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丁繼續教育我,老先生,你坐在家裡,不知道堆積如山的垃圾,會帶來怎樣的災難?恩格斯說過,原始人是無意識地使他們的排洩物,起到肥沃土地的作用。而現代人,同樣也是由於無意識地製造出無數垃圾,最終將人類自己埋葬。他搖頭,他認為我不應該無所謂,不應該和常人無區別,他不喜歡我的冷漠態度,他簡直朝我吼了:「你是作家,作家應該吶喊!」
我謝謝他對作家的高看,但我也注意到他在說出「吶喊」這兩個字時的臉色和手勢,帶有一點宗教傳道士的狂熱。雖然,我還是懷疑,唱高調對這些年輕人來講,不是一件難事,但是碰上丁丁這種悲劇色彩的性格,他一旦執著於什麼,進入了角色,大概輕易退不出來的。於是,我設想他的後果:或者成就事業,或者狗屁不是,或者一意孤行,或是把自己前途毀了,都是有可能的。他就這樣把一個最好的當官機遇,錯過了。如果,換上丁甲,丁乙,丁丙,經我們苦口婆心的開導,都不會認死理到底,就這個丁丁,像那個從北海道到東京的高田一樣,一頭扎進郊區的垃圾山裡,不但出不來,而且找不到了。
我們當然沒法按那位日本國垃圾貴族的話,租一架直升飛機,從高空發現丁丁。高田君這個建議,透出日本人的聰明,我們常說小鬼子的鬼,有時是並無貶意的,因為他們總是能夠琢磨出更出色,更高明的點子。譬如茶,是從中國傳去東瀛的,可經他們一喝,成了茶道;譬如半導體,是美國發明的,可日本用以製造的電器產品,卻把整個世界覆蓋。他說,那是最佳的找到他的辦法,只要發現垃圾堆上有個戴氈帽的傢伙,就降落下來,除了他,不會是別人。
大家轟然叫絕,這當然是非常好的想法,如果不是首都,而是別的城市,法力無邊的楊菲爾瑪說她有門路做到這一點,別說直升機,波音747她都經常租來作包機的。但在首善之區,她只好用她的私家車,載著我,到北京市郊區的各個垃圾處理場去,尋找那個馬上要當處長,很快要當局長,不久要當部長的丁丁。
我欽佩年輕人認準了一門的堅定性,女的偏要男的按部就班走她規定的當官之路,男的偏要投入女的絕對反對的垃圾事業,兩口子在不宣而戰,看誰拗得過誰?我早說過的,如果讓我投票,我是庸俗的現實主義者,有這樣的好事等著丁丁,卻去和垃圾打交道,那多少是荒唐的選擇。
但是,那個戴氈帽頭的傢伙,要會算這筆賬的話,也就不是死丁了。
垃圾,北京人讀作「拉基(laji)」,上海話讀作「拉西(laxi)」,我到過寶島,那裡卻讀作「勒色(lese)」。那天,我問過這個身上有股垃圾氣味的年輕人:「丁丁,到底哪個讀音正確?你現在是中國的垃圾專家了!」
這個傢伙,他要不高興你,且不會馬上改變看法呢!「無論怎麼念,它總是垃圾,還用得著咬文嚼字麼?其實,你有那工夫,還不如把這兩份報紙上的材料,原封不動地寫到你的作品裡去呢?告訴那些只看小說,不看世界的讀者。」說著,就塞給我,同時遞過來我的老花眼鏡。「你看看,就知道城市垃圾的危機,多麼嚴重了。」
如果他早生五十年,或者一百年,我想他很可能在武昌參加辛亥革命,打倒韃虜,也可能到非洲大湖地區去做傳教士,給黑人部落灌輸現代文明。他就是這種認準了,就執迷不悟,就拋頭顱灑熱血,就咚咚咚把路走到底的人,我不大覺得楊菲爾瑪有多少辦法使他回心轉意。
他把報紙攤開,「請——」我拿他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看下去。
第一張是美國的《華盛頓郵報》,當然譯成中文的,上面寫道:
晨曦微露,天空一片深藍,東方地平線上金光燦爛,這是美國的又一天,對美國垃圾行業來說,意味著又一堆五十五萬噸重的垃圾出現在地平線上。
美國家庭每年倒掉的垃圾,總共有兩億噸。美國人生產的垃圾,按人頭算幾乎是德國和日本的兩倍。其成分:快餐包裝物佔總數的0.5%,一次性尿布為1%,大頭是紙張,約佔35%,庭院廢棄物佔20%,廢金屬佔8%,玻璃和木料,各佔7%,其餘為5%。
美國全年為處理垃圾,要花掉近三百億美元,能回收的錢,極其有限。僅以蒙哥馬利縣為例,每年處理後的垃圾,賣出去可值一百萬美元,但投入處理的費用為一千萬美元。
第二張是我國的《北京青年報》:
我國每年產生的生活垃圾已達到一點四六億噸,而且以每年9%的速度增加。由於資金、技術、管理等各方面的原因,我國城市垃圾無害化的處理率僅為2.3%,剩下的97%的城市生活垃圾只得運往城郊長年露天堆放。到今天,全國曆年垃圾的堆存量,已高達六十多億噸,致使二百多座城市陷入垃圾的包圍之中。
填埋是目前我國各大中城市垃圾處理的主要方式。一噸垃圾從收集、運輸到填埋,全部處理費用達到九十五元,相當於一袋麵粉的價格。
