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涅槃 第一節

桐花季節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何德何能,也就不去理論了,且說他什麼時候具有那種男性魅力過呢?可在雪崩中葬身冰窟的晏波,簡直可以稱作女中翹楚,一位司令員(我生平很少見到如此豐富人性的一位領導!)始終不渝地追求了一生的女人,卻曾經是他的妻子。甚至到了垂暮之年,上帝還給他這份安慰,一個如花似玉的谷玉,也讓人驚歎這位老先生豔福不淺。他有一首詩,寫了這份豔遇:

「生平無他愛,

唯愛革命多。

早春風流韻,

晚霞不蹉跎。」

早春,指的是誰,晚霞,指的是哪一個,別人不瞭解,我是知情的。但他,對於那個失蹤的「早春」,早忘得乾乾淨淨,連提都不提了。

我劈頭就問谷玉。「是不是你惹老人家生氣了?」

谷玉在電話裡反問我:「怎麼回事,他?」

「他說他馬上就要死了。」

那美人的撲哧一笑,讓我放下了心。

白濤是異人異相,這一點大家是公認的,第一,他那雙眼睛,很有特點,使人想起只有老鷹才具備的敏銳視覺。第二,他那鼻子,也不一般,細而瘦長,老是在嗅著什麼氣味似的翕張著。第三,便是他的耳朵了,總是在傾聽似的支稜著。在文化界,頗有幾個善覘人相的星士,或者鑽進氣功玄妙中的高人,他們有見過白濤的,事後對我說:「恕我直言,這位白濤先生,看他那相貌氣色,五官位置,眼神鼻息,軒宇輪廓,倘非大聖大賢,便是大奸大邪。」

我把朋友的說法,告訴了智者,他,莞爾一笑:「這話說得還很有點辯證法,從來成則為王,敗則為寇,不過,一個七十出頭的老人,無論想做聖賢,還是想做奸賊,都來不及了。幸而,我一輩子還算走運,不像晏波,生無寧日,死無安處。都因為太有性格的緣故!」

他的妻子,那位播火者,一生就是在風險跌宕中度過,做過地下工作,冒過槍林彈雨,去過不毛之地,經過歷次運動,艱難險阻,浮沉顛沛,這個女人活著的日子裡,從未安生過。要不是司令員終生不變的關照愛護,五七年那一關就怕過不去。

谷玉在電話裡告訴我:「他最近大概碰上點麻煩,有些神經兮兮,誰知道,他犯了哪根筋——」她跟他