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濤演技,堪稱一流,演教授像教授,演領導像領導,演起詩人來,那就更貼近角色了。女人終究還是女人,而漂亮女人更容易女人化些,因為,所有男人的眼睛,都在催她成熟和女人意識的覺醒。這時候看著白濤的晏波,和我讀中學時認識的那個搞學運的鼓動者,毫無共同之處,和一個經常要穿越平漢路,往返於平山老區與北平一帶的城工部交通員,也大不一樣了。這個白濤,在他六七十歲的年紀上,還能把一個谷玉迷住,那麼,他三十多歲的時候,晏波為他所動,是一點也不奇怪的。再了不起的堅強女子,動了真感情,就難免要全身心投入,而一旦陷入感情漩渦,如決堤之水,是很難不失控的。
她忘記她胯下的那匹白馬是誰送給她的,那位英勇善戰的加農炮,這是他最恰當的,也是最正式的表示感情的方式了。他不可能採取白濤那種西班牙騎士般在窗下大彈七絃琴式的浪漫做法,一首一首地寫那些五言詩獻給她,而是很務實地向她提出了求婚的要求,連商量也沒有。那時,她和我不見外,對我說過,「這也不是考試,只是像做一道是非題似的,你只要答覆yes和no就行。」
我也覺得可樂,而這種可樂的事,也只有加農炮做得出來。
可以想象,對一個出身名門望族的千金小姐來說,這種命令式的求婚,是很尷尬的。「無論如何,那個詩人,也許我並不一定會愛上他,但是以一種我可以接受的方式,在追求我嘛!」這大概也是由於知識分子同聲共氣的緣故了。我問她:「晏波,你怎麼答覆司令員的?」
「我只說了一個字,不!」
我問:「他沒有掏出槍來?」按行伍出身的司令員的性格來講,這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他只是指著我的臉說:從來沒有一個女同志,對他說過不。」
「你吶?嚇壞了吧!」
「倒也不,我對他說:那就從我這裡開始,領教不習慣這種求婚方式的女性。在戰場上我服從你的命令,但現在你問我願不願意接受你的求婚,這不是軍令如山倒吧,對不起,我是可以有權拒絕的。」
「後來呢?」
「他愣了好一會,才說了一個字,好!」
「你呢?」
「我也回答他一個字,和他一樣,好!」
「接下來呢?」
「我敬了個禮,就出來了。」
她做得出來,這個特立獨行的,不那麼隨俗的女性,即使她對加農炮有一百個好感,也會被這種自以為是的求婚方式激怒的。
「出了司令部,跳上那匹白馬,揮鞭而去。」她笑了,「我捅了大婁子了,把加農炮得罪了,不過,我也不在乎,他會把我槍斃了嘛!」
她就是這麼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相信革命是百分之百純潔的人,而且肯為這偉大事業貢獻生命的人,這時候,你很難相信,她曾經是一個出身書香世家的千金小姐,大家閨秀,而在我們那些年輕人心目裡,再沒有比她更像共產黨的人了。我們都和她一起等待懲罰的到來,結果,司令員不但沒有收回給她的馬,還提拔了她,不再讓她回到北平做地下工作了。
「這個加農炮!」她這樣議論他。
「這個女同志!」司令員也這樣談起她來。