看到這裡,我問他:「怎麼樣呢?」
「你把它寫進你的小說裡去,喚醒世人啊!」
「丁丁,你也曾經是文學愛好者,該知道小說和宣傳品的差別。」
「我就想要你把垃圾寫進到小說裡去。」他見我反應不熱烈,便問,「垃圾進不了小說?」
「至少我不曾見過。」
他笑了:「現在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不往小說裡塞啊?」
「那和垃圾是兩回事。」
他反唇相譏:「得啦,老先生,你的同行們寫的那些破玩意,比垃圾還垃圾呢!恕我不客氣地說,有些作品,甚至連垃圾也比不上,只不過是臭氣沖天的一通狗屁罷了!」
「那是另外一回事!丁丁!」
「我說錯了嘛,屁有什麼用?垃圾至少還有回收價值。」他說,「一公斤的垃圾,相當於零點二公斤煤所產生的熱量,你知道嘛!你收集一百公斤廢塑膠,就能回收九十公斤汽油!」
「又來了,又來了,求求你,咱們不談垃圾,行不行,換個話題?」那爛西瓜和餿西紅柿的氣味,已經讓我頭疼的了。
這個認死理的傢伙瞪著我,「你可是支援過我,要我去寫垃圾的通俗小冊子的哦!」
天哪,看來,我信口一說的話,竟使他走火入魔,成了一個垃圾蟲了。
楊菲爾瑪很客氣,很禮貌地邀請我,去尋找這個失蹤的丁丁。正因為她那難得的笑容,一點哀的美敦的危機情緒,也沒有看出來。倘不是我遲鈍,便是她太令人莫測高深了。她讓我說服丁丁去當這個處級單位的頭,「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她向我解釋,「那是一環套一環的運作過程,路都給丁丁鋪墊好了,他不上套是沒有道理的。」
我讚歎她做妻子的努力:「你也不容易,為他!」
「有什麼辦法,也許這就是所謂的愛吧!」
我不大喜歡聽她這種把感情不當一回事的語言,便扯到別處去:「如今辦事之難,可想而知。」
「倒也不見得,看什麼人辦!」她說得很輕鬆,因為這世界上沒有她打不開的門。不過,她又說:「如果我感到值得,如果他覺得領情,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這女人,你不佩服也不行,她讓我對丁丁說,三年內達不到預定目標,她可以補償他的全部損失,而且他能按她的要求,用這種正常的手段,贏得一切的話,她也會讓他得到需要的一切。雖然,她承認,在商品社會里,用不那麼光彩,不那麼幹淨的辦法,並不稀奇,但這一次,她要做到毫無挑剔之處,把丁丁最後送到那樣關鍵部門站穩腳跟。因此,除了好名聲,好出身外,從正經八百的途徑上來這一點很重要。所以,她認為,這個丁丁不跟她配合,躲著她似的找不著,更不可理解。
「也許他不想當官。」
「不是他想不想當,說白了吧,朝中有人,那是大不一樣的呀!我需要他當,我們需要他當。」
我既不是捧她,也不是損她,「要說在政界混,你更適合,這是實話。」
她笑了,我可不行,我已經名聲不佳了。因為我手頭經營投資的專案太多,無一不是是非之地。衝我平均每年要打幾十起官司,這形象也好不了。我只能栽培別人替我當官,為我說話。所以,休看我經常上法庭,十起官司,至少有八起穩操勝券。
我聽說過,即使那敗的兩起,她也能使贏家最終比輸掉還要慘,因為,她有人,有錢,有的是辦法,讓人家付出更高的代價。
她否認:「沒有那事,適當的營業虧損是企業的正常行為,我不要求全贏。」
我說:「我是從一個被撤職的涉外飯店經理那裡聽來的。他對你的結論是什麼,千萬別惹那個女人!」
楊菲爾瑪搖頭,「所有失敗者,都拼命原諒自己,而怪罪別人。他沒有告訴你,他跪下來求我高抬貴手吧,這樣人也算是男人?」
「你可沒有手下留情。」
「不,對鼻涕蟲原諒,其實是助長他的軟弱,越這樣,越狠狠治他。」她的結論是「這年頭,好男人太少」。然後話題又轉到丁丁身上:「這,你就明白我能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原因了,他是個很特別的漢子。」
我想這是真話,丁丁和他同齡人不大相同的地方,便是他的這個特別。譬如,他到澳大利亞去,心血來潮,給毛利族的一位頭領,開了半年車,而且是無償服務。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誰到澳大利亞,不是為了掙錢或者圖張綠卡呢?他最反對人家問他為什麼,他說,不為什麼,也可以去為什麼的。逼急了,他才說,不過想學學毛利人語言。楊菲爾瑪是生意人,腦筋一動,說好,我們以後可以發展這種旅遊業。他說,你別指望我,我不會幹的。她問他,那你為什麼學?這豈不是白學了麼?
