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濤也曉得他身邊的這個女人,知道他提防著她,笑著對我說:「心照不宣,這樣更好!」
他有首詩,寫出了這種將遇良相的局面。
「好馬配好鞍,
好女愛好男。
相看兩不厭,
晚霞映滿天。」
就這樣,這兩個精明人結合在一起了,她需要他的名氣,資望,本錢,口碑,關係,網路,人情,世故,他需要她的年輕,漂亮,靈敏,精力,活躍,交往,慾望,貪婪,正是這種彼此的情有獨鍾,才從合作伙伴,而升為正式情人。於是,雖未明媒正娶,但也登堂入室,由半公開,到現在無所謂避嫌的同居了。她一直喜歡這樣表白,一個正當年的女人,只是滿足於肉慾的享受,那是對上帝賜予你的這份財富的糟蹋。他呢,也說過,現在無須那樣吃政治了,該她大顯身手賺錢,我正好也到該頤神養性的年紀了。
我最早認識白濤這位情人的時候,是個正經的,至少表面上正經的女孩子。我不知道是這個世界促使她的,還是我的老朋友教導她的,現在這個成熟的女人,已經離正經二字太遠太遠了。
那時十多歲的她,是個土裡土氣的女孩,手足無措地站在我們這些考官面前。雖然工農兵學員是各地保送來的,基本上等於錄取一樣,但報到以後,藝術學院還是要面試一下,篩掉一些實在不成樣子的。而她,說實在的,就是這種邊緣人物。五個主考官,三個主張刷,一個主張留。白濤望著我,希望我和他保持一致,如果我點頭,便是三比二。他是主任考官,嘴大些,能決定她留下來。
我這個人的最大弱點,就是不會說不。我對他說:「智者,你這雙慧眼,發現這個女學生的什麼資質?如此為她賣力氣?」從我奔赴解放區認識他起,白濤就是出了名的風流種子。難道關了幾年牛棚,審美水平降低了,晏波走了,飢不擇食了?這樣一個土得掉渣的女孩子,也值得憐香惜玉?
「你沒看過她的畫?」
我啞然失笑,她的應試作品,和鬼畫符也差不多。
「這個醜小鴨的藝術感覺不錯,我相信她能成——」
對於白濤,一向不敢恭維。獨他在這個女性的評估上,我不能不佩服他那詩人浪漫的眼睛,第一,她後來果然出落得令人刮目相看,第二,她繪畫成績雖然極其一般,但對畫品,特別是文物的鑑別鑑賞能力,是第一流的,很少出錯。
現在坐在我身邊的這位老闆娘,還有一點當年那畏畏怯怯的影子麼?
一個名義上的獨身女人,擁有一輛紅色福特車,一套她自己的公寓,一間在近郊的別墅,一套在星級賓館的長期包房,以及一些圍著她轉的而未必能得到她的男人,和為她賣命的,一批在遙遠省份裡像鑽土的耗子那樣挖墳掘墓的嘍囉。可她,仍然把簾子衚衕那四合院,當做她的家。只要老頭子覺得寂寞的時候,無論多忙,也要來的。她一會兒把白濤叫作她的老伴,一會兒又稱呼他是永遠的未婚夫。她明白得很,要是沒有他,也就沒有今天的她,然而有了他,她也清楚,這個老狐狸,也未必真的能夠把握住他。雖然這是一個吃經濟的時代,但不意味著吃政治的行家裡手,就是過眼煙雲的人物。
他說:「我也許真的要死了,怎麼總忐忑不安呢?這個協議不能籤,我對加農炮這個兒子,絲毫沒有把握——」
「你怎麼啦,老伴!」她說。
「這是我們兩個的生意呀,親愛的!」她又說。
也許我曾經投過她決定命運的一票,她一直很信任我,拉我到院子裡,要我幫著說服這個無論如何不放心的白濤。
