斷氣。

賀若平精於算計,錙珠必較。她說:「會不會其中還有什麼講究?」

老太太健在時,只抓大政方針,至於柴火油鹽具體的事,還是她長房兒媳當家。買十塊錢的東西,準報銷十一塊錢。老太太心裡明白,不過覺得合乎西方收小費的標準,很有洋人派頭的老太太,也就隨她了。

她可不像她丈夫一腦袋糨糊,「誰住歸誰」和「誰賣歸誰」不完全是一回事。「遺言可是有點含糊,沒提產權,只是居住權——」

「是嗎?」方處長頓時興致全消,似乎整個眼睛長了眵目糊。「這老頭子狡猾狡猾的——」

有人說:學者的知識過於專業性,鑽研得愈深入,於是其他方面,實際也等於呆子一樣,這話就未必準確了。等到那份不具備法律效力,但勢必生效的遺囑一公佈,方彬兩眼都黑了。

「全完了!全完了!」

事後他對方軍、方芳埋怨,咱們老爹也做得太絕,就這點值錢玩意,他的一生積蓄,全奉獻了。「他落了個好名聲,我們呢?得到什麼?」

賀若平沒好氣地搭腔:「你得到了一條狗!」

她從來對瑪麗小姐不感興趣。方芳馬上反駁:「這整套四合院,誰住著?」

方彬當即悟到,房子是最後唯一可以撈到的稻草了。

所有看到遺囑的人,對其中關於書籍的分配方案,哪些是捐給國家圖書館的,哪些是捐給大學圖書館的,哪些是饋贈給他的得意門生的,那份周到、細緻、詳盡、妥帖,令人肅然起敬,可見老夫子不愧為大學問家。而他的處長兒子,導演兒子以及他那有表演癖的女兒,差得太遠,焉知不是老人家的預見?省得他們打破頭,也許會把值錢的書,換成人民幣,剩下的,該論斤約了。

著急也沒用了,來了兩部卡車,把幾屋子書統統拉走了。

老先生特地註明了的,是無償捐獻,受贈單位也不好拂死者的遺願,只能送上一紙獎狀。兩眼直直的方彬,哭笑不得,掂著這份榮譽,問院裡眾人:「管屁?管屁?」

瑪麗小姐對所發生的一切,顯然不比處長明白更多,拉走主人那麼多書,防著它會發瘋似咬人,將它關起來了。現在,放出屋來,它吼著方彬手裡這張紙,也未必沒它的狗道理,但處長火了,竟破天荒地踢了瑪麗小姐一腳。

不要說方芳,其他人都覺得他太過分了。

方彬這才意識到幾近大逆不道的過錯,馬上兩隻死羊眼失神了。也就在此刻,人們才想到在這份遺囑裡,竟然沒有關於老人家最鍾愛的瑪麗小姐的隻言片語。

「奇了怪了!」無一人不感到驚訝的,凡知道衚衕口方家這條狗的都是這種表情。

當然,把一條狗寫進遺囑裡去,在中國人看來,不免荒唐,但在西方,卻是習以為常的事,如果老太太后謝世的話,她一定要寫的。老先生精通西學,也許未必會拘泥世人俗見,但他又深悟我中華傳統文化,規行距步。他該寫的,給瑪麗小姐留下些什麼。然而他不寫,直到垂危時,也不提,這就說明他是一位中國式的學者。

怎麼回事?非學者的凡夫俗子思忖,也許存心要考驗考驗他的兒女們?

能看到遺囑的,應該說是些最親近的人和吳鐵老和大學裡的領導。都覺得訝異,這瑪麗小姐幾乎等於衚衕口方家的圖騰,老人居然沒有作出安排。

他決不會把他的心肝寶貝忘記的。老實講,老人晚年,腿腳不利於行,活動是儘可能的少了。除去他的學生來求教,除去他的老朋友來看望,一個人在書房裡枯坐著,是相當寂寞的。要不是有瑪麗小姐在旁陪伴,真不知如何排解這一份孤獨?後來,學生漸漸來得少了,功成名就的自然再不需要他,功不成名不就的好像也不再指望他了。老朋友呢,彷彿抽籤似的,一個一個被上帝寵召去了天國。於是,書房裡,只有他和瑪麗小姐,看著日影慢慢西移,知道一天的結束,看著院裡那棵棗樹,由青轉綠,由綠轉黃,到黃葉完全落光了,知道一年又快過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唯有瑪麗小姐排解老人的孤獨了。

到了這個年紀上,誰還願意聽他嘮嘮叨叨呢?可他不是啞巴,他要說話。於是他就只好對這唯一的聽眾訴說了:「親愛的小姐,斯芬克斯的謎語說過,腳最多的時候,正是速度和力量最小的時候。現在,當沒有腳的時候,也許是生命即將終結的時候了。」

瑪麗小姐溫馴地望著他。

他和他的兩個兒子,幾乎好些天也說不上一句話。雖然,晨昏定省,倒不失書香門第的規矩,老先生不知為什麼,頂多揮揮手就拉倒了。他半點不喜歡俗不可耐的處長和那個老不足吊的導演,他們倆同樣也不喜歡他。隨著方軍、方芳搬出去,老爺子索性讓方彬也把這套禮數給蠲免了,何必彼此勉強呢?於是,一日三餐,除掉賀若平送來他的和瑪麗小姐的吃食外,這道門再沒人跨進來。

「門雖設而常關,好,好。」他撫摸著瑪麗小姐的毛茸茸的腦袋,自我安慰著。

老人有時甚至禪悟到,最好的結果是沒結果,追逐一生的人,沒準連這麼一個精神依託也找不到呢?

瑪麗小姐的伙食,是半點也含糊不得的,至今,還得想方設法給它從外面弄狗食罐頭呢!

所以賀若平在這四合院裡,也不容易。

光這條祖宗狗就夠她侍候的,更何況還有一大家子人。

自從老太太早幾年過世以後,她在這個家庭的整個運作過程中,應該說是個重要人物,但誰也不把她放在眼裡,這使她總憋著一股火。因為這家人,老爺子除外,甚至包括她先生,分明是個草包,卻頗以祖先是翰林,老爹是大學校長的書香門第而自豪,因而看不大起她小門小戶出身,這也的確讓她有些自卑。所以不僅對老爺子唯唯諾諾,連講話的聲氣都努力屏神斂息,對小叔子、小姑子,乃至對一條狗也不敢稍有懈怠,稍有不滿。

慢慢地,她品出來,就算是書香門第,又能如何?一個個該狗屎還是狗屎。

總算熬到了出頭之日,老爺子歸天以後,她在四合院裡,才算直起腰來。拿方芳的話講,快要裝不下她了。

她過去聽她丈夫發牢騷,做名人的兒子太不容易了,她不會作聲的。現在若是再說,她一準要反駁,得啦!做名人的不爭氣的兒子的老婆,才叫作難上加難呢!