我也想知道答案,望著他。
結果他說:「我不過是測驗一下自己的生存能力。」
他就是這麼一個按照自己的方式去領受痛苦,嘗試快樂的人物,不怎麼好改變的。所以,她只好找到我,要我陪著她去找他,她說,老爺子,我不希望把事情鬧僵。更不希望出現他跳,他反抗,他掉頭不顧的局面,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不至於吧!」那時,我不知道她在北京四周已經找了一圈。
「他是個想幹什麼,絕對要幹成什麼的人,毛利語都學會了,全世界一共有多少用這種語言的人啊!他一旦認為必要,就會咚咚咚走下去,不回頭。」
「看來,你識貨,他的優點和缺點全表現在這上面。」
「所以,他的堅持性,加上我的靈活性,在這個世界上,便是無敵搭檔。」
我承認,確實是最佳配合。
「可惜,他不明白我需要他。所以,求你向他剴切地談一談,曉以利害,但願他能聽得進去。」
誰讓我支援那傢伙呢,既然惹下了禍,只好陪著小姐往郊區奔波。秋天,本是北京最好的旅遊季節,但我們不是去香山看紅葉,而是跑垃圾山,實在不是好差使。
車開出城外,便放開速度,看了一眼指標,很快一百邁,只聽車輪擦地的刷刷聲,車體平穩地向西山疾馳而去。我不由得讚美她的開車技術,和她這輛漂亮的車。
她笑著伸出四個手指,向我示意。
「夠意思,四十萬。」我記得丁丁想買過夏利的,才八九萬,後來因為單雙日行駛,又轉手了,相比之下,真是小巫見大巫了。那我這個無車階級,就更沒法提了。一部長篇小說的稿費,甚至買不來一隻汽車輪胎啊!
「不,」她告訴我,「這是我換過的第四輛車。」
她說:對她們這些擁有鄉村俱樂部會員證的經理層面的人來說,財富的象徵,不在你擁有車,而是你能不能換新車。你老是開那輛車,和老是穿那件時裝一樣,是很跌身份,很栽面子的。「車子是一種身份的標誌,經常換車,是一種財富的衡量尺度。不過話說回來,有的人一下子坐上賓士600,那隻能說明是個暴發戶。」
「你這樣一次次換車,該花多少錢啊?」我不由得羨慕。
「這筆賬,你就算不過來了。實際上,這輛車的百分之六十的車價,是我上一輛車脫手的錢。我只不過花了百分之四十,就坐上一輛更豪華的車了,很划算的呀!」
我琢磨好一會,也不知道,是她不會算賬,還是我不會?也許,富人和窮人的價值觀是不相同的。算了,轎車與我的距離如此遙遠,管她覺得便宜也好,吃虧也好,不與她理論了。這就如同一位下崗女工,生活無著,衣食犯愁,還去關心魚翅的燒法,鮑魚是否新鮮,是不是有點魔症?
車行駛了一段路程以後,那股丁丁曾經帶到我家去的爛西瓜,餿西紅柿的氣味,從車窗外吹過來,便知道離目的地不遠了。
然後,就是想不到的一片像丘陵似的垃圾山,展現在眼前。說實在的,誰要第一眼見到這種場面,不驚呆了才怪。使人駭怕的不是城市排洩物的數量,而是它像一個怪物似的在無限膨脹著的恐怖前景。
如果不是楊菲爾瑪眼疾手快,趕緊剎車的話,不撞著那些在垃圾山上覓食的豬狗雞羊,也會碰著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的小孩子。那些用牛毛氈,用塑膠布,用水泥袋紙搭在垃圾山四周的棚戶,幾乎是一個集鎮。頃刻間,垃圾堆彎腰撿東西的人直起身來,都用驚訝的目光打量著這輛閃著紅寶石光亮的車,和車裡坐著的這位小姐。而我則更驚訝地注視著眼前這片密密麻麻,依賴垃圾為生的人群。
我看楊菲爾瑪的那身穿戴,和那雙高跟鞋,便說:「小姐,你就在車裡坐著吧,我下去打聽。」
「不——」她先下了車,無所謂地踩著遍地垃圾,向山上的人群走過去,那是一條在垃圾上壓出來的坑坑窪窪的斜坡路。老實說,任何一位女士,有勇氣不噤鼻子爬上好幾十米高的山頂,我得朝她舉大拇指。她連眉頭也不皺,一副不在話下的模樣走上去,讓我佩服。我說,「楊菲爾瑪,我一點也不是表揚你,原來丁丁向我介紹,你是一點一滴打下的天下,我還不大相信,看來你真是個敢打敢拼的實幹家呢?」
她急於找到丁丁,對我的恭維沒有反應,而是向人打聽,「我們要找一個戴著氈帽頭的年輕人,誰知道?」高田出的這個從帽子找人的點子,還挺靈光。幾乎沒有一個人不認識他的,看來丁丁在這裡,大名鼎鼎。不光是他的氈帽,而是覺得他不可理解,一個開著車來撿垃圾的人,是不是神經肯定有毛病。然而問到他此刻在哪兒,誰也不可能給個準確的答案。有的說他來過,有的說他走了,有的甚至悄悄說,沒準他出事了吧?他也不窮!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來撿什麼垃圾呀!
我聽丁丁說過,每個垃圾山,都是幾個垃圾部落搶來奪去的地盤,會為幾塊錢的可回收垃圾,打得頭破血流。我對楊菲爾瑪耳語,是不是有可能被這些人誤會了,以為他對大家的生計構成什麼威脅,而對他怎麼樣了?
