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桐花季節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人,其實很可憐,既不能決定自己生,也並不能決定自己死。除了自殺,但那談何容易?幹那種事的人,都是大勇敢者。我的忘年交白濤,只能稱為智者,還不能稱為勇者。他有活著跳進火葬爐的膽量麼?這隻能是一種黑色幽默罷了。

「平生無所好,

最喜逗人笑。

生活太沉重,

一笑十年少。」

我想一定是他的小情人使他不開心了,因為谷玉是個立志要把她青春淋漓盡致發揮到極致的一個女人。她不可能百分之百地全部心力,都放在老先生這裡。簾子衚衕是她全方位經營中的一個環節而已。錢生錢,錢滾錢,是她的一項樂趣,而不是目的。她要用她的美麗驅使所有人,這所有的人當中,白濤可能佔最大的份額,但不是唯一的。所以,有時候來,有時候也不見她來,顯然老先生為了鎮壓她,才聲稱他要死了,虛構一個死了多年的晏波復活的神話或者鬼話,使谷玉覺得眼巴巴快等到手的財產繼承權,眼看要泡湯。那可是十分可觀的數字,因此,不待老頭好一點,不讓他這個老年人得到各方面滿足的話,對不起,拜拜啦!

我在猜想,對這位智者來講,一個小手段,一次小把戲罷了。

雖然他私下對我坦誠地說過,「每個人都是他自己的行屍走肉,別看他活著,其實並不是為自己活,而是為那個符號活,有時冷靜一想,也是很累很累的呀!但是真的就此丟手,也下不了這個狠心。」

這大概是他的肺腑之言,所以,幾十年就這樣聚精會神過來,到了快閉幕的時候,突然頓悟,毅然決然地要結果自己,說不大通,除非晏波真的活了。

即使活了,他也不必要死嘛!雖然她失蹤的訊息傳來,他表現得十分差勁,哪怕去雪山公路走一趟,查一查,走一走形式,也心安些呀!現在,她的影子,造成他的良心上的不寧,開始折磨他的時候,也只有死是最徹底的解脫了。

但白濤說說罷了,未必肯輕易嘗試。我們中國人在自殺文化上,由於儒家「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影響,很不發達,很不先進,也很不講究。西方有決鬥,日本有切腹,香港有割腕,印度有自焚,而中國只有投河上吊喝滷水這類最原始的方式。我的一位同行,寫了一輩子農村小說,至今,他作品中的主人公,所有尋死的辦法,只有跳河一道,也真是夠難為這位作家的了。白濤即使悟道,但他仍是中國的知識分子,胎裡帶的出息不了,絕無自殺的氣概。

不久以前,他還著詩,要活到一百五十歲呢!

香噴噴的谷玉,進得屋裡,身後還有一位客人,名片遞過來,是一個很有名氣的大公司的老闆。當後來知道他是加農炮的兒子時,恍然大悟,怪不得看來有幾分眼熟。

起初,我一愣,我看到白濤也一愣。如果說錄影帶裡那個短髮的女人,說是像晏波,不無牽強的話,那麼眼前這位年輕氣盛的老闆,倒活脫像那個動不動拔槍的司令員了。包括說話的語氣,和金絲眼鏡下的那份書卷氣,都若隱若現出那個沙場老將當年的模樣,簡直怪了。

一提到宋加農,便全明白了,而且他還活得很好,只是很少出頭露面。「你們知道我父親的性格——」

「他老人家該有八十歲了吧?」

「差不離了。」

這世界其實並不大,不會超過三個人的轉折,就能搭上關係,不是朋友的朋友,親戚的親戚,就是朋友的親戚,親戚的朋友。總之,人世間,正由於這些彼此聯絡的橋,而構成網路,這大概也就是佛教所稱的緣分了。

「啊啊,我們都曾經是你父親的部下——」

進屋的這位老闆,不像腰纏萬貫的暴發戶那樣粗俗。這一點,像他父親,謙和儒雅坐下來,說:「我聽我父親提起過,你們二位是前輩啦,多指教!」

於是,想起了早已忘卻的過去……

加農炮想不到這個騎白馬的女子,如此乾脆地拒絕了他的求愛,臉刷地一下,血色全無,男性的自尊受挫,暫且不說,首長的威嚴掃地,更為難堪,他怎麼能就這樣善罷甘休呢?