方彬只好對他妻子賠笑臉,頂多說一句:「幹嗎?幹嗎?」老實講,無論在班上,還是在家裡,他也並不十分快活。導演曾經說他是喜劇式的悲劇人物,想當個能幹的處長可缺乏本事,想當個出息的兒子又少了天資,想當個盡職的丈夫在這個家庭裡,說話不能作數,想給我們做出表率吧,實在拿不出個樣子。總而言之一句話,方軍說:「大哥即使想幹乾脆脆的照他本來的樣子過,窩囊就窩囊,不行就不行,像我似的,他還辦不到呢!他把自己擺在那個牌位上,武大郎盤槓子,上下夠不著,更難受。」

所以,對他老婆又能如何?只好豎起耳朵聽——

「憑什麼我連那瑪麗小姐也不如呢?好吧,我不算,我是外人。怎麼你們也混得比不過瑪麗小姐討老爺子喜歡?不就因為你們不成器,不得不依附名人,吃大學校長這塊牌子麼?弄成這份連個屁也不敢放的德行,真他媽的窩囊透了!」

「看你說的,看你說的——」

「我始終不明白,到底在你們家,為什麼一條狗成了太上老祖?」

處長對太太說,你也不是不知道瑪麗小姐的來歷,看在老爺子份上,少說兩句吧!

她忍了那麼多年,不容易,終於再也忍不住了。在方彬眼裡,一定要同一條狗較量個高低,可就是婦人之見了。啊呀,怎麼跟你講呢?若平!咱們兒子不是還吃官司嗎?他扎傷的那個人住在醫院裡,不是還得由咱們付醫藥費麼?眼看著冬天要來,這四面透風的破院子,不還得咱們來受罪啊?而且你也知道,我不能永遠當一個處級幹部吧?

賀若平有點悟了,「你說怎麼辦吧?」

這衚衕口方家四合院,翰林住著可以,校長住著也可以,怎麼到處長住著的時候倒不可以了呢?也許物質文明和現代化的生活,使人的適應能力逐漸衰弱,曾經是輝煌的翰林府,如今倒真成了住在裡面的人的累贅了。

「得把這院子脫手!」

「吳鐵老倒一直惦著。」

「可瑪麗小姐是個大難題,你光顧生氣不行,得讓老二和老三也領教夠夠的了,才能談下一步!」

「對,也該這些說風涼話的主兒,頂個狗祖宗過過!」

於是,便把方軍和方芳找來,於是,便有了老人逝世以後的首次家庭聚會。

方彬裝了一陣糊塗,言歸正傳,把話題引到瑪麗小姐身上來。方芳性急,她晚間還有一場交誼舞比賽,是他們那個協會主辦的。她說:「大哥,你當這些年處長,別的沒長進,官腔官氣,全部的官場惡習,統統學到家了!瑪麗小姐怎麼啦?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她對她兩個哥哥,從來不考慮修辭的。

「應該承認你們大嫂難能可貴!這些年來——」方彬像在那個某某部裡一樣,該聽見的,聽不見也能聽見;該聽不見的,聽見也只當聽不見,這是一個無能的幹部必須具備的最起碼的條件。他不理會他妹妹的挖苦,照舊誇他的老婆。第一,肯定成績。第二,強調困難。第三,也就是要害了,三一三十一,公平負擔。街坊鄰居,親朋故舊,誰人不知,哪個不曉,瑪麗小姐是老父親的遺愛,那就不能由我一人獨領風騷地表現對於先考大人的孝心啊!這份光榮怎麼也要讓一點給二弟和三妹啊!

想把瑪麗小姐推出來,不但方軍、方芳意想不到,作為外姓人的王拓和那位性感演員(她說中國不拍這種片子,所以她沒戲可演)都怔住了。

乖乖,這位兩眼總掛有眵目糊的處長,看來大有希望,懂得玩心眼啦!

也許名人像一棵大樹,壓得樹底下的小草長不太好。如今一旦見到日頭,大概要朝氣蓬勃了。過去,在大學校長面前站著,難免覺得自己腹中空空,繡花枕頭一個,多少有些心虛膽怯。現在,在這院裡,彼此彼此,也就不必「謙虛」了。

夕陽西墜,晚霞滿院,瑪麗小姐從它的屋子也是原來老爺子的屋子,走出來,也許老先生歸天后全家人很少這樣團聚在一起的緣故吧?它露出一種納悶的神色。顯然,以酸刻的眼光瞧著自我感覺好極了的方彬。如果它有語言表達能力的話,肯定要說:「看你們一個個的德行,想要解決我?我至今保持著名門望族的尊嚴。可你們呢?打算甩開我再賣房子,真是敗家子啊!」

「我還得先說說你們的大嫂,這個瑪麗小姐很不容易服侍的呀!」

賀若平做出世上少有的賢惠孝順兒媳的模樣。她說:「這條狗是琳達夫人送給老太太的,有國際意義——」

方芳打斷她:「得得!」她一直討厭這位大嫂文化層次太低和小市民氣。

她從來無可奈何她的小姑子,那是跋扈慣了的女人。為大局著想,她不招她:「老太太去世後,瑪麗小姐是爺爺一大安慰,養好這寶貝,讓老人家安度晚年,是做小輩的責任——」

「諸位——」方彬繼續吹噓他老婆,「要不是你們大嫂盡心盡力,瑪麗小姐至少被人家拐走一百回了。」

這話倒也不假,瑪麗小姐是北京城裡唯一的馬爾他純種哈巴狗,多少人惦著它。幸好如今是條老狗,又不能下小崽,狗販子們和熱愛狗的人才對它失去了興趣。有一度,它差點成了狗明星,方二爺把它抱到電影廠,試過鏡頭的,但它是條貴族狗,不屑於當演員,還是回到四合院裡來養尊處優了。