「不可能——」她斷然反對,「丁丁是誰?他連加里曼丹叢林都去旅遊過,還碰上過游擊隊呢!」
她從提包裡掏出一沓鈔票,朝著人群搖晃,馬上有許多人撲過來。我埋怨她,「你這是幹什麼?你也不怕他們把你吃了?」
「我來過的。」
「你?」怪不得她也不打聽路,一上車就開到這裡。
她對圍住的大人小孩說:「看這回誰能把他找來,錢就是他的,我們在下面公路上等著。」看起來,還是錢管用,果然好多人放下手裡的扒子,夾子,簍子,口袋,飛也似的向四處跑去。
「走吧,老爺子,咱們回車上去吧,他會出現的。」
一邊走,一邊問她:「你怎麼肯定丁丁在這裡?」
「他已經把北京市各個垃圾場都走了一圈,要在這裡重點研究了。這一個禮拜,害得我跟著他的腳印走,說真的,我也煩了,我的耐性也快到頭了,他要麼跟我回去,要麼,他就留在這裡,從此分手。」話說到接近最後通牒的程度,我才感到問題的嚴重性了。
與一位太精明的女人說話,是很勞神的。
她告訴我:「其實,丁丁只不過算是一個窮光蛋。」
這種說法,不免太誇張了些。「也許在你那個鄉村俱樂部裡,有個幾萬塊錢,大概是不算錢的。」
她又對我說:「丁丁先在日本,打工讀書,後來又跑到美國,讀書打工,學位是拿到了,但並不等於擁有什麼真正的學問。」
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博士找不到工作,教授還賣包子,他們倒有學問,但不管用。相反,那些當官的,發財的,並沒有多大學問,可大家買他們的賬。」
接著,她提出來一個新的問題考我:「你是作家,你經常描寫人物,你幫我評價一下,你的朋友丁丁,稱得上是個小白臉嗎?」
我看了她一眼,摸不清楚她兜這麼大一個圈子,想說明什麼?
這時,丁丁的吉普車從山頂搖搖晃晃地出現了,車上車下,車前車後,是一大幫想得到五百元賞金的人群,浩浩蕩蕩衝下來,這西部片式的鏡頭,逗得車裡的這位小姐忍不住笑。她說:「看見沒有,只有他幹得出來!」
於是,我也省得回答她的三個問題,事情發展到快要決裂的地步,外人是不好亂插嘴的了。後來,丁丁告訴我,類似的斯芬克斯式的問題:你一文不名,你學問一般,你人不出眾,回城的路上也正正經經地對他宣佈過的。楊菲爾瑪的思路,已經像大人物那樣充滿絕對的自信,金口玉言,說什麼,是什麼,別人只有毋庸置疑的份了。而且,她在給你提出問題的同時,事實上的標準答案,也給你準備好了。
看樣子,丁丁只好這樣回答:我其實沒有什麼,不過是你可以選擇的許多合作物件中的一個,但並不是唯一的一個。這也等於說,我丁丁應該感到榮幸,因此,我只有來不及接受的義務,哪有敢於拒絕你楊菲爾瑪的權利。
於是,就在離開三家店不遠,快到石景山的那個叫作衙門口的地方,在她那輛漂亮的車,和丁丁那輛老爺吉普之間,當著我面問他:「或是你回到你的垃圾堆去?或是你跟我進城馬上到徐總那兒去報到?」我以為那個死丁會撅屁股,調轉頭,腳跟著地,咚咚咚地拂袖而回的,沒想到,他的那句口頭禪又來了,「至於那麼嚴重麼?」
幸虧楊菲爾瑪不是傾國傾城的美人,否則,她該不知怎麼折騰呢。一直到丁丁這群人馬,伴著一路飛揚的垃圾和塵土,從山頂剎不住閘地到了車前,她才慢慢地開了車門走出來。
丁丁在車上站起來,戴著那頂氈帽,說笑不笑,說不笑也笑,他不傻,知道有臺好戲等著他唱;而拼命要找到他的楊菲爾瑪,倒沉住氣了,朝他看著,說惱不惱,說不惱又惱,但她絕不會發作,哪怕馬上送你上斷頭臺,也是那副標準面孔。這時候,圍過來的群眾,都朝她伸出手來,聲稱是自己找到的,要得到那筆賞金。而丁丁說,別聽他們胡扯,根本是我看見你的車,放下手頭的事,馬上開著吉普過來的。他再三強調,這京西三家店方位的垃圾山,方圓好幾公里,是北京市不算第一,也算第二的垃圾堆放場。從山那邊翻過來,是有段路程的。
她不理他,走向大家:「我向來說話算話——」於是,只見她手一揚,那些鈔票就飛上了天空,然後,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接著,垃圾山下,便是爭來搶去的場面。說實在的,瘋狂撿錢的人,打成了一團,頂多令人覺得可悲,而撒錢的人,那種錢多得燒包的狂妄,就叫人感到厭惡了。但過後丁丁說我還不夠了解楊菲爾瑪,「她每一分錢都花在有用的地方,這是她的手法。下次她來這裡,如果她高興,要是想讓我吃頓苦頭,只消一個眼色,這些人就會蜂擁而上,為她賣命而把我砸扁的。」
就在這些搶錢的群眾,把我們兩個人在吉普車旁邊推來搡去的時候,小姐自己坐進車裡,連招呼也不打,一溜煙地開走了。
「咦,這個人,怎麼回事?」我怔住了。
丁丁也摘下那氈帽頭,摸著腦袋,看著那輛紅寶石似閃亮的汽車,疾馳而去。
好一個楊菲爾瑪,我不得不承認是個能做大事的女人!如果說她圖謀的周到,還不算什麼了不起。那麼,她下得去手,做得出來,就讓人吃驚。而且,她為達到一個目的,不擇手段的這份狠絕,就有點叫人心寒了。天啊,敢情她拉我來,是把我當做釣餌,硬逼著丁丁必須送我回去,因為,即使丁丁一百個不樂意,也不能把我撇在離市區三四十公里的垃圾場不管呀!