「我從來不想得到他的什麼,更不想算計他的什麼,因為我已經到了這樣的境界,不在乎錢的多少,而在乎的是,我有多大的能量?老先生的一輩子,是適應這個世界,而立於不敗之地。那我,也想試試,以我的意志,按我的方式,讓世界適應我,看我能不能像老未婚夫那樣永遠取勝?」她發表這番征服世界的宣言時,我看到了一種可怕,一種替我這位忘年交不寒而慄的前景。
然後開著她的紅色福特,去忙她的買賣了。
當我把她的意思轉達給白濤時,他說了一句很悽楚的話:「她把這個院子抵押出去,等於給我的棺材,釘上了最後的一個釘子。」他長嘆一聲:「也只好這樣了,橫豎我快走完我的路了。」
臨走,我問他:「你把我叫來,到底要我幹什麼?」
他指著那幾盤錄影帶,大概要我去給他弄個水落石出的意思,無論是人是鬼,我出面,比誰都合適些。但是,他已經沒有什麼力氣跟我說下去,擺擺手,看來,他也覺得沒有這個必要了,「拉倒吧,老兄!」說到這裡,他真有一點要涅槃的意思了。
故事寫到這裡,也就進入尾聲了。
我不想描寫我的老朋友怎麼離開這座四合院的情景,雖然谷玉說,我們狡兔三窟,公寓,別墅,包房,可以換著住,哪兒也比這死氣沉沉的院子強,但他走出簾子衚衕這院門時,這個一輩子吃政治的人,也動了感情,扶著谷玉,眼淚鼻涕地問:「我們還能回來嘛?」
谷玉安慰他說:「能,當然能!」但說的人和聽的人,都不相信這種可能性的出現了。
我也不想描寫我的革命領路人,那位從雪窟裡死裡逃生,但已經失憶了這多年的晏波,走進這個院子時的漠然神態,人雖然老了,但那模樣未改,不過眼神再找不到當年那女兵的英武了。聽她似熟悉,又似陌生地問:「這是哪兒啊?我怎麼好像來過?」所有在場的她的朋友,同志,親屬,聽到她腔調並未大變的說話聲,沒有一個不惻然心動的。
那錄影帶上的短髮女人,確實是她。她現在唯一能記得起來的,就是白濤,然而,正因為恢復了這一部分記憶,她認出了。但她說,她寧可再死一次,也不願再見到他。
我更不想描寫我那老首長,老上級這未免太漫長而殘酷的感情歷程,當他聽到她去為他洗刷恥辱而途中翻車的訊息,差一點急死過去。等到他平反昭雪,又是怎樣趕到出事地點,動員了很大的力量,把掉在冰谷里死屍一一找到,就是沒有晏波的。他曾經寫過信和白濤聯絡,但詩人一笑置之。由於他堅信晏波活著,一定要找到她,斷斷續續在那裡尋訪了好幾年,差點搭進去自己一條老命,才把完全失憶的她發現。然後又把她送到北京來治病,按醫生的意見,才有了那錄影帶裡鏡頭的場面。
當她認出白濤,並從臉上露出卑夷的神情時,加農炮對他兒子說:「也許熟悉的環境能喚起她的記憶力!」於是,就有了這座簾子衚衕的院子抵押的事情。
那天,我看到這位鬚髮皆白的老將軍,情致不減當年,還是那尊加農炮的樣子,我緊緊握住他的手,本來有許多的話想說的,不知為什麼,脫口而出,卻是在問他:「能有把握使她恢復記憶力麼?」
他說,也是給院子裡所有的人說:「應該能,當然能,為什麼不能!」
全院一下子靜了下來,只有那位帶我通過封鎖線的女兵,對大家微笑著。
於是,我不禁想,在地球上面,空氣不能沒有,水不能沒有,愛,也是同樣不能沒有的。
要是這個世界徹底失去了愛心的話,那恐怕就是人類真正的死亡之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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