方軍雖說是個糟蹋糧食的導演,但他懂得希區柯克的懸念,這兩口子演什麼戲?賣什麼關子?他掠了他妹妹一眼,那意思很明顯,關於這條狗,我才不管!他和他情人一直在嘀嘀咕咕,顯然有什麼為難之事,一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的樣子。

方芳不願搭理方軍,也是五十來歲的人了,總覺得仍舊是年輕的戀人那樣自作多情,煩不煩哪?她光看他倆卿卿我我,沒注意到他倆犯愁,真沒勁,什麼時候不能親熱,就這一會工夫,還膩膩歪歪,一對兒沒心沒肺。可對她大哥大嫂的這一套把戲,倒覺得二哥不玩兒心眼的好處了。她心想。「甭美,打算一推六二五,沒門——」

方彬根本沒看出來他弟弟妹妹的牴觸情緒,更不注意他那精明的妹婿,拿什麼眼睛在打量他。這種人好就好在失去感覺,不管別人如何,他繼續誇他的老婆。

「不說別的,諸位,每年二八月瑪麗小姐發情鬧窩,誰去給它找物件啊!就你大嫂操心。一個婦道人家去狗市找配對的公狗,怎麼張嘴啊!唉!腿都跑細了。」

賀若平笑著補充:「其實多跑點路無所謂,只是這種事應該是你們先生們去幹才合適的。二叔,你有一年也幫過忙的,狗物件比人物件還難找吶!」

方軍跟他情人說說嗓門高了起來:「管他呢?看能咬我卵?」

滿院的人怔住了,兩個人愛都愛不過來,怎麼吵嘴啊?菲菲笑著向大家解釋:「沒事,沒事,我們在說另外一個人。」

人們明白,這個人,肯定是她原來的丈夫,一個在攝影棚裡打燈光的師傅。

方彬不失時機地宣傳:「我們在說你大嫂給狗找物件的事,不容易,全虧她……」

他老弟此刻挺心煩,沒好氣地回答道:「老爺子生前講過,我們方家,歷來是陰盛陽衰,這很正常。我們向大嫂學習不就結了!」

王拓接著說:「是啊!大嫂繼續保持光榮吧!」

方彬馬上攔住他的話:「大家一塊光榮吧!」

「當然大哥大嫂身先士卒帶頭啦!」王拓是個鬼精鬼精的生意人,否則不敢在海淀一條街上,強手如林的情況下去當老闆。他相信是生活逼得(或者是打得)他聰明一點,他羨慕他這位大舅老爺,活了多半輩子,還不開竅。官照當,錢照拿,無能無為,不動腦子,據說還要提拔,真教他眼氣。看來大樹底下好乘涼,跟他岳父大人這個被慣壞了的心肝寶貝一樣,自我感覺總那麼好,對不起,誰尿?

他早對方芳講過,應該將四合院轉手,各得三分之一,天下太平。方芳立刻炸廟,好像扒了她家祖墳似的。「好好,我保證三緘其口,再也不說,反正你和你二哥連個屁也沒撈著。」

「那是祖產——」

「有個房產經紀人正同他接洽呢?」

「他敢?看他長几個膽子?」

「那破院子,早晚得出手——」他預言。

「瑪麗小姐往哪兒去?」

他本懶得參與方家的事,但處長的意思他聽出來了。要大家一塊兒來「難能可貴」,對不起,我可不奉陪。這種人,也太差勁了,四合院住著,已經佔了便宜,為瑪麗小姐做些貢獻,也是應該的。居然虧他好意思張嘴,根本就不該搭理,看他能把大家怎樣?

王拓想不到方芳會有這樣正統的觀念,她很當回事地對她大哥講:「你是長門長子,你說吧,怎麼辦?反正不能讓人家笑話,爹才死了幾天,屍骨未寒,瑪麗小姐變成了沒人要的東西——」

哦!天曉得,她怎麼成了紅衣大主教?

也許他是局外人的緣故,王拓怎麼也不能理解方芳對於這破院,這老狗的感情。人哪!有時挺莫名其妙的,分明對你來講,已經到了可有可無,甚至毫無價值的地步,沒準倒是一份真正的累贅,說不定既害人,又害己,幹嗎還要抱著摟著,而不捨得割棄呢?真夠嗆,這個芳芳……

「芳芳,可沒人說不要啊!」賀若平連忙申辯,雖然她不是十分樂意,可她先生盯著她,生怕她小不忍則亂大謀。

但她是母親啊!她兒子正在服刑,怎麼能不掛腸牽肚呢?想到這裡,就恨這個當姑姑的,方芳眼裡只有狗,哪有她兒子大為啊!

按說老爺子去世那會,本該藉此機會提出要求把方大為放出來,不放,保釋也可以。賀若平心裡有股火,怪罪方芳不但不幫她哥在吳鐵老面前爭取,還說幹嗎讓他參加追悼會,要死人在九泉下也不安?按這位姑奶奶的意見,那條狗倒有資格去跟遺體告別似的。衚衕口方家人都死絕了麼?四條腿的畜生也上陣了,像話嗎?要不是怕它在靈堂裡出洋相,一準會抱它去的。

大為不能放,狗卻要出席喪禮,這算什麼書香門第?賀若平全部的恨,不敢對方芳發,拿瑪麗小姐這啞巴畜生撒氣,總是可以的吧!

狗也有狗的主意,絕食!

「啊呀呀,你怎麼搞的嗎?」處長的目的是要賣房,這大而無當的四合院,那哐啷哐啷的老掉牙的大門,說明了破舊的程度。對他來講,其實是一筆沉重的負擔。

但他妻子這多年來,為討老爺子的好,把這個瑪麗小姐服侍得夠夠的了,現在,她只要一想到她兒子,對不起,她就無法忍受這條妖精狗,或是狗妖精。

「為什麼老二老三就甩手不管呢?」

方彬勸喻她,慢慢來,性急吃不了熱饃饃,要從大局著想,要講水到渠成。

「這不是你們機關,少來你當官那一套,反正那畜生又罷吃了!」

「何必立竿見影,把事弄砸了呢?」

他未能馬上把絕食這件事和他太太的深仇大恨聯絡起來,不過他能猜出瑪麗小姐所以不吃東西的原因,是伙食標準自老爺子去世後,有時不免降得太低了。

「啊呀,你就稍微弄得好一點不就結了!」

「說得輕巧,新鮮豬肝,新鮮牛肉,是要花錢的。」

他那糊塗腦袋算不過來這筆賬,「哎,不一直是這樣的嗎?」

「過去是花老頭子的,現在可是掏咱們腰包。」

「哦……」方處長恍然大悟。

「其實,錢,無所謂,既然大家都說這條狗是老人的遺愛,是方家的寶貝,那麼要盡義務的話,人人都應該有份。」

「唔,是這個道理,對,就先從這兒開始。」

於是就有了這次家庭會議。雖然將全家人聚在一起,又要破費,老規矩,總不能不供應一頓飯吧?但若是把老爺子留下的心肝寶貝推出去,或部分地推出去,賀若平覺得還是划得來的。