「走吧!」他扶我上了他的車。
「其實,她這樣做,並不是壞意。」我還是希望這兩口子把目前的關係維繫下去,「也許上了年紀的人,就比較珍惜哪怕是將就的穩定了,即或是勉強的安寧,也要比鬧得天翻地覆,彼此傷害以後痛苦的分手好。」
丁丁笑了笑,「不至於那麼嚴重的。」然後,他開著這輛像喝多了老酒的吉普車,有意地繞這個垃圾山一週,讓我欣賞一下本世紀最後二十年間,人類不自覺地用排洩物築起的垃圾長城。而且,我還有幸在垃圾山下,碰上幾位來自城內的類似丁丁這樣全身心投入環境保護的年輕人,有男有女,有的還是從國外歸來的留學生,真令人肅然起敬。也許丁丁給高田有司當過幾天助手,對東京市垃圾的處理有些感性認識,看得出他和這些人顯然很愉快地合作著。
然後,我們就揮別環保一族,打道回府,一路上,聽他向我介紹關於垃圾的危害性,那些三條腿的蛤蟆,兩個腦袋的蛇,都是大自然被汙染的結果呀,接著批判我那種無所謂的態度,然後回到他那永恆的主題上,你是作家,你要吶喊。
他像傳教士那樣開導我,首先,必須教育居民懂得,垃圾必須分類;其次,讓居民懂得,扔垃圾必須繳納一定費用;再其次,要在居民小區裡消化掉垃圾,儘量不製造汙染。一個有著二十萬人口的住宅區,每天要產生二百四十噸垃圾,通過焚燒,可以獲得二千八百八十噸50c以上的熱水,這豈不是一舉兩得的好事嘛!
「哦,天,你能不能暫時不談垃圾?」
他挺頑固,「正是要在垃圾堆上談垃圾,你才會有深刻的印象!」
我不禁哀嘆,也許是我真的落伍了,怎麼現在的年輕人,這樣不可理喻的偏執呢?那個楊菲爾瑪,偏要造就一個政客,一步一步進入重要崗位,成為他們那個鄉村俱樂部裡中產階級的代理人,不達目的,誓不休止。這個丁丁,憂天下之所憂,當然不是壞事,但也用不著放著好好的差使不幹,弄得本不是老婆的情人都跟他張目翻臉,破釜沉舟。我奇怪,生活必須這樣劍拔弩張嗎?為什麼不能平心靜氣,想一個即使不能兩全其美,但也不必非此即彼,趨於極端,誰也不能讓一步的局面嘛?
這時候,石景山就在前面不遠處,煉鋼廠的煙霧和那股鐵腥氣撲面而來,我們看到了前面路上一輛紅豔豔的車,在夕陽的餘暉裡,耀眼的亮。
「楊菲爾瑪?」
「是她!」丁丁說。
她的車,要開起來,這輛吉普是休想趕上的,顯然不是我們這臺老爺車出現奇蹟,而是她有意開慢了在等我們。這時,我馬上想,也許楊菲爾瑪終究是女性,心軟,讓步了,這意味著轉機。要不然,她就是一位老到的釣手,一會兒把上鉤的魚拉緊,一會兒又鬆了線溜魚,還不知她怎麼算計丁丁呢?當我們快到她身邊的時候,她倒先把車停在了路邊。見她下了車,走到車前,把車蓋開啟。我們開到她的車旁,果然,開鍋了。
我糊塗了,這副標準面孔是猜不透的。如果說是她的有意安排,那也過於天衣無縫,讓人不信;如果說是巧合,也那巧得太厲害,不可能在她偏偏想它出毛病的時候,果真拋錨了。
不管怎樣,這是一次契機。於是,我出來打圓場,因為我從心底裡,這兩口子有點天作之合的意味,並不願意他們拆散分開。「修車,自然是你丁丁義不容辭的事情了。」
丁丁也在後退,這使我很高興,他不是百分之百的死性。他說:在澳大利亞,給毛利土著頭領無償開車的時候,也是先從幫他修車開始結識的。他在日本,給高田有司幫忙,也是從垃圾堆裡,找了輛破車拆拆換換幹起來的。
「別說廢話了,小心修吧!」
「對於免費服務,老姐就不要太挑剔了。」
「我可以付錢的,如果你要——」
我不想介入兩口子私底下的交談,便走到路的另一邊溜達。因為吉普車顛得我渾身骨頭生疼,正想活動活動。不過,站在遠處看他倆,忍不住感慨,同是兩輛車,同是兩個人,無論在精神上,在氣勢上,甚至在色彩上,在氣味上,是多麼不同的兩個天地呀!我聽不出她說些什麼,雖然仍是那張標準面孔,但她的每句話,他不得不聽。反過來,他偶爾抬起來說兩句,她就可以心不在焉地朝別處觀望。那個彎腰修車的死丁,有幾個動作,譬如莫名其妙地摔扳手,譬如抽兩口莫合煙又呸地吐掉,我估計他未必很痛快。不過,他能忍住,我覺得這兩口子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這時,我走到附近的一個招手停車的公共汽車站,我發現那是一個古怪的站名:衙門口。
