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桐花季節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那位年輕的老闆看了房子一圈以後,答應和谷玉籤這個融資協議,然後,告辭了。看谷玉那副神態,當然,也許得老未婚夫的真傳,有某種表演成分,但至少使人感到,如果連她一併抵押出去,她也樂意的。

她要送這位老闆出去,白濤叫住了她。

「幹嘛?」

老先生示意我代他也代她送客。如果我沒猜錯,白濤所看到他年輕情人的眼睛裡,那沒有說出來的語言,是和我的想法相同的。這個吃了一輩子政治的人,察言觀色,自然是一等功夫。

「好吧,我來送你出去!」

「不用了!」

「沒關係的。回去務必給你父親問好!」

「好的,好的。」

「他老人家的身體還可以吧?」

「不錯!」

「精神呢?」

「也還湊合!」

「脾氣呢?」

他笑了,「老了,倒比以前好多了!」

「大概許多年前晏波的失蹤,我想——」

「是的,給他打擊太大,差一點點就完了,不過,天保佑——」

他說到這裡,我不由得替我的老首長感到悲愴,在這個人慾橫流的世界上,還能找出一位如此忠貞於愛的男子嗎?不管他年歲多麼大,也不管他是成功還是失敗,總是令人肅然起敬的。「他能熬過來,那太好了,太好了!」

「我父親有時也看看你寫的小說,你知道他原來文化不高,後來很可以的了。」

「真了不起!」

「也真是想不到的,一個男人愛上一個女人,會產生這樣巨大的力量。」他兒子發出這種感嘆,也震撼著我的心。接著,這位老闆在院外衚衕裡,很有禮貌地問我:「那位白濤前輩,我聽我父親談起他時,很讚揚他的文章,他的口才,他的風度,很慚愧自己比不上他的。可我今天看到的他,怎麼跟我想象的他,一點也不符合呢?」

我該怎麼回答這位年輕人?

幸好,他的司機把車開了過來,無需接著談下去,這樣,和他分手了。

等我進屋,只聽白濤有些氣急敗壞地問:「你幹嘛要把簾子衚衕這套房子抵押出去?」

谷玉一笑,過去摟住這個老先生:「你知道,我需要一大筆頭寸。這筆生意,你也贊成的嘛!怎麼出爾反爾呢?」

我心想,那位老首長的公子沒有說錯,看起來他是真犯糊塗了。

接著,白濤當著我的面責問谷玉,他很惱火,因為他還沒死,他還沒有把這筆遺產正式過戶與她,雖然他答應過,在遺囑裡寫過。他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親人,和他這份偌大的家業有關連者,除了那個死去的女人,便是眼前這個女人了。

「但這不等於現在你就有權做主,而且,你也知道,這座院子對於我的意義,是多麼重大?偏偏又是這人不是人,鬼不是鬼出現的時候。」他很少這樣激動。

這是個在玩弄整個世界的女人,不太把老頭子的火氣當回事。正因為外人的我在場,她不想把話說透,商業秘密加之黑道,便只好模糊地說:「老爺子,你忘了西北省份的那筆大生意啦,我得拿出大把票子,只有院子抵押出去,有了錢,人家才肯給貨,有了貨,馬上就是加倍的錢,還給他,借據抽回來,不就結了。」

「我有個預感——」

「求你啦,不要這樣神經兮兮行不行?這一點也不像你——」

「她告訴我,現在銀行卡得太死,銀根吃緊,只有這位老闆肯借錢,除利息外,還要純利潤的百分之四十,一半被他賺走,夠心毒手辣的,有什麼辦法?那也只好硬著頭皮跟他簽約。」

「不能給他這個便宜!」

「那你也一個子兒甭賺,即使還留下百分之五十,也不是小數目,老爺子!」

看那張豔若桃李的臉上所表現的得意之色,大概為數不小。真是誰沒料到的,這個漂亮女人的天才,竟是在理財方面。怪不得早先在藝術學院學畫,怎麼也不成,轉而到藝術家協會任職,做白濤的秘書,也很一般。只到她替白濤開了這間畫廊,和藝術品經營公司,她才找到了自己。

白濤自從晏波走了以後,一直鰥居,也曾經有過個把床上伴侶,都對他的家產比對他這個人更有興趣,白濤是什麼人,能上這個當,饒是睡了人家,最後還把人家打發走了。只是這個谷玉,一是和他旗鼓相當的聰明,二是作為女人,在她最佳年齡段,最大的慾望,不是男人,而是金錢,這使他很放心。三是合夥做生意,從來是二一添作五,該她的,她一點不客氣地拿走,不該她的,她正眼也不瞧。四是迄今為止,沒有發現她對他有什麼謀財害命的意圖。

「說是這麼說的——」智者那雙賊精的眼睛閃著兇光,跟我私下透露,「我很清醒,這個女人能跟我維持這份關係,最終還不是我這份家業的驅動,我會傻到看不出她的心計嘛?只是在她未表現出來以前,先跟她這樣過著罷了!」

這一點,谷玉也明細得很,對我說過,那一張精明的臉上,也透出相當老練的心機:「他不愧是個老狐狸!看似不設防的城市,裡面卻埋伏著刀槍。」


作者「李國文」的其他小說

冬天裡的春天》《大雅久不作》《歷史不忍細說》《孤獨的盡頭是自由》《歷史的真相》《人生弦外有餘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