說實在的,她也煩了,真煩了。這個瑪麗小姐從大使館琳達夫人那兒來到衚衕口方家,服侍這條嬌生慣養,刁鑽古怪的狗,便成了她理所當然的差使。老太太精明絕頂,派頭十足,把她對狗的態度,當做她對公婆孝順與否的標準。

那時她就不喜歡瑪麗小姐,因為它勢利眼。

也難怪,它是在資本主義的大使館裡生養的,它跟主人親,不跟侍候它的人親,因為那是奴僕。幸而它不會講話,真將這意思表達出來,賀若平不吃了它才怪。

老太太可是個人物,老爺子也懼她三分。這也是方家的門風,女的比男的硬氣。當年陪老爺子留洋,到英國,到美國,也曾風光過的。上帝就是那時信的,所以在西什庫教堂裡,也與別的教徒不同,基本上是講英語的。

「阿門!」一口標準的牛津英語。

方芳一回憶這往昔的光榮,臉上就漾出幸福的陶醉感。

「得啦!三小姐,再偉大的過去,也是屬於昨天的事了!」她丈夫一看她這種樣子,就要調侃她的。

「你有嗎?」

「我們家是太普通的老百姓。」

「所以你嫉妒——」

王拓哈哈大笑:「一個敗下來的破落戶,值得我正眼瞧嗎?天曉得!」

他半點也看不上他妻子這種感傷情緒,這種依戀情緒,這種怎麼也捨不得割棄的情緒。

「你說該如何之好呢?」

「很簡單,一句話,去他媽的!」

這也許比較困難吧?

因為老太太會說一口很流利的英語,由此結識了好幾個國家駐北京的大使館裡的夫人小姐,因此有些來往,因此才像得了寶貝似的有這個瑪麗小姐。

「外國的!真正外國的!」她不敢非議婆婆崇洋媚外,反正抱著怕摔了,含著怕化了,太過分了。對自己兒女也沒見如此疼愛過,更不要說孫子大為了。無形中,賀若平得侍候三位祖宗了,這外國的瑪麗小姐,算個什麼東西?可有什麼辦法呢?誰敢得罪老太太?當兒媳婦的更得捏著鼻子忍了。

可老太太一閉眼,老爺子又寵愛上了,她還是不敢發作,還得忍下去,永無翻身之日。問題是這個畜生實在太不是東西,太可惡!太可恨!太小人!勢利眼透頂,誰最有權威,就搖頭晃腦地巴結,尾巴那份擺動,叫人看了眼暈。狗通人性,它比人還精,盯準向一個人獻媚拍馬屁,拍完老太太,再拍老爺子,別人誰也不在它眼裡。

賀若平照應了這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永遠愛搭不理的德行,弄不好,外國脾氣發起來,翻臉不認人,跳著蹦著地朝她吼,好凶好凶。

也許像人一樣,瑪麗小姐已經到了不招人喜歡,也不想討人喜歡的年紀,自從方中儒去世以後,它對所有人,都是一副極其冷淡和厭惡的模樣。它是老狗,或許能感到全家男女一種無可奈何的,拿它沒法辦的心情,它不當回事,照舊讓人們添膩。

這條狗怎麼對付吧?諸位!

它繼續絕食,雖然大家來臨之前,已經給它開了個狗食罐頭。

真成了活祖宗了……

方彬一直沒有過長門長子的意識,所以,他妹妹授權他決定,很抱歉,一下子還張不了嘴。他比較習慣於接受別人的發號施令,在家裡,是老爺子,在班上,是局長。要他當機立斷,三一三十一,或者,走極端,賣掉,送人,宰了,扔到後海里淹死,至少在未能擺脫老爺子的陰影(也許永遠被籠罩著)以前,他缺乏這份魄力。

誰也弄不清他是不願動腦筋,還是壓根兒沒腦筋,反正他夠窩囊的。說呀!你啞巴了嗎?急得他媳婦恨不能抓撓他。他妹妹等著要走,他老人家仍是悶葫蘆一個。

你說他有老莊的清淨無為的思想,悟了?才不是。為他自己,還是挺不甘心的。你說他有多大作為,那也高看了他,充其量,那小小野心,不過想熬個局級幹部,把這院子出手,住進四室一廳,手裡有個幾萬塊錢存款,就心滿意足了。他未必不想再往上爬,可太費力氣,太費心思,他的哲學就是一動不如一靜了。

方老先生活著的時候,很奇怪,曾經跟他平心靜氣地探討過。雖然老二什麼也幹不好,稀鬆二五眼,名聲也不雅,可他無論如何還在幹些什麼,成敗另說。而閣下你,處長先生,怎麼就好意思稀里馬虎把這一個日子,又一個日子打發過去。

他老爹對他表示欽佩。

方彬也完全可以反駁,幹嘛我要像你一樣學富五車,幹嘛我要像你一樣著書立說,你那樣活是活,我這樣活難道就不是活嘛?也許方老夫子這棵大樹太大了,因而陰影也更濃重了,即使有這種想法,恐怕方彬也是緘口結舌,不敢講的。

不過,這一回,這位酒不喝,煙不抽,麻將不打,女人不搞,當然也不會去研究學問,研究業務,哪怕研究一下琴棋書畫、花草蟲魚,也決不願費腦子的處長,突然當回事起來。「真的,吳鐵老跟我們部長是老戰友,一句話的事,就提拔了!」