不過,也許,他太鍾情這位太有性格的女兵,奇蹟般的忍住了。

當我們同他的兒子,這位從外國留洋歸來的現代人,重新回述那段往事的時候,首先,得原諒革命年代的粗線條作風,和對感情處理的簡單化做法,那是一個歷史時期的產物。我們沒有權利要求前人,都是聖賢,都是神仙。他們每個人對這個共和國的成立,都是有不朽功勳的,誰也不可抹煞的。但不等於說他們個個都是完人,從來不曾做錯過任何一件事,那是不可能也不實際的。包括一些比加農炮更偉大的人物,革命的領袖之類,不也有失誤嘛?所以,司令員在晏波離開以後,他把門猛地關上,並且向外吼了一聲,「誰也不許進來——」以後,他的警衛員,秘書,參謀,就一起找機關保衛部長來了。這幾乎用不著下命令的,立刻開始調查是誰有這樣的膽子,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打這個北平來的漂亮女兵的主意?

部下雷厲風行的積極性,是一點也不奇怪的。

因為坐在我們面前的這位西裝筆挺的副總,他的親生母親,恰恰在生他的時候,也是我們到達解放區不久,由於難產和醫療的不及時而死去了。於是,好像很自然地,也好像再合適不過地,這位北平來的地下黨員,學運領袖,和南征北戰的將領的結合,應該是最美滿的一對了。不僅司令員本人這樣認為,當時的上上下下,也這樣認為,言下之意,這檔子婚姻是理所當然的天作之合了。

結果,寫過情詩的白濤,被保衛部找去了。很客氣,請他去談談。

我嚇了一跳,那時有一句順口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保衛部來談話。」這實在是冤枉他了,聰明的詩人已經分明告訴過我,他太瞭解司令員那匹白馬,送給這位漂亮的學生隊隊長,是個什麼意思?他即使有這份心,也未必有這份膽。情詩是寫過的,不過標榜的成分更大些,這個詩人不光是浪漫,更多的是算計。因為晏波是五分割槽眾所周知的美女,他在追求她,豈不是最好的造勢嘛!

大家眼看著白濤落在一個危險的境地裡,也是他活該了,誰讓他吞食禁果呢?估計最從輕的發落,也是送到前方去,那是一個光明正大的收拾一個人的辦法。這不一定是加農炮出的主意,固然他會很生氣,他會咆哮,他會孃老子亂罵一陣。但他,也有他行伍出身的爽直,和他性格上的開朗一面,氣完了,吼完了,罵完了,也就拉倒了。再說,一個高層領導,不可能是一個愛情至上主義者,眼看全國解放在即,要做的工作多得不得了,千頭萬緒,不可能跟一個文化人太計較的,也許,一笑了之。也許,大人不記小人過,放他一馬。但是,這個世界上有的是好事之徒,唯恐別人不受到傷害,而要從他人痛苦的呻吟中,來享受一番折磨的快感,自然不會輕饒了他。

這事,倘放在我的頭上,那肯定是任人宰割的俎上肉了,但白濤,那時比現在還要機靈,還要敏捷,金蟬脫殼,找了一個關係,拍拍屁股走人,他要奔赴延安去了。保衛部覺得他很識相,走了就好,所以,樂觀其成,話談得很融洽,這就不能不使人讚賞他的自我保護能力,毫毛也沒傷掉一根地登上征程。於是,我在報紙副刊上先讀到他寫將軍渡河大捷的一首詩:

「風雪千百里,

將軍鎧甲寒。

揮師黃河東,

踏冰凱旋還。」

還有一首,是寫他自己的了。

「風蕭易水寒,

投筆上延安。

戎衣征塵滿,

熱血灑關山。」

晏波這個人,肯定有一種貴族的驕傲血統,堅持要給他送行。我勸這位隊長:「你算了吧?不必給他雪上加霜了吧!而且對你也不會有好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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