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關於人字的寫法

桐花季節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我教我們家的第三代,一個十分調皮的六歲男孩,學寫毛筆字。

第一個字,就是一撇一捺的人字。

他說,不寫這個字。

我問他為什麼?

他說,沒有一字好寫。

這當然是廢話,但不是沒有道理。初執羊毫,橫和豎,要比有弧度的撇和捺,容易把握。從字的間架結構來說,人字,雖兩筆,可不是那麼簡單地就能擺佈得勻稱和美觀。但我認為,學齡前兒童,初次提筆學寫,跟他講「永字八法」是早了一點,不過,打基礎,人字卻是應該先練起來的。

我對他說:你是一個人,怎麼能連人字也寫不好呢?

他反駁,寫不好人字,就不是人了嘛!我就愛寫一。刷刷刷,他一連畫了好幾個橫道。看!

跟一個六歲男孩,沒法攪這個理,但我堅持他一定先寫人,不寫一。其實,橫來直去,固然簡截了當,痛快麻利,但一點彎也不會拐,不懂得曲折迂迴,剛柔並濟的道理,難免要在複雜的現實生活中碰釘子。我哄他,你試試看。

那答應我吃雪糕!他還沒寫,先提出寫人字的條件。

可以。適當的物質鼓勵,即使在計劃經濟時代,也是允許。何況如今商品社會,我讓他寫字,他要求吃雪糕,這種交換,已經是大勢所趨,能不答應嗎?

他見我不反對,馬上放下筆,要到冰箱去取。

我攔住了他,慢,寫好再吃。

吃了再寫,行不?他同我開談判。

那不行!

他見我態度堅決,好,好,表示讓步,坐回到桌子跟前,拿起筆,往左一筆,往右一筆,交卷。

我對他敷衍了事,哭笑不得,問他,這是人嘛?

他也笑了,這是八。幼兒園也教孩子識字的,他能分辨出人,八,入。

我給他示範一次,看見沒有,這樣一撇,這樣一捺。應該說:人字的這兩筆,大有講究。撇,藏鋒迴轉,筆觸由粗而細,筆尖由低而高,餘波所至,一氣呵成。然後,捺,一波三折,如江水出峽,浩浩蕩蕩下來,到極致處,重重一擊,聲勢雷霆,瀟灑收筆。我認為,寫毛筆字,也寓涵一點做人的哲學。

他很快又寫了一次,兩筆倒是挨緊了,但像兩支冰棒的木棍,齊頭架在那裡一樣。

不對!小夥子,這不是搭房子,兩根木頭要頂住才牢靠的。

老伴走過來一看,馬上讚揚,寫得很好嗎!

好個屁,我把她頂回去。

她挺滿足,還挺知足。無論如何這是小孩子開天闢地頭一次,拿毛筆寫字,寫到這樣子,應該說是相當不錯啦,要看到成績!焉知他將來不會成為二王?

得得,我拜託她不要干擾我的教學,然後,我讓這位未來的王羲之或王獻之,必須掌握住寫人字時,撇要高於捺的要旨,但他又反過來問我,為什麼要高出那麼一點點?不高不行?

《說文解字》我沒學過,真拿他這個問題沒轍。考慮到我的權威,便想當然地告訴他,人總得有個腦袋吧?我記得人是個象形字。

為什麼沒有眼睛,鼻子?

這高出來的一點,自然就代表了,我也不知我說得對不對?

老伴好意地提醒我,你可別誤人子弟,是你解釋的這樣嗎?