「大為吶?」

「只要把這破院子給了他,什麼都好說。」

「三環路以內——」

「明白明白!」他對他小市民的老婆沒辦法。

「可老二老三不同意呢?尤其那個刁婦!她那丈夫更不是東西!」

「我愁的就是他們,我跟吳鐵老表示了。」

「他怎麼說的吶?」

「你們老爺子臨終前親口對我說的,誰住歸誰。現在你住著,你就有權,至少有很大的權作出決定!」

「可瑪麗小姐呢?他也不是不知道,那是你們方家的活祖宗呀!總不能連狗也一塊賣吧?」

「一提到這條老狗,吳鐵老也咂牙花子……」

這位瑪麗小姐像一貼甩不掉的膏藥,又下不了決心去除的禍害了。

終究還是當過處長的人,「若平,該花的錢要花,做頓好吃的,不要怕花錢,要一位一位電話請到。包括那個二百五女人,那個小老闆,都請來,好說好商量,對不對?還有,你把老爺子的遺囑,找出來,不是沒有寫著咱們應該如何如何養這條狗吧?那大家——」

賀若平也從未有過的痛快,一一點頭答允,她覺得解恨,因為她樂意看到把瑪麗小姐送上斷頭臺,真要讓他們誰侍候一天這畜生,就煩了。然後,怎麼處置,連屁也不會放的。

「那還用說。」方彬為自己的神機妙算和即將實現的理想,而有些飄飄然。

但是,當他的弟弟,騎著摩托,帶著那個活人妻,光明正大地走進到院子裡來的時候;當他的妹妹和那個財大氣粗的小老闆,隨後也光臨的時候,當瑪麗小姐不做臉,好像馬上要斷氣,方芳一個勁地問:「怎麼啦?怎麼啦?小可憐!」的時候,方處長好容易找到的感覺,先就丟掉一半,剩下的一半,趕緊想把握住,也彷彿抓不牢了。

說到天邊去,你住著四合院,你沒有理由提出來不管瑪麗小姐。

「怎麼回事?哥,吹捧了半天大嫂,下文吶!」

方彬不想立刻刺刀見紅,他當了好多年不大不小的官,經驗告訴他,點題以後,先繞繞圈子,這是一種成熟的表現。「什剎海的荷花可開了有些日子了吧?」他一邊說,一邊在追尋那失去的感覺。他不怎麼怵吊而郎當的老二和他的情人,但對於多少有些霸氣的妹妹和那個裝得超脫的,其實挺有主意的妹婿,倒有一點點怯。因為方芳耍蠻起來,王拓再出些花花點子,可不是他能抵擋住的。

賀若平不瞭解她丈夫的苦衷,生氣方彬又擺官譜,「什麼荷花,早謝了。」

方芳很忙,可不像方軍,現在沒片子好拍,正閒得生蛆的時候,而且也想躲一躲他情人那位戴綠帽子的丈夫。

「我很忙,沒有看花的雅興。」方芳催她大哥,「如果就是關於瑪麗小姐的話,我想不至於有什麼難言之隱,你就痛快些吧!求你啦!」

「既來之,則安之,芳芳——」方軍說,「大家甭走了,吃完飯,拉開桌子打四圈怎麼樣?」

方彬也勸她:「算了,小妹,幹嗎掃大家的興?」處長怎麼能放她走呢!她不在場,任何決議都等於零。

「真不騙你,大哥,我有個晚會,必須要露面的。」

她丈夫打趣她:「得了,太太,芝麻綠豆大的官,有什麼了不起,虧你當回事。」

「一個協會的秘書長啊!你可別小瞧了!」

方彬一聽「長」字,馬上神經兮兮地問:「芳芳,你什麼時候提拔啦?」

她笑了,「才叫有趣,你想不到協會的名譽會長是誰?吳鐵老,當然這差使跑不到別人頭上去了!」

「芳芳,你現在是什麼級別呢?」

她還真不像她哥走這方面的心,肯定是想當然耳,隨便一說而已:「怎麼也得是個處級吧?也沒準是副局級吧?」

於是,方彬餘下的那一半感覺,也找不到了。

就在這一剎那的突然靜寂中,有的懊喪,有的麻木,有的生氣,有的幸災樂禍,有的眉飛色舞,各各都流露出豐富的表情。因為似乎天上只掉下一個餡兒餅,吃著的和沒有吃著的,心態是不會一樣的。唯有絕食的瑪麗小姐,用鄙夷的眼光,看著方家這一班翰林和大學校長的傳人。

門鈴響了,還是老式的拉鈴,客人在門外要用力多扯幾下,才有人去開那沉重的,破舊的大門。一陣哐啷哐啷聲響以後,院子裡的人正納悶這不速之客是誰時,一個嗓音粗濁的男人,不耐煩地問。

「方導住這兒麼?」

頓時,菲菲臉無血色,方軍慌了手腳。

去開門的賀若平多餘問的:「你是誰?」

「我是方導的情人的丈夫,來朝他要錢的。」說著,堂堂正正地穿過月亮門進院裡來了。

菲菲跳起來,閃在方軍的身後,「你幹嗎?你要幹嗎?」

「你放心,我不會碰你一指頭,現在雖然不是文明禮貌月,打人,尤其打女人,可不是男子漢的行為。」

方芳勃然大怒:「誰請你來的,出去——」

「哎!欠債還錢,我來要我的一份安慰費,怎麼著?」

要是早兩年,瑪麗小姐不飛過去,在這位先生腿上咬得他嘰哇亂叫才怪!

完了,這一家確實完了。幸虧還有個姑奶奶抵擋一陣,否則,瑪麗小姐要懂得傷心的話,真該嘔血數升,為方家一哭。

方芳把手一指:「誰該你錢找誰去?這院裡我嫌你把它站髒了!」

菲菲的丈夫,是個混混兒,才不怕這一套。他恨不能讓全世界都聽到,顯然他在衚衕口打聽時,已經足足地宣傳一頓,可能大門也未關上。竟有幾個好事之徒,蹭進來,在月亮門外瞧熱鬧。

王拓轟閒人出去,閂上門,用頂門槓頂住。每次對這老得掉渣的門,他都要嘆息再三。從乾隆年間開始,還是方大學士鼎盛時期,就這樣關門的,沿續至今,歷經滄桑,多少歲月流逝過去,居然仍在盡職,也未免太苦痛了些。若以古董的觀點衡量,也許是有價值的一座門。但對目前居住的人來講,實在是相當地尷尬了,還能擋住遮住什麼呢?不是連王八頭子都正經八百地登堂入室了麼?書香門第的臉面,被撕得還剩下多少呢?也難怪門上那「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的楹聯,變得斑駁不清,模模糊糊,或許是不太好意思的緣故吧?