我就是她帶我去解放區的,一路上,雖然未經過什麼艱難險阻,那時的國民黨,已是強弩之末,大勢已去,但少不了的軍警憲特的盤查,散兵遊勇的侵襲,流氓無賴的騷擾,和地主還鄉團的攔劫,也足夠讓我們疲於奔命的。特別在過封鎖線,和兩軍對峙的中部地帶的時候,那偶爾的槍炮聲所造成的無端緊張,也足以使我們這些未經過陣仗的小青年夠驚嚇的了。她喜歡冒險,至少我看出她樂此不疲,而且越是處境危殆,她也越是精神百倍。難怪加農炮喜歡她,她隨著他的大部隊,參加過渡河大捷那次戰役,當時,她那一撅一撅的短髮,總愛衝到槍聲最激烈的地方,不知被加農炮狗血噴頭罵了多少回,甚至把她關過緊閉。所以,在高粱叢中,在山間小徑,在炮樓附近,在盤查哨口,走在最前面,真給我們長了不少膽。
從城市來的青年人,哪經過這陣仗。時不時地一驚一乍,自己嚇自己,於是,她嘲笑我們這些半大小夥子:「哈哈,還是大丈夫男子漢呢!膽子沒有針鼻大,幾顆流彈飛來,幾個土匪武裝,真正的危險還未碰上,就把你們嚇得尿褲襠了,真夠出息的。」
死亡在前,生命危殆,她說嘲笑,也就只好忍著了。
晏波是那種經得起端詳的美,不用裝飾而自然的美,一種說來也許有失階級立場的,純系貴族血統的美。再加之冒險的勇敢性,和她出生入死的傳奇色彩,所賦予她的魅力,是一個很精彩的,如今已不大多見的巾幗英武氣的女人。當然,不是說現在的女人,沒有漂亮的,但凡有出眾美麗的女人,無論在男人眼裡,還是在女人自己心裡,馬上就有一種待價而沽,論斤出售的感覺。美,一旦成為可售品,美的真正價值便失去了。
白濤有一首詩,倒確實描寫了這位充滿羅曼諦克的革命女性。
「生為貴家子,
嚮往革命黨。
歷險真膽識,
美女不梳妝。」
加農炮向她求婚的事,她只是告訴了我這個情況,並未徵求我對此事的看法。在她眼裡,我們這些被她動員參加革命的學生,不過是小毛孩子,但被流行的英雄加美人的小說模式框住的我,認為這兩個人的組合,不是一個很壞的主意。是啊,像她這樣在女同志中,也算得上是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物,如果要嫁人的話,嫁誰為好?那時,白濤在追求她,但她好像連考慮一下的可能也沒有,她固然被他吸引,可煩他的華而不實,他的虛張聲勢,他的搶盡風頭,他的過於聰明,聰明到狡猾,聰明到像油缸裡蛋,抓都抓不住。這樣的人當朋友都危險,哪能選他作丈夫呢!所以,他寫了不知多少追求她的詩,她都不屑一讀。然而,命運也會作弄人,她還是嫁給了白濤。
這就是白濤的偉大了,他只要想做一件事,無不成的。
當然。我們這位動不動拔槍的司令員一紙考卷式的求婚,那種生硬得令人痛苦的強迫命令,從四十年代到五十年代的不死心的追求,也促成了白濤和晏波的結合。不過,平心而論,加農炮是我見到的所謂「土八路」中相當瀟灑英俊的一位。你很難想象八路軍中這一位戴上金絲眼鏡,看起來溫文儒雅的將軍,但他的文化卻真的不高。不過,第一,作戰英勇,第二,脾氣雖然暴躁,但在他不發怒的時候,又出乎意料的對人對事,特別對待知識分子,有一種容讓寬和的態度。
然而,他千萬別發脾氣,把槍拔出來對準誰,總是要讓對方魂飛魄散的。「但誰又是十全十美的聖賢呢?」我勸她,「晏波,他還不失為一個相當不錯的選擇。如果你在北平,沒有什麼特別的男朋友,如果你早晚總是要嫁一個人的話——」
她不會把我的話當回事的。
我說:「你的no,也許說得早了點!」
她擺了擺頭。
很奇怪的,那時的解放區,無論隊伍上,還是機關裡,男女比例是嚴重失衡的,像晏波這樣一位美麗出眾的女性,除了白濤給她不斷寫詩外,竟無其他人敢於染指,連動一動念頭的勇敢者,也沒有聽說過,是很讓人納悶的。我去得比較的晚了,不知以前是不是司令員放出話來,別人不敢越雷池一步?還是別人看出這已是司令員的禁區,還是少惹麻煩為佳,誰有膽子和加農炮競爭呀?
