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關於人字的寫法

桐花季節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說實在的,帥哥能得到這份差使,很大程度上獲益於他的書法。一個人字寫得好,就像有一張讓人看得很舒服的面孔。潦草得像鬼畫符似的字,東倒西歪像喝多了老酒的字,如果是一張求職信的話,首先不會給錄用者留下好感,拿不到印象分,事情就砸鍋一半。我之願意讓我們家的第三代練毛筆字,潛意識裡也是有為他將來立身處世著想。帥哥就是因為一手漂亮的字,才當上首長秘書的。

寫好字的人,不一定當秘書,但當秘書的人,必定寫一手好字。那時,這位老總剛把他的一位得意的秘書,栽培到更高的位置上去。組織部門挑了好幾個候選人,讓老總親自決定取捨。其中有剛從大學分配來的他,沒有後門,沒有推薦,只是因為字寫得還算賞心悅目,作為備胎,壓在最底下,一塊送呈上去。因為做老總的貼身秘書,是個令人覬覦的位置,通過關係想謀到這個有權有勢差使的人,大概不止一位。而且,公司內部各派勢力,也想在老總身邊按上一名自己人。老總翻著翻著一大沓子材料,眉頭皺成個疙瘩,嘟噥著,又來他的鄉土文學了:怎麼盡是些拉架的瓜秧子,霜打的蔫茄子啊?

管人事的副總有些緊張,一個勁地擦額頭的汗。

忽然,他抬起頭來,眼睛發亮:這張履歷表上的字,是照片上這個俊小夥子寫的嘛?

應該是。

哦哦,細看錶上獎懲一欄填寫的內容,老總如同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一樣驚奇起來,乖乖,還正經是位書法家咧!說到這裡,一拍大腿,我就是不贊成到處題詞,字寫得像狗爬,還動不動四六句,狗屁不通。看來,我也該練練字了,就不信拿鋤的手,寫不好字,超不過他們。

管人事的副總還不心領神會嘛,正好,他也不願意老總太受某一派的影響,就選了這位毫無背景的帥哥。不用說,奉命報到,正式上班。沒幾天,給他分了房,沒幾天,給他定了級,又沒幾天,讓他繳五張照片辦護照,領制裝費,跟老闆出國……好事如同天上掉餡兒餅一般砸得他暈頭轉向。

帥哥告訴我們,老總雖是莊稼人出身,還屢有村幹部那種做派,譬如拍大腿,譬如愛蹲著,譬如罵髒話,譬如喝湯,一定要像日本人吃麵條那樣,發出吸啜的聲響。這些,除了他太太,他女兒,敢說他一句半句,別人是絕不能非議的。他這種土地的感情很執著,誰碰他,誰倒霉,但是,他不像別的工農幹部那樣拒絕,嫌棄,憎惡知識分子。頭一次跟他出國,在飛機上,閒來無事,竟對身邊他所說的俊小夥不禁感慨,你爹你媽真會生你,看來,地好,還得種好;種好,還得水肥跟上,要不也就只能收一些歪瓜裂棗!然後拍拍他肩膀,給他鼓勁,好好幹,小夥子!帥哥形容當時的感受,覺得老闆像莊稼人喜歡牲口,拍打一頭騾子或者牛那樣,落手很重,但很親切。

帥哥在北京求學的那陣,因我妹妹囑咐過,要我們對這個在京城舉目無親的學子加以關照,無非禮拜天來打打牙祭,逢年過節一塊兒去郊外遊逛。後來,他留在北京這家國營大公司裡做首長秘書,若有什麼大的事情,急需要找人商量,又等不及回老家請示,自然就先跑到我這裡來,幫他拿拿主意。

他坐定了,來不及寒暄,就直奔主題。說,舅舅舅媽你們看這件事,我該怎麼辦?

什麼事?

唉——這年輕人本來很有主見,看他面有難色,大概比較麻煩。

是這樣,他說,陳大夫——

誰是陳大夫?我問。

就是我們老總的夫人,挺好的,真是對我挺好的一位阿姨,她那天把我叫到老頭子的書房,單獨和我談話,要我認真地考慮一下,因為,她們家的思思——

思思又是誰?我問。

你讓人家說下去,別打岔行不行!我老伴讓我閉嘴。

思思說了,如果她要找物件,最起碼,也得像她爸爸秘書這樣的。她說,我的頭髮很像一位英國演員修葛蘭,帥呆了。陳大夫認為,不可能讓一個女孩子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她已經喜歡上你。因此,她不得不和我談談她女兒這個非常明確的暗示——

我打斷他,帥哥,麻煩你把來龍去脈,說得更清楚些。

老伴憑她女性的直覺,立刻明白底裡,搶白我一頓:這還不清清楚楚嘛,他的老總家有位公主,這位公主拋綵球了,想招他為駙馬爺。

於是,大家沉默。

小傢伙老看如今電視裡的連續歷史劇,很在行地問,叔叔,你要當駙馬,怎麼不戴那種插上花的官帽呢?

去去,老伴不讓他插嘴,然後,她問了帥哥幾個問題:

這個思思,怎麼樣?

很一般。

你對她的感覺呢?

也是很一般。

你能不能說得具體些!

真的,除了很一般外,我說不出別的。

她喜歡上你,那你喜歡上她沒有?

問到這樣赤裸裸,帥哥只有搖頭,顯得有點為難,找不到適當的措詞。還是那句老話:反正,很一般一般的。

嚴格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是太正常也太一般的問題,不會殺你的頭,不會要你的命,人家當媽媽的只是同你商量,想把女兒嫁給你,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絕,似乎應該不那麼費難的。但具體到這個前景不可限量的年輕人來說,實實在在成了個很不一般的問題。

他搖頭的時候,那飄灑的頭髮,還真是有點像修葛蘭。

帥哥接著苦笑地向我們透露:陳大夫想得就更遠了,她說,如果你們能在一起的話,老總就不能把你留在身邊,他使你使得很順手,放你走他會很痛苦。但這是黨的規矩,直系親屬必須迴避的。不過,為了思思,他不通也得通,說了,美國分公司那邊的頭,也快到點了,把你提拔起來,到那先當一陣副手,然後再回公司負責一個部門,就名正言順了,那時他也退到二線,無所謂避嫌了。可陳大夫說,你跟思思到紐約去,離我太遠,要是能長期安排在香港的話……

於是,我們又沉默了,這還真像電視連續劇,一環套一環,絲絲入扣,都安排停當了。我也不知該說還是不該說,忍不住問了一聲:

他們不知道你有女朋友?

帥哥說:對他們來講,這算回事嘛!

我老伴掠我一眼,我也意識到有哪壺不開提哪壺之嫌,便招呼吃完雪糕的第三代,該接著寫他的字了!

還寫人字嘛?小傢伙問。

當然了,讓叔叔給你寫出個樣子來,你照著學!

帥哥筆下的這個人字,一看就是受褚遂良《雁塔聖教序》或《孟法師碑》的影響,童子功確實不同凡響,那一撇,大刀闊斧,遒勁有力;那一捺,泰然自若,餘味無窮。由此可見,一撇要沒有一捺的堅定支撐,那麼,這個人字能不能穩穩地站住,還大有疑問呢!

我說,人字難寫。

帥哥感慨系之,做人那就更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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