他走回院裡,無論如何是當過老闆的人,上至吳鐵老這樣的魁首,下至三教九流,市井無賴,懂得應該怎樣去應付的。

「怎麼著,老兄?你是要練嘴皮子呢?還是要解決實際問題?」

「當然是要錢了!」

「那好說!你不是光要錢,不要人麼?二哥,你跟他到屋裡去談!」王拓不由分說,把他兩個人往廂房裡推。

「已經給過你這個月的錢了,你什麼意思嗎?」情聖被這突然襲擊搞昏了,狼狽萬狀,「幹嗎?有多少大不了的事,不能在電影廠裡說,偏要跑到家裡來鬧?」

「我都不怕難為情,方導,你還在乎嗎?」

「那你也不該到這兒來出洋相,好說好商量嘛!」

「是嘛!如今什麼不漲價呢,安慰費怎麼也得反映通貨膨脹的實際,對不對呀?」這位不速之客總算讓王拓硬架進屋去。

菲菲倒也沒怎麼不好意思,只是覺得她先生言談粗魯,舉止失措,太掉價了:「你不嫌丟人,別人還要這張臉哪!」

她丈夫從門內探出頭來:「得了得了,親愛的,你看見沒有,你還比不上北屋門口臥著的那條狗值錢哪!」

瑪麗小姐耷拉著腦袋,可能覺得拿它比她,有點辱沒它高貴的身份吧?

直到此時,處長才想起埋怨他太太:「你也不問問是誰?就放進來!」

賀若平由於在這書香門第當了許多年受氣的兒媳婦,有一種逆反心理,倒很樂意看到這赫赫揚揚的名門望族出醜。「我怎麼啦?他腦門子上又沒貼著條,寫上烏龜王八蛋幾個大字。」

方芳說:「太不像話了,這世上也只有我二哥那傻驢,才被人這樣耍!」

「肯定有後臺給這傢伙撐——腰」王拓相信自己的感覺,一切的一切,都好像約會似的一齊來臨了。「怎麼回事?」他問菲菲。

「神經病,今天忽然提出來的,在廠裡已經摺騰過一陣,哪想到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又追到家裡來。」

「到底要怎麼樣?」方芳問。

「虧他張得開口,說是物價漲了,要求提高安慰費的標準。」

「多少?」王拓當老闆的習慣,先談價錢。

菲菲也覺得她丈夫過分了,是誰挑唆他這樣鬧的,幹嘛漫天要價?「原來二百,現在他要四百。」

「什麼?翻了一番!」方芳望了眼她二哥的情人,心想,「值嗎?」

王拓笑了,「銀行利率下調,保值儲蓄的係數為零,憑什麼要這麼多?」

「那好——」菲菲的丈夫正從屋裡走出來,接茬說:「我把醜話說在前頭,方導,還有你們一大家子人,四百,也不是定死不變的價格,要經常調整的。乾脆,還是一次性了結算了。」

「請——」方軍轟他,「甭扯蛋!」

「給我三萬元,我和菲菲一刀兩斷。」

顯然毫無商量餘地,導演最近銀根緊張,要不,他肯有耐性坐在這兒蹭飯吃,無非省一頓是一頓罷了。麻將牌把這對露水鴛鴦的並不很多的積蓄全搗騰光了,下一步就只有賣他那輛摩托了。「虧你想得出,三萬!我是耗子尾巴生瘡,擠不出多少膿水,別做你的大頭夢了。」

「哈哈,你們可是有房子有地的人家啊!」他笑著,揚長而去。

全院子裡的這家人,好一會,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不吭聲,似乎這位戴綠帽子的先生這句洩漏天機的話,給大家留下了什麼啟示。看來,老爺子把那麼多書籍白白地奉獻以後,沒把四合院交出去(他偏要那樣做,在遺囑裡寫上一筆,子女們又能怎樣奈何他老人家麼?),或許是為了給他被看成是沒出息的後代們一點安慰吧?

連菲菲的丈夫都不害羞地來領他的補償,那麼——我們翰林府的後人,為什麼不可以光明正大地從這破院子上獲取自己應得的一份呢?

「是啊是啊!諸位,我們不是一無所有,就像一支流行歌曲唱的那樣——」

這話在這個時候,唯有方軍能夠一無遮攔地講出來。

方芳馬上一張紅衣大主教的面孔,聲嚴色厲地吼著:「你要幹什麼?你這笨蛋,你少說兩句,不會把你當啞巴賣了。」

所有失敗者,孬種,窩囊廢,事後總能找到一些餘勇,要宣洩出來以遮蓋遭受過的羞辱。方軍還很少對他妹妹敢這樣梗著脖子反抗,他有些氣急敗壞,前言不搭後語地嚷嚷:「還商量瑪麗小姐什麼吶?到底狗要緊,還是人要緊?既然好不容易全家湊在一起,談談這所四合院吧?」

他除去女人,包括他拍片子,認真的時候很少。還不如那位長得不算漂亮,但非常性感的演員,她倒記住了他沒記住的一些細節。「那個大鬍子?」

「哪個大鬍子?」

「就是來找你談你們家院子的那個大鬍子——」

「怎麼啦?」方軍不願意岔開話題,「菲菲,求你啦!別插嘴——」

菲菲說:「昨天,我看見那個大鬍子,開車把該死的接走了,回來時喝得醉醺醺的,今天這才開始折騰的嗎!」

王拓向她打聽:「什麼牌子的轎車?」

方軍惱火透了:「諸位,說正經的行不行?」

菲菲很抱歉,沒有看清楚。王拓心想,吳鐵老一生辦事,嚴絲合縫,滴水不漏,否則,也不成其魁首了。

不過,他對這位老者,並不太反感。怎麼說,給了你生意做,給你老婆一份愉快輕鬆、職務不低的差使。已經到了我為人人,人人為我的爐火純青的地步,是一個豁達通脫,儘量採用文明手段以達到目的的老人了。要不是他太太捍衛祖產的奮鬥精神,王拓不反對方軍提出的這個話題。