「你們兩個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嘛?」我打斷他們的談話,招呼著,也是怕丁丁上來那股彆扭勁,又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還是回去慢慢解決吧!我始終相信,要是沒有深仇大恨的話,大家謙讓一些,沒有談不攏的事情。
他們兩個人一看這個站名牌,都不由得苦笑起來,因為一對夫妻,要到衙門口談問題,那肯定不會是好事了。於是,楊菲爾瑪請我上她的車,然後對丁丁說:「你可以掉頭回到你的垃圾堆去,要不,你就跟我進城,何去何從,悉聽君便了。」
一路上,我總琢磨衙門口這站名,對這兩位不是什麼好兆頭,可回頭看,那輛老爺吉普,一直尾隨著向城裡開來,我覺得我也許是多慮了。
車子一直開到他們居住的花園別墅的門廊下,她下了車,第一件事,便是把腳上的高跟鞋脫下來,交給開門出來的阿姨,讓她扔進垃圾桶裡去。然後,回過頭來,對跳下吉普的丁丁說,那聲音是親切的:「拜託了,你那身行頭,最好也脫下來扔掉算了。」
丁丁也很幽默,「也許,在你看來,我也應該扔進垃圾桶。」
她笑著說:「至少,暫時不會,你放心。」
丁丁回答得也很爽利,「那就謝啦!老姐!」
「也是暫時的嘛?」
「不,我是永久的!」
我相信他們兩個人開始明白: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比愛更重要的呢?愛,即使一點點,也不容易。
我現在終於體會到日本人的厲害了。
高田先生精明的目光,一下子就看出來,楊菲爾瑪是這個時代春風得意的寵兒,而丁丁,則是下一個時代才有可能成為叱吒風雲的人物。所以,選擇了她,而不是他的老朋友,這一點,希望我能諒解。這不是他的原話,是通過翻譯,嘀裡嘟嚕說了半天,我才明白了他這番意思的。我並沒有對他的現實主義產生什麼反感,這是很自然的,他要想在中國也撈到他在日本得到的便宜,毫無疑義,他不能指望得到丁丁的任何幫助,只能依靠這位有極強活動能力的楊菲爾瑪。
然而,他的話使我悟到時代與人的關係,什麼樣的人,在什麼時代吃香,什麼樣的人,在什麼時代倒霉,是有一定的對應規律。不過,老伴潑我的冷水:「得了吧,像丁丁這樣認死理,不開竅,給個棒槌就認真的主,不論哪個時代,都註定要碰壁的。」
我不那麼悲觀,腳踏實地的人,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去,不一定要等到下一個時代,就會成為社會的主流力量。「他怎麼不靈活,怎麼不圓通,」我為丁丁辯解:「他能跟楊菲爾瑪進城來,就表明他懂得魚和熊掌可以兼得的道理。按照我理解的他,那個一條道走到黑,不見黃河心不死的傢伙,本來會掉頭不顧,回到那座垃圾山,做他想做的事。可他沒有,開著老爺車一直在後面跟著。」
「那——」老伴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對那個抽莫合煙的小子,不感興趣!」
「我在琢磨,跟回來的丁丁,還是早先那個丁丁嘛?」
「哦,天啊!」我為我那忘年交的朋友感到尷尬,「死丁到底,你看不上,不做死丁,你還是看不上,真是難做人啊!」
「不是這個意思,算了算了,跟你也說不清楚。你還是看看小姐打發人送來的請柬吧!」
我不禁詫異,怎麼明天九點在長城飯店,就開《東京垃圾の研究》中文版翻譯出版的新聞釋出會啦?
「有什麼不妥當嗎?」老伴看我神色有異,連忙走過來問我。
我讓她仔細端詳這張請柬,上面印有中英日三國文字,想必是早有準備。為什麼不能事先給我打聲招呼?一路上,她有空吹噓她換了第四次的豪華轎車,順便說一宣告天開會,有什麼關係呢?再說,託我為這部中文版寫的序,我還沒有動筆呢?
