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因為我的緣故,才受到這次無妄之災的,我不能把腦袋縮在脖子裡,裝什麼都不知道。我不信,司令員會這麼狹隘——」她牽著她那匹白馬,眾目睽睽之下,送了一程又一程。
加農炮也是個怪人,他非但沒有暴跳如雷,反而誇獎她:「我還少見這樣一位女同志,說她是男子漢大丈夫,也不為過——」竟沒有難為她。這一場風波,總算停歇下來。誰能想到,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老兄到延安鍍金以後,又從那兒到了東北,然後進關,到了解放後的北京,從此,便一直在文化界擔當領導職務了。
後來,我們在北京相遇了,那是一九四九年的秋天,他問我:「晏波呢!」
「南下了呀!」
「有她的訊息嘛!」
「在加農炮的部隊裡,做民運工作。」
聽到這裡,他像捱了一棍似的矇住了。好一會,才緩過勁來。「這個加農炮,到底把她弄到了手!」
「你可別瞎說,他又向她求過婚,不假。不過,她把你那套雞兔同籠的理論對司令員講了。」
他倒抽一口冷氣,「這回該把宋老總惹火了!」
「你簡直想不到,加農炮說:‘我會一直求到你同意為止!’就這樣,她來信告訴我的。」
白濤一下子活了,拉我到當時的東單小市去喝餛飩,「這就說明我還有希望,我要和加農炮,賽一賽!」
我嘲笑他:「這一回要再碰上他,怕就沒有那一次的便宜了。」
「你放心,不會的——」他說,「聰明人一見勢頭不好,必須立刻跳出是非之地。一旦身陷不利局面,如果你不能迅速地擺脫,你就只好捱打,而且,壞事情只要開了頭,就會層出不窮。所謂‘禍不單行’,也就是這個意思了。所以,老祖宗說的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實在是高明啊!你走了,那些想收拾你的人,無的放矢,也只好拉倒。」
「要做到你白濤似的爐火純青,刀槍不入,還真是需要絕頂的學問,所以,你會成為中國唯一,世界無雙的政治動物。」那時候,我就看出他的偉大了。我們進城,還是小八臘子,而他卻是部門負責人了。這位白濤,才有自信要和司令員角力的。
「船行江海間,
風正好揚帆。
飛鷗無所懼,
天高任登攀。」
這首詩,很足以看到他那時志在必得的心情。
這些年來,我們交談得多了,他也不怎麼跟我見外,大概看我諸事不順時多,老是開導我:「老兄,一個人不聰明,不是過錯,但由於自己不聰明而吃了苦頭,不恨那些給你製造苦頭的人,轉而恨那些沒吃苦頭的聰明人,這是很不應該的喲!」
他說的當然也對,不過,我從心底裡不能認可他的這份聰明,一天二十四小時,要打疊起萬般精神,來和這個世界周旋,甚至連睡覺都得豎起耳朵,而且數十年如一日,想到這裡,我都不寒而慄。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他的全部樂趣,就是永遠不停地在盤算,在運籌,在計謀,在策劃,第一,不能失敗,第二,必須成功,第三,超過別人,第四,完全勝利,要做他這樣的人,這一輩子豈不是太累太累了嘛!
不過,他從來沒吃過虧,倒過黴,終其一生,總是無往不利,穩操勝算的。想到這裡,你對他的生活哲學,也就只好五體投地了。
那次告別途中,他對送行的晏波說的那番名言,會影響一個女人的一生,也真是對他這樣的聰明人,望而生畏呀!「……你的先輩是王公貴族,你的祖父是翰林學士,你的父親是大學教授,你自己是名門閨秀。雞兔同籠,在四則運算題上是可以的,但實際上,這兩種動物是沒法在一個籠子裡共同生活的。」
晏波是個性格很要強的女人,她不喜歡別人一下子洞穿了她的心思。她拒絕加農炮,那粗暴的求婚方式,是表面原因,考慮得更多的,也確實是這個雞兔能否同籠的難題。白濤是人中之精,這句話像在她心上刺了一刀那樣,留下了永遠的瘢痕。我們沉默著走了好一段山路,她才說:「算了吧,詩人,你這種想法是很犯忌的。」
白濤什麼事都不留後患,話鋒一轉:「因為我們無論如何是同品種的,所以心口如一對你說這幾句臨別贈言。當然,在我看來,像加農炮這樣毫無疑義的好人,還真是不多,他不是機器,這是他的可愛之處,許多人,一參加革命,就把自己視作一臺機器,而忘掉自己是有血有肉有感情有靈魂的人。」
「看你,話全讓你說了,這豈不是要我接受加農炮的求婚?」
「這是你的事,我不表示態度。」
「你真滑頭!」
「好了,別送了,兩位——」他對晏波和我說。
晏波在分手時,說了一句:「詩人,我承認,你原來給我留下的印象,不怎麼樣。」這是她的性格,不怎麼懂得隱瞞自己的觀點。
「那麼現在呢?」
她笑了,「有一點點改變。」
也許,正是這一九四八年的這一點點改變,五十年代,她在南方得了病,回到北京,回到簾子衚衕,就嫁給了在文化界開始有影響的白濤。隨後,加農炮也調到中央一部門工作,恰巧是她的上司,找過她。很得體地,也很有分寸地向她表示,她對於他的重要性。她說:「將軍,你是一個非常好的人,但我不適合你。」
他豁達地笑了,問她,「是不是雞兔不能同籠?」
她沒有想到這位將軍痴情如此,她真是不好意思張嘴,告訴她的近況。只是說:「宋部長,你會找到比我更好的物件。」
加農炮不死心,他說這個人打了一輩子的仗,也從來不是常勝將軍,失敗個一次兩次不算什麼,話說到這種程度:「我可以等你,晏波——」
「我已經嫁人了。」
「嫁了,我也要等。」
這位固執的將軍,為她等了一輩子。按他兒子所說,甚至知道了她的跌進雪崖的訊息以後,仍舊相信她活著,還在等著她。
一個男人能這樣長期地,永遠地,堅持愛一個女人不變。說到這裡時,那個絕對鑽到錢眼裡的谷玉,都被感動了。只有我的老朋友,那位常勝的智者,一臉麻木地坐在太師椅上發愣,而且顯出從未有過的頹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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