他附在方芳耳邊說:「談談就談談吧!你管——」

「放你媽的屁!」她也衝著她丈夫耳朵低語,但那份憤怒,像塞進了一顆拉開了弦的手榴彈。

方彬想不到他失去的感覺,卻意外地峰迴路轉,而且跨越了一個最大的障礙,也就是躺在北屋門口的瑪麗小姐,直接接觸實際問題。他又不停地搓開他的手,因為,他十分得意。若是房子能如願脫手,那就意味著兒子,位子,票子三位一體的理想實現。你不讓出這個子,就休想得到那三個子,他恨不能立刻拍板敲定。吳鐵老箭在弦上,引而不發,不就是「忠不忠,看行動」嗎?還要這位可敬可愛的老同志,長輩,慈父一樣的上一代人,怎樣曉諭你呢?他自責地想:「難道讓老傢伙給我立下保證麼?怪不得他老人家不給我們部長使勁,我太榆木疙瘩了!你看,那小老闆跟芳芳嘀咕,肯定,吳鐵老不會白提拔她的。別看這丫頭嘴硬,誰知是不是在裝腔作勢,演戲給我們看?」

處長望著王拓,微微一笑。

他很少向小老闆當面挑釁,至多暗中做做手腳而已,譬如那筆買賣。此刻,他居然問道:「你倆密談什麼哪?」

「你少管——」方芳給他個閉門羹。

王拓剛被他妻子一炮轟的七葷八素,心裡一股火,對想跟他鬥法的大舅老爺說:「我告訴芳芳,你大哥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上回給攪黃了的生意,其實是吳鐵老不好出面,委託我們公司辦理的。」

「啊……」頓時,眵目糊又掛在眼角了。

急火攻心,方彬什麼也顧不得了。「不,芳芳,我要管!你不是說我是長門長子麼?」他在這院裡,老爺子活著,他直不起腰桿,老爺子過世了,他也未能馬上從陰影裡走出來,抬起頭,做出個當家做主的樣子。啊!這可是逼得他伸胳膊,捋袖子,真要管事了。

他妹妹說:「好啊!看你怎麼個管法?」

方彬根本顧不上方芳什麼態度,只琢磨怎樣擺脫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的困境。

這個吳鐵老,他算是寒透心了。實際上,他暗地裡等於背叛了老祖宗翰林院大學士蓋這座院子,傳之久遠的初衷,也背叛了他爹誰住歸誰,可不是誰賣歸誰的遺囑,答應了吳鐵老,您老彆著急上火,早早晚晚將這座四合院讓出來。只是一個時間問題,等他慢慢地把方軍、方芳的工作做通,您老的夙願一準實現。

敢情,直到今天,兒子放不出來,位子解決不了,病根在自己有眼無珠,給吳鐵老的生意來了個破頭楔,你不倒霉,誰倒霉?他恨不能一頭撞死在院裡的那棵棗樹上。

後悔吧!哭都來不及了,他想,當務之急,做通做不通這兩人的工作,也得賣房。

其實,這倒是方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錯怪了吳鐵老。至於兒子啊!位子啊!區區小事,舉手之勞而已,早晚會有你的就是了。一筆兩筆生意不成,無傷大雅,吳鐵老心胸寬闊,不會當回事的。

說穿了,人老了,世事洞明皆學問,就不那麼鐵石心腸了。無非也是一種感情上的親切表示吧,他曾經不止一次地跟方芳試探過,他似乎知道她比她兩個哥哥更能主事一些,但方芳不賞臉,居然給他個不大不小的軟釘子碰,我們這位老者也未動肝火,要放在幾年前,後果是可想而知的了。

「這個芳芳啊!」王拓也拿她沒法。儘管她也明白她榮任這個協會的秘書長,是誰的功勞?那麼多競爭者中她能脫穎而出,沒有榮譽會長的一句話,行嗎?但她對吳鐵老說:「衚衕口方家這小院本身就是一部歷史,只要方家香菸不斷,好像這是具有某種象徵意義的東西,就沒法割棄。我想吳鐵老,你還是別打這四合院的主意吧!」

真是莫名其妙的宗教感情,阿房宮如今在哪裡呢?

沒關係的,吳鐵老反轉來讓王拓不必著急,他有耐心等待,他不想採用傷感情的做法,即或需要小小的教訓一下,也是非常溫柔的了。人到了這般年紀上,何況他老人家也是「子日詩云」的讀書人咧!便有那種成熟和智慧之美了。譬如剛才那個無恥之徒,破門而入,騷擾一頓,不過是一次幽默的調侃罷了。

因為他雖然可以等待,但不能無限期等待。這個多年的夢,總得化為後海邊上的一個現實吧!

看來方彬有點迫不及待了。

「大家商量一下,這個院子的問題吧!」

方芳大惑不解地問:「不是談瑪麗小姐嗎?」

「老二已經說了,到底人重要,還是狗重要?這話不是沒有道理的。」

姑奶奶把手往腰裡一叉:「什麼?你們要動這份祖產?」

「哦!這算哪門子祖產,一所破院子——」方軍唉聲嘆氣地說,「賣了吧,賣了吧,沒有什麼值得惋惜的。」

「混蛋,你給我閉上你的嘴——」她斥呵著她的二哥,像訓一個小孩似的。

「芳芳,你聽大哥我一句話,咱們家最有價值的祖產是那幾屋子書,爹都能把它無所謂地交出去,那我們——」

方軍搶過來說:「那我們也就不存在道義上的約束,賣!趁著有人感興趣。」

「你還要臉不要?書是爹的,他當然有權怎樣處置——」

賀若平攔住她的話:「這房子誰住歸誰,是爹的遺言,那就是說,誰願意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這一來,無疑火上澆油,方芳在這院子裡,一間房也沒佔著。她差點跳起來:「誰要賣房,誰就得承擔是方家敗類這份名聲!」

「我早八百年就是方家的不肖子孫,爹生前就封了我,賣吧,我還等著錢用咧!再說這個破院子——」

要不是導演站得離她遠,她早扇他好幾個耳刮子了。「再破再爛,也是方家老祖宗留下來的。」

「那你為什麼不住?比誰都搬走得早?」

「我——」方芳一時語塞。她丈夫半天沒吭聲,此時,怕他老婆窘著,接過話茬,「反正這前後兩進四合院,要修復起來,沒有十萬二十萬,扔進去,說實話,是難住人的。」

「從哪哭出來這麼多錢啊!」方彬說。

「我覺得我們得承認現實,我們這一代,憑我們這幾塊料,想振興這座翰林府,純粹是痴人說夢。」方軍從來不曾這樣認真其事,或許牽涉到菲菲,只有賣了房子,才能徹底得到這女人,他得說服大家,尤其是要他那捍衛名門的妹妹認識到一去不復返的現實,「我們有什麼義務要維繫這書香門第的光榮呢?我們自己就不成器,不爭氣,幹嗎死繃著這面子呢?我們也沒有覺得這樣活著對不起誰,幹嗎非要那光輝燦爛的過去呢?賣了吧,諸位!沒有必要等到房子塌下來把我們大家壓死!」

賀若平忿忿不平地說:「真到房倒屋坍的那一天,你們誰也遭不了殃,要人來收屍的是我們這一家和這條你們誰也不要的狗!」

「瑪麗小姐……」

方芳這一聲叫喊,真正具有石破天驚的強烈效果。

不但滿院子的人嚇了一大跳,那絕食昏昏欲睡的老狗,也驚醒了,囈囈怔怔地站了起來。估計,方家老祖宗,尤其她父母,在九泉下,也會出一身冷汗的。

她向北屋奔過去,滿面熱淚,涕泗橫流。

瑪麗小姐盯著她,一動不動。那一雙老狗的眼,一下子判斷不了,是迎接她好,還是躲避她好?