「你是不是覺得其中有一絲陰謀的氣味?那個楊菲爾瑪可是一個人精。」
「不不不,」我不否認有過那一瞬間的懷疑,但我想到昨晚分手時的場面,馬上否決了自己的這個想法。「不可能,不可能……」於是,我把這條線索聯結起來了,正像她說過的那樣,是一個兩口子的磨合過程。她為什麼一定死乞白賴地要把丁丁找回來呢,我明白了,就是要讓他在明天的會場上,得到一個意料不到的驚喜啊!事情從這本講垃圾的書開始,那麼最好的結束,莫過於在這本書的翻譯出版上畫一個圓滿的句號,是再合適不過的事情了。這真是一個鐵娘子,鐵女人,或者是鐵小姐,她說到的,就一定要做到,你不是要做這個夢嘛?我就讓你實現這個夢。於是,磨合好了的這兩口子,聯袂向觀眾招手,我似乎看到了一齣喜劇落幕時皆大歡喜的場面。
第二天,當我走進會場的時候,絕沒有想到竟是這樣一個長幼鹹集,群賢畢至的盛會。這是用不著替她犯愁的事,她認識半個北京城裡的頭面人物,另半個北京城裡的頭面人物,她雖然不認識,但認識她。因此,我一看簽名簿,便曉得該來的幾乎都來捧場了。
我先看到那個北海道釗路市一間小酒館老闆娘的情人,準確地說,是他先看到了我,便拉了一個日本留學生過來同我攀談。很顯然,在這麼多出版界、新聞界、文化界,以及政要、首長、官員,和環保方面的人士中間,他受寵若驚的同時,又感到惶恐和孤獨。他那副怯生生的樣子,像溺水人撈著一根稻草似的握住我手不放,使我想起少年時代逃難的經驗。我不曉得為什麼當時的上海人,稱呼日本侵略軍為「蘿蔔頭」,是不是因為外強中乾的緣故?說他們一旦落單的時候,是很膽怯的,很沒有武士道精神的,但只要有三個以上的皇軍結群,便一定獸性發作,姦淫燒殺,三光政策,來了精神。你就看那些國會議員便知道了,只要三兩個人一起鬨,肯定就會有人跳出來大放厥詞,否認南京大屠殺,否認慰安婦,否認侵略戰爭,跑去靖國神社朝拜東條英機和山本五十六。
這位義務當翻譯的日本留學生,日文當然不會錯,但中文實在「鴉鴉烏」,好容易才弄懂他已經把這本書,包括髮行港、澳、臺、東南亞的簡繁字型的中文版權,交給楊菲爾瑪,而且,還答應為她將要開辦的生態旅遊,綠色旅遊,中日青年環保度假營的活動,在路線設計,在科學論證方面,提供諮詢。他特地申明,這都是無償服務。我想,她為你舉辦了你一生也不曾有過的出足風頭的活動,她為你搞到那麼多比你在日本要好聽得多的頭銜,那她不從你身上收回全部投資,也就不是令好多同行敬畏的楊菲爾瑪了。
他請我諒解,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她是這個時代的寵兒,而丁丁君,對不起,也許下一個世紀——
「那麼這位生不逢時的年輕人呢?」
「他來了,剛才還在這裡,我們爭論垃圾的集中處理問題。咦,不是在那邊嗎?」朝他手指的方向,在大廳的另側,我發現丁丁站在那裡。他也看到了我,便伸出了手向我示意。大廳裡熙熙攘攘,盡是些或衣冠楚楚,或珠光寶氣的與會者,我想,很可能楊菲爾瑪把她鄉村俱樂部裡的豪富,都拉來助興了吧?因為這些非文化界的來賓,每張面孔我都很陌生,但他們好像和丁丁有一面之緣,很可能因為他是他們寄予期望的明日之星吧?由於要不斷地打招呼,他想往我這邊靠攏,竟一時擠不過來。看他的表情,大概楊菲爾瑪尚未把謎底向他揭曉,仍舊矇在鼓裡,所以,本不應是局外人的他,卻無所事事,就有點不自在了。「渾小子,這是給你開的會呀!高田風光,你更有面子啊!一會兒,等著瞧熱鬧吧!」我真羨慕他有這樣一個賢內助,雖然是加引號的妻子,在法律上只能算是事實婚姻,但她能安排得如此妥帖,老弟你不費舉手之勞,便坐享其成,這種幸福,並不是每個男人都有機會得到的。
我為他高興。
這時,小樂隊奏起歡迎曲,主賓們從休息室裡相繼走出來,雞尾酒會本來是比較隨便的不那麼官方色彩的應酬,但中國人仍舊習慣把那些生活篩子篩不下去的有體積、有分量的大個兒人物,尊讓到顯著位置,他們端著酒杯,也好像早演習過似的站到了應該站的地方。哈!我從這排有頭有臉的人物中,發現了我的老朋友徐總,但他並沒有注意到人群中的我。當我聽到楊菲爾瑪介紹幾個主辦單位的名稱,其中也有徐總那個大公司時,我反而覺得他要是不來湊這個熱鬧,不出席這次酒會,不和楊菲爾瑪站得這樣靠近,倒有點不正常了。
我注意到那條很具有青春氣息的領帶,顯得格外瀟灑。
下面,自然是那位日本垃圾才子的鏡頭了。日本人穿西服,優點是幾乎挑不出毛病,但也很難看出著裝的個性特點,高田君則尤其中規中矩,應該把丁丁送我的那套和服借他穿才是。
我不知道,為什麼不由翻譯這本書的丁丁,來傳達他的感激之情,而由那個日本留學生,結結巴巴地轉述他的寫書過程?高田本想得到他在日本一炮打響的結果,就非常滿足的了。沒有料到這個楊菲爾瑪,在這麼大的會議廳裡,開這麼隆重盛大的特別高規格的招待會,連給他當翻譯的日本留學生的舌頭都打結了,生怕出岔子。而高田也有些失態,其實他沒有喝酒,卻像是醉了似的,前言不搭後語。因為即使他在東京紅了以後,成了人物,頂多也就與什麼排洩物課的課長打打交道而已,楊菲爾瑪為他搬來了這麼多官方,半官方的人士,那些顯赫的頭銜令他感到眩暈。