我私下請教過白濤,那時我和他還沒有像現在這樣熟悉。不過,他了解到我時常受到晏波的關照,也是他了解她的一個渠道,於是,他告訴我:「這大概就是中國人的自覺性了!誰都長著一對眼睛,就是用來識別方向的。那匹白馬,贈給了晏波,是個非同小可的舉動,是一個強烈的暗示,比貼布告還靈光。不過——」他嘆了口氣:「如果他真的娶了她,我也不奇怪。晏波敢拒絕他一次,不見得敢拒絕二次,所以,這婚姻從一開始,就多少有些強迫的成分。這種強迫,對某些巴不得的女同志來說,求之不得;可對我們這位貴族小姐來說,她是不能忍受這種不自由的。」然後他又告誡我說:「你可千萬不要去和晏波講哦!」
我還真是中了他的計,對晏波講了。
那時,我有些煩這個白濤,一個成天咋咋呼呼,就顯他一個人的能,不管領導怎麼待見他,群眾心底裡是反感他的。後來,我栽了跟頭,吃了苦頭,再回過頭品評這位詩人,不得不服膺他是真正的智者了。他說過,「這是一個強者統治生活的世界,沒有多少道理可講的,而且許多強者,又都很機器的,既然是機器,就少人性,少人性,你就無法同他用人的邏輯交流,所以,你要生存,你只有按強者的邏輯,修正自己,而後能反過來駕馭住強者,利用住機器,這才叫聰明,這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你只有一,所以,你就倒霉。」
晏波聽我說了不應該馬上說no以後,半天沒言語,因為她正在給她的那匹白馬梳理鬃毛,馬很開心,在不停地搗騰馬蹄,而她卻心思重重,因為她拒絕的不是一個普通的求婚者,而是一位相當負責的首長,一位叱吒戰場的猛將,一位說了就算,不算不說的男子漢,碰了她的釘子,不能不估計一下分量。想了一會,她說:「你不能說詩人的想法不對,是不是?」她反過來說服我:「儘管這位詩人的許多話,都是誇大其詞,神乎其神。不過,他有一次對我說,人和人能否生活在一起,在於心靈是不是相通?而心靈能否相通,很大程度上在於是不是有共同語言?而能否有共同語言,又取決於是不是在一個相同的文化層次上?老實說,我對這位詩人很不感冒,但不能因為不喜歡他這個人,連他說得很正確的話,也聽不進?」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她對他的肯定評價,這實在是智者做人的一個了不起的地方。晏波長期做地下工作,形成的習慣,不輕易相信一個人,而若是留下來一點不好的印象,是很難改變觀點的。再加之她極自信和極自尊,對這個好賣弄,好表現,名士派,大背頭的詩人,曾經是半拉眼睛也瞧不上的。甚至當有人問,是誰把他搞到根據地來的?她都保持沉默。是她受組織委託,把這個被國民黨上了黑名單的白濤,通過封鎖線,送入解放區的。可這個詩人,能夠一點一滴下工夫,直到她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以致晏波到最後,不能不嫁給他,連那幢簾子衚衕的前後兩進的翰林府,和府裡的一切,和他更加看重的無形資產,都成為他希望得到的一份豐厚的陪嫁,也是人間奇蹟。
於是,你就覺得,命運這東西,雖然是無法強求的,但也不是絕對的,註定的無法改變和不可挽回,其實事在人為,只看你是怎麼努力和爭取了。
可那位真心愛她的司令員,單刀直入的加農炮,哪怕有一點點白濤的圓通,也不至於要耗掉一生在等她了。後來,他率大軍南下,我們則準備進軍北平,等到建國後,他從南方調到中央工作,這時,這兩人已經結婚了。
智者二字,白濤是絕對當得起的。
但錄影帶裡出現的這位短髮女人,使得這位智者六神無主了。
我幫老先生把錄影機關了,告訴他,「第一,晏波已經葬身在崩塌的雪崖之下,那些與同一趟去邊疆的長途車上的乘客,其中生還者親眼見她跌落下去的。第二,至於錄影帶裡的那個人影,肯定是你疑心生暗鬼。也許這一陣子你跟谷玉太熱烈了,操勞過度,神經衰弱了吧?第三,如果是晏波,為什麼不跟你打招呼?她這輩子,也就只有你,是她曾經愛過,又曾經恨過的印象最深刻的人了。」
「最後,老先生,我對你實說了吧,是你嫌寂寞了,要搞些什麼名堂來振奮一下,讓大家別把你完全忘卻,是不是?但求你別玩死亡遊戲好不好?」
「不,作家,你信不信有第六感?我看到這些錄影帶裡的人影,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不是好兆。如果她活著,該找我而不來找我,那很可怕。如果她死了,來找我用這種辦法,那就更可怕!我覺得,我的死期不遠了,她從牛棚裡逃出時對我說過,要不和她一齊走,那我就永遠悔之不迭了。」
「這和死有什麼必然的聯絡?」
「你聽說過欠債要還的故事嘛?我欠她太多,你明白嘛!」說這話時,那種智者的從容,都飛到爪哇國去了。
人能預知自己的死亡嗎?現在真是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也許他是智者的緣故,這個目前活得結結實實的老先生,言之鑿鑿地說:「我有一種被索命的感覺,看樣子,大概過不去這個年!只要我露面一次,準能發現這個短髮人影——」
雖然我被他說得毛骨悚然,但我大聲告訴他。「荒唐——」
智者很當真地反駁我:「我也並不想死,看來,非死不可了。」
要不是谷玉來,我被他這番話說的,也快神經失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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