她一質疑,我倒沒底了。幸好,這時門鈴叮咚一響,意味客人光臨,趁此我就把我解脫。沒想到,小傢伙比我還早離開課桌。尚未宣佈下課,他就自作主張,去冰箱裡拿出雪糕大嚼,簡直豈有此理!現在的小孩,一是慣得不成樣子;二是也不知從哪學得鬼精鬼靈,他知道我忙於應對進門的不速之客,一定不會為他這一點點犯規動作,而向他亮黃牌的。

只好隨他便了,連忙開門,但一看進門的這位來訪者,笑了。

我老伴說,來得正好,這才是真正的書法家。言外之意,我是二把刀了。

不過,隨即我也想開了,不值得跟她一般見識。中國人,最帶普遍性的一種精神上的弱點,就是遠來的和尚會念經。看一看文壇上那些崇拜洋和尚,洋菩薩的同行,那種五體投地,如聆佛音,磕頭如搗蒜的樣子,便可知大概。

舅,舅媽!來人進門熱熱乎乎地叫著。

他這樣叫,其實不是我外甥,而是我當教師的妹妹,教過的一個很出息,也很得意的學生,順著她的孩子這樣稱呼下來,表示親切。現在,凡懂事的年輕人,嘴都乖,生活在使一代人比一代人變得聰明的時代,他也稱得上是佼佼者了。在小學時,得過全國少年書法大獎,在中學時,曾經代表某省市參加書法大賽,獲一等獎,還到過日本,作為少年書法家,在那裡表演過他的行楷篆隸。

我們對這位早先是人們心目中的書法神童說:正在教小傢伙寫字!希望將來能像你一樣出息。

他一笑,摸摸吃雪糕的未來書法家,那得吃點苦!顯然是他的經驗之談了。

我們全家都叫他帥哥,因為他姓帥,人也長得帥,是一個很拿得出手的年輕人,在如今倘不是土匪氣,就是脂粉氣的男孩子當中,小生而不奶油,不讓人打心眼裡往外發膩而渾身直起雞皮疙瘩,誠屬難能可貴。

現在,他幾乎與書法絕緣了,進入政界,走上仕途,在國家的一個很大的公司,為一位級別挺高的領導同志做秘書。因為是公司,所以人前背後,都叫他老總。這位總經理要用好幾個秘書,還是官場習慣,有大秘書,有小秘書。帥哥的任務是:準備講稿,草擬批示,代為畫圈,打發來訪,陪同視察,宴會應酬,跟包隨從,馬前鞍後,是屬於那種全天候的貼身秘書,這足見其被信任,也可知他的忙碌程度。因而,他從此再沒有時間接觸筆墨宣紙了,我們為他惋惜過。然而,一失必有一得,這份差使還是很讓別的同事側目而視的。

他除了上述種種公務外,還有一條,是老總夫人私下對他的佈置:小帥,我們家有個南方保姆,菜燒得還算可口,不會嫌多做一個人飯的,以後,你送老總回來,就留下一起用晚餐,一點也不用客氣。這樣,省得他一人喝悶酒,可以控制他喝得不那麼多,因為他心臟不十分好。於是,他連業餘時間也得搭上,有什麼辦法呢?我用京劇《蘇三起解》裡崇公道的話,來安慰他,為人莫當差,當差不自在。

當時,他對夫人的這番盛情,有些猶豫,不合適吧!

老闆說,聽喇喇咕叫喚,還不種地呢!坐下,倒酒,讓你吃,你就吃!五六十年代,我也給首長當過秘書,下鄉蹲點,一個熱炕頭上滾呢!這位老總是從區、縣、專署、省一級一級跌打滾爬上來的,始終保持大地之子的本色,因此,言詞中總帶有鄉土文學的風格。

當大夫的夫人,一個典型的賢妻良母,自然關心老總的身體健康,所以,才如此叮嚀,他也就不好太見外了。不過,這個年輕人很懂禮貌,也很有分寸,既不是他們家飯桌上的常客,也不是稀客。既不覺得他來得太勤快,有所企圖,也不至於感到他冷落或者隔閡,顯得生分。我認為帥哥能做到如此得體,適度,和他從小練書法,運筆落墨,揣摩得比較透徹,因而借鑑到為人處世上,才能有如此爐火純青的表現。

看我們家那位滿嘴雪糕的書法家,想到他將來也能這樣出息,該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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