也許這是一種外交禮儀,才找他本國人作翻譯的吧?我只能這樣理解。
本來,高田在清醒的時候,很精明,在喝多了的時候,很本色,現在,他這種不醉之醉,倒弄得不尷不尬,裡外不是他了。我看楊菲爾瑪也不耐煩聽這套味同嚼蠟的作者致詞了。便對身邊的徐總耳語,隨即見他移步後退,向他們主賓的休息室走回去。我可以肯定,他一定為那位小姐辦什麼事,她有這種本事,用她的眼神,用她的臉色,甚至用嘴角的表情,完全用不著語言,去讓別人做什麼。她確實是高田所讚譽的那種時代的驕子,她不但主持著會議,還關照著會場的每個角落的每個人,熟悉的,不熟悉的,來往的,不來往的,都用她那帶氣功,帶磁場的眼睛,一一地招呼著。
這時,有人在我身後,輕輕拍了一下。我回頭,不是別人,正是徐總。為了不干擾別人聽高田講城市垃圾的分類,我們退到大廳後邊。他直截了當地替楊菲爾瑪向我道歉:「就如長城的城磚上,有許多人願意留下自己的名字一樣,一件稍為像點樣子的事情,必然有些人,想把自己與其實也算不得什麼的榮耀,聯絡在一起。」
「你這話太沒頭沒腦。」
「我只是原樣傳達楊小姐的話。」
「你們剛才在談論我?」
「是的。她很抱歉,因為一位環保界的前輩,認為這本書的中文版,要作序的話,非他莫屬。對這樣自告奮勇的人,簡直是沒有什麼辦法擋駕的?所以——」
我正求之不得,「那太好了,本來,讓我寫,就有點驢唇不對馬嘴。」
「你真的不介意?我跟楊小姐說過,我瞭解你,大人大量,才不會放在心上。」
「那你倒用不著恭維我。其實,她那次帶高田來找我,我說過的,最合適為高田這本書寫序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丁丁。」
也許因為大家正在鼓掌,而結束演講的高田,又一個勁地致謝。地道的日本式九十度還要多些的鞠躬,不可能像雞啄米那麼痛快,每一次能拖到一分鐘之久,我估計徐總沒有聽見,其實他受人之託,是在琢磨措辭,該怎樣對我講。甚至當主持的楊菲爾瑪宣佈請譯者講話的時候,我發現走到麥克風前的,不是丁丁,而是一位我不認識的人士,我還在繼續為情況的突變作合理的解釋,也許考慮到翻譯的質量,才找到更高明的外文所的專家吧?可徐總在我耳邊那句顯然是字斟句酌的話,我這才聽出不協調音來。
「老先生,最好勸勸你的那位忘年交,不要沉湎在空想的社會主義,或者烏托邦裡啦!」
「怎麼回事?徐總!」
「他應該到我公司去報到,而不是熱衷於搞什麼小區垃圾的綜合利用。你再好的想法,你不切合實際,你就永遠是不能實現的夢。不錯,國家現在為每噸垃圾付出95元人民幣,拉到郊區堆放在那裡,但不可能把這錢交給你,在小區建燃燒垃圾的鍋爐,那就會使一大批人失業,也使那些掏垃圾的老鄉丟掉飯碗。然後,就算你建成焚燒爐,你向居民收他們的每噸10元或20元的倒垃圾費,再要收他們用的熱水費,看他們打不打破你的腦袋。再說,你控制住回收的紙張,玻璃,廢金屬,那些收破爛的人,指什麼吃?我弄不懂這個丁丁是怎麼啦?一門心思在垃圾上?」
我明白了,他從衙門口開著他的吉普車跟進城來,原來只是為了他的垃圾集中小區處理計劃,也就是成立「吃垃圾」的新興企業。「那他肯定是動員楊菲爾瑪投資了?」
「那還用說,這位小姐說,幾乎磨了一晚上嘴皮子。」
「怪不得丁丁誇楊菲爾瑪做期貨交易,特別富於遠見,敢情要她解囊相助。」看來他還是一個不變的丁丁,是我老伴印象裡那個不折不撓,走起路來咚咚咚響的丁丁了,「不消說,小姐拒絕了?」
徐總笑了:「正因為她知道遠景投資的風險性太大,沒有絕對把握,她不會把錢往水裡扔的。」
「那怎麼辦呢?」我想知道結果,雖然這個會開了,恐怕還只是個序幕吧?
「四個字,回頭是岸。」
「否則呢?」
他沒有回答,但招待會結束以後,在長城飯店門口的東三環大路上,那個以垃圾為目的,想營造一個乾淨世界的丁丁,和那個以垃圾為手段的日本朋友握別,和那個等待他去報到上任的徐總握別,和那個加引號的,不漂亮但絕對是神采飛揚的妻子握別,自然也是與為他鋪排的那條通往殿堂的路握別……然後,走到我跟前,說:「我就不必和你握手了。」
「為什麼?」
「我想很可能一兩天裡,要把一些沒處放的東西,先存在你那兒,還會見面的呀!」接著,他跳上了那輛老爺吉普,朝北駛去。不用說,這是去三家店方向最佳路線。大家都站在路邊不出聲地望著,一直到他消失在無數的車流裡,人們仍舊在沉默著。
我就更不想再責備這個死丁了,同時,我也不想埋怨在場的其他人,每個人都有其這樣做的道理,都有其可以理解的緣由,都有其不能以簡單的得失成敗來衡量的標準,也許,這正是生活的複雜之處。於是,我想起我朋友的朋友,那鐵路員工夫婦的女兒楊菲爾瑪說過的話,人和人之間,是需要有一個磨合過程的。對汽車來講,行駛若干公里以後,車後邊的那塊掛著的磨合牌子,便可以摘掉了,但對人來講,這種磨合過程,說不定有時是需要付出一生一世的事情。
那有什麼法子呢?人總得活下去,總得沿他自己的路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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