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變異

桐花季節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齊克是我老上級,病了,我去看他。

早就應該去的,同住在一個城市裡。由於他們那兒門禁森嚴,由於他太太對我一些誤會,以致拖到現在。

齊克是個傳奇人物,本身就是一本書。可現在知道他這歷史的人不多,只曉得他是位級別較高的領導幹部。前不久,生了一場大病,差點去見馬克思。於是我這舊日的部下,便去探望他。

他氣色很好,正在看小人書,見我進病房裡來,放下書,看著我。

「齊老!」我趨前問候。

他顯然忘記我曾和他一起工作過,木呆呆地打量著我。儘管他太太再三像舞臺提詞般啟發他,誰,是誰。可我這位老上級,圓張著嘴,憨態可掬地點頭,表示明白了。其實他根本記不得我,只不過虛應故事。

他太太對我的不愉快,還是進城不久的事。

那時,他太太是文化教員,專門給老區來的文化程度低的幹部補課。當時招來一批像她這樣的未婚女性,我不知道組織部門的初衷,是否想當月下老人,反正後來她們都有了歸宿。我反對過齊老娶這位馬老師——現在,我依舊叫她馬老師,她恨我,恨得要命。婚後,她到底攛掇齊克,把我從他身邊調走。齊克沒法,拗不過年輕太太,請我吃了頓館子,他喝得比我還多,連說了三聲媽的,沒有下文,我明白了,便到基層工作去了。

這就是我和馬老師的一點芥蒂。

一晃三十多年過去了,齊克變了許多,馬老師似乎還是老樣子,嚴厲的、令人敬畏的凜然神氣,還同她當年給幹部們補課,講什麼雞兔同籠整數四則題一樣,神聖不可侵犯。我總覺得(也怪我那時年輕幼稚),和這樣過於嚴肅的人在一起,夠緊張和乏味的。齊老徵求過我意見,怎麼樣?這位馬老師?我說(現在打死我也不會說),就那副中藥面孔?你願意娶一個政委當老婆啊?齊克當游擊隊司令的時候,曾經用糞叉趕走上級派給他的一位政委,為此他受過處分。「媽的!」他給了我一拳,砸在肩上,很重,也很疼,這動作意味著他十分贊同並欣賞我的觀點。

我給他當秘書,當然能瞭解他的一切。

齊克怕上文化課,尤其怕馬老師的雞兔同籠,他是揭竿而起的莊稼人,是大地的兒子,他無論如何沒法使腦海裡活蹦亂跳的雞啊兔啊,變成一種抽象的數學概念。他糾纏不清,為什麼這位馬老師偏要把雞兔關在一個籠子裡?於是一上文化課,他便帶我下基層逃學。

他轉業時是師級幹部,有匹坐騎,大洋馬,威武極了,他不交,帶來了,連同警衛員。城市裡以馬代步絕不可能,他嚷了多次,還是不可以,於是有點後悔弄來這四條腿的老部下,可這馬使他很發了一陣威,別人無奈才隨他的便。齊克不大肯認輸,不能騎也養在機關院子裡。警衛員改行當馬伕。我們工業局裡總瀰漫著一股腥乎乎的馬臊氣,和熱烘烘的馬糞味。

馬老師對這匹馬的厭惡,不下於對我的憎恨。對我的這位上級來說,這兩匹馬他只能選擇其一。那匹大洋馬比我離開齊克還早,牽它走的時候,這位在我眼裡是頂天立地的漢子,直撅撅地跪在地下,向那馬磕了三個響頭,它救過他命,在戰場上,而且不止一次。

那匹馬不久就懨懨地死去了,這也許是我離開後,不去登門的原因之一。我始終記得那匹馬,它比人有感情些。它記住我,不光因為我愛抓把黑豆餵它,而是我願意坐在馬棚裡跟它聊天,因為這本是齊克的事,但是他要對付那條教他語文算術的母馬,便把這任務交給了我。我問:「跟它聊什麼?」

「你想聊什麼,就聊什麼,你聊什麼,它就聽什麼。」

按規定,局裡給他配備一輛接收的別克牌美國轎車,他受不了汽油味,他說。其實,我知道他,進城以後學會了騎腳踏車,正上癮,從這個工廠騎到那個工廠。餓了,下館子,他能吃,更能喝,從來不見他醉過。飯錢當然他掏,也算是我替他完成雞兔同籠算術作業的犒勞。

就這樣,一來二去,那些招來的夫人預備隊,一個個名花有主。有些被叫作「改組派」的老幹部,甚至休了老家的髮妻,號上這些剪髮頭的,一時間離婚成風。等齊克騎膩了腳踏車,才發現只剩下一位馬老師,已經在講分數了。該分的全分了,獨他沒有份。

他對我說:「媽的,看樣子我真得去上課了!」

我同情他,因為組織部門不打算再招新的女工作人員了。麻煩夠多的了,那些山區來的婆姨死也不肯離婚,一邊哭著鬧著訴苦,一邊敞開大襟褂子喂娃兒奶,都賴在機關裡,求領導做主。馬老師不動聲色,她說:「齊局長,你功課拉下太多,趕明兒還是我來單獨輔導吧!」

齊克沒法,只好「媽的」。

他終於認了:「你是學生娃沒種過莊稼,你不懂,誤了節氣,顆粒無收,趁著還來得及的茬口,種一點收一點吧!」他抽了足有兩包煙,很明顯的尼古丁中毒,臉色鐵青,又徵求我這個秘書的意見:「你說說,這馬老師,到底怎樣?」