弄不清楚方芳是表演癖在發作呢?或是真正動了感情?她想起琳達夫人自己開著車送她媽媽和瑪麗小姐來的光景,從此好像衚衕口方家進入了一個嶄新的時代似的。雖然仍是殘破的院落,呻吟的大門,塵封的書屋,闌珊的花木,由於這條狗的到來,出現了一線生機和勃勃朝氣。先是她的母親,絕對洋人派頭地,步履矯健,牽著它在後海邊上溜達,後來,是她父親,夫子風度地,消閒自在,陪著它繞銀錠橋散步,那是最美好的歲月,那是她一生中最值得懷念的記憶,難道就這樣把帷幕落下來麼?

她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撲向瑪麗小姐,無論如何,它是父母的遺愛,它是方家的象徵,它是一個全盛時期的回憶,它是從翰林開始的這書香門第的吉祥物呀!她把手伸將過去,帶著她滿腔的怨恨和無盡的愛,打算摟抱住這個快要無家可歸的老可憐,放任自己,慟哭一場。

後來到底也沒明白是什麼原因,是她的手的動作過於猛烈迅速,使瑪麗小姐猝不及防?是她那霹靂舞的手套,透出尖尖十指,像猙獰的利爪,似乎要抓撓它一樣,它感到萬分恐懼?也許,狗老了和人老了是差不多的,過於強烈的愛,不是能不能接受的問題,而是要不要拒絕的問題了。瑪麗小姐突然產生出大概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的畏怖心理,退後半步,身後的門雖虛掩著,但老人逝世這些日子,不常開關,門一時又推不大動,無法躲進屋裡去。在它看來,對這氣勢洶洶的姑奶奶,只好「嗚」地一聲迎上來,衝著她牛仔裙下裸露的大腿,咬了一口。

「媽呀!」方芳立即倒在北屋門前的高臺階上。

「我把它宰了——」三個男人幾乎異口同聲地殺將過去。

感謝絕食的功勞吧!感謝年齡的功勞吧!瑪麗小姐雖然無妨說是恩將仇報,咬了它其實在這個敗落的家庭裡,最不該咬的一個人,除了她,還有誰稀罕它和它所代表的逝去的榮光呢?由於絕食,餓得已沒有多大力氣,由於年齡,牙齒也使不上勁,儘管咬了一口,也不過在那跳倫巴或桑巴的玉腿上留下幾點紅紅的牙印罷了。

她當然不能讓他們碰瑪麗小姐一下。

「不!不……」

「沒事吧?芳芳!」

「它生是讓你們逼的,瑪麗小姐,我愛你的。」

「你別惹它了,它這會紅了眼了!」

王拓捧著他夫人的這條漂亮的秀腿,要沒有這靈活敏捷,跳出誘惑力的腿,會收進即將出版的《名人大辭典》裡去麼?

「疼嗎?」

她搖搖頭,「有一點點木——」

他突然想起什麼,回頭問賀若平:「大嫂,瑪麗小姐注射過狂犬病疫苗沒有?」

「還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啊?」院子裡的人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

方芳是個特別敏感的人,又有表演癖,聽到這裡,她馬上臉色刷白如紙,剛說了一句頭暈,立刻仰躺在她丈夫懷裡,一副人事不知的樣子。

「芳芳,芳芳……」大家圍過來,一迭聲地叫她。

她睜開了眼,雖然顯得非常衰弱,但還安慰眾人,她沒有事,她不會有事的,千萬不要難為瑪麗小姐,看在她的面上,看在死去的父母面上……

菲菲是演員,應該懂得什麼叫演戲?她也被感動得淚下如雨,「快送醫院搶救吧!別耽誤了!」

方軍要去推摩托,到底還是老闆腰粗:「打的吧!攔一輛出租——」

正在大家驚慌失措,亂了方寸的時候,衚衕裡響起了汽車的聲響。好像每個人的第六感覺都特別靈敏,忙不迭地衝出月亮門,上帝保佑!希望是誰來臨,果然是誰來臨。那哐啷哐啷的大門,還未拉開,就聽到像三月春風般溫暖的語音。

「怎麼回事哪?協會的活動能少了我們漂亮的秘書長嗎?」

吳鐵老鶴髮童顏,面目慈祥,精神矍鑠,老當益壯地走進院來,到底是老同志,老領導,什麼陣仗,什麼情況,什麼危急形勢沒經過見過呢?他老人家馬上了解一切,馬上作出決斷,馬上恨不能親自抱起方芳,送進汽車,到醫院去治療。

最偉大的還是處長了,他從來不曾如此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語言,彙報了這一次家庭會議的進展情況。老人家既沒有當回事,也沒有不當回事,只說了「不著急,抓點緊」六個字,便和王拓,和被狗咬了一口的病懨懨的,似乎顯得越發漂亮的秘書長坐車走了。

跟在這輛高階轎車後邊的,是導演和他那月租四百元的情人,她說她對眼前的這輛車眼熟,那還用問麼,當然緊追不捨了。更何況血濃於水,那車裡有他的很可能得了恐水症的親妹妹呢!

把弟弟,妹妹都送走以後,衚衕口方家的大門,又哐啷哐啷地響動了一陣,於是,一切復歸於靜寂。

「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說實在的,回到院子裡來的這兩口子,瞧見那條沒精打采,陰陽怪氣,不死不活的瑪麗小姐,倒真正覺得沒法辦。

那純種的馬爾他狗,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弓著背,朝這夫妻倆,張開嘴,打了一個亙古未有的大噴嚏。

連老棗樹都抖了一下,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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