回想起來,那時我好不懂事,也難怪馬老師記我仇。我說:「分明挑剩下的,要好,早落不到你手!」

他沒反應,也沒賞我一拳,我知道,我們這位游擊隊司令自由自在的日子,快要結束了。

我替他唱輓歌。

馬老師和我談了談她老伴的病情,齊克接著看他的小人書,我瞟了一眼封面,是《霍元甲》。那津津有味的樣子,使我懷疑,他還是不是當年的齊司令?那時他一跺腳,保定府的鬼子漢奸就哆嗦。他進城買燒雞,火車站的二鬼子給他拎著,護送到揚旗外還要九十度鞠躬。就這麼一個有聲有色的傳奇人物,現在,竟痴痴呆呆的。也許,大智若愚吧?我這樣想。

他從小人書上抬起頭來,似乎想起來了:「你是——」

馬老師馬上正色地說:「我不是告訴了你,看你記性,剛進城那陣,他給你當過秘書——」

「哦!哦!」

我記起了頭一次到工業局去報到。

人家已經指點給我,哪院裡有馬騷氣,就是他辦公室。後來,我才懂得古人造字,騷字的部首為馬,是有道理的。馬尿的騷氣特別具有穿透力,充斥整個工業局,很容易就找到局長辦公室。

那時還保留解放區的作風,辦公室,同時也是臥室,一張木板床,一張三屜桌,一副洗臉盆架,其餘便是馬鞍、籠轡,和馬吃的料豆了。床上掛有帳子,帳子上留有斑斑點點拍死蚊子的血跡。他在床上仰面躺著,我進屋,喊了聲「報告」,他跳起來。那時,當官的架子不像現在這樣大,也許初學乍練,還不成熟。

啊!好一個身材魁偉的漢子。

現在,斜靠在病床上,卻是胖得臃腫的老頭。那時,他精明強幹,透著英武。

齊克知道了我是誰,我來幹什麼的以後,高興地握住我手,使勁地晃,他力氣真大,放開了我以後,好半天,血脈不流通,我的手還麻木著。

據說,就這雙手,在娘子關打游擊的時候,單槍匹馬進了陽泉,掐死礦上的鬼子隊長渡邊。警備隊裡專抓勞工的大金牙,脖子被他轉了個夠。「文革」期間,作興內查外調,才知道我這位上級,雙手擰開過悶罐車上的鐵鎖,放出了一百多名準備押往滿洲的勞工。這些人有不少馬上參加了八路軍,解放後成了地縣幹部,一提起齊司令,都肅然起敬。

他不大願意講自己,除非喝夠了酒,來了情緒,而且有戰友在場,通常都是從彼此揭短取笑開始,然後聽到他們令人膽戰心驚的戰績。

慢慢地我瞭解他們走過來的路,甚至那匹戰馬,我都敬重。多少次,深更半夜,我發現齊克在院裡撫摩他的坐騎,絕不僅僅因為這馬和他生死與共的感情,而是那段有聲有色的生活,是多麼值得回憶。當他跟馬聊天的時候,那馬就舔他的手,踢著蹄子,晃著尾巴。

他幫我解下來背包,給我倒了洗臉水,這是當時的禮節,我考證怕和農村的生活習慣有關,至今,服務員給主席首長送熱毛巾,擦臉部和額頭的油汗,也可能是這種古風的殘跡吧?

我認真地一洗,臉盆裡的水立刻渾了。他是上級,倒沒有上級的架子,搶過去便朝後窗潑了,接著,又招呼那位由警衛員改行養馬的戰士去打水。這時,後院有人抗議,「誰亂倒髒水?」他說了聲:「是我!」那大概也是位夠級別的幹部,罵了句:「又是他媽的你,齊克,馬作踐,你還跟著禍害!」他笑笑,外邊的人也笑了,便拉倒了。

那時的人,豁達些,不像後來,動不動雞爭鵝鬥。

他看了組織部門的介紹信,招呼我坐下,我以為一定要交代我工作任務,連忙從背包裡掏出筆和本子,準備恭錄。他笑了,說:「不用那麼一套,隨便談談!」然後問我,「你有老婆了麼?」

我嚇一跳,原以為他會問問參加革命的動機,和對全國解放形勢的看法呢!或者大家都在學的社會發展史,什麼猴子變人之類的話題。只好說:「我才二十一——」

「啊哈,還害臊咧!」他哈哈大笑。我從來沒見過一位領導幹部,能像他笑得那樣放肆,那樣開心。這種極富感染力的笑聲,一下子縮短我與他的距離。他說:「我十八歲就抱了個大胖小子,你猜我結婚時多大年紀?十四歲!小女婿,當真還尿炕的。我老婆比我大八歲,女大三,抱金磚,女大八,全家發。」他又問我:「洋學生興戀愛的,你呢?」

我搖頭。

「真的?」

「我沒想過。」

他拍拍我的肩膀,表示出他的高興。不過,他手太重,差點把我從凳子上拍下來。他說:「好極了,咱倆比一下吧,看誰先找到老婆——」然後一陣大笑。

我以為,能笑得這樣驚天動地,簡直像滾雷一樣,聲震屋瓦,不僅表示他有寬闊的心胸,恐怕更多地是顯示他的膽量和豪氣。

他成了出了名的大校,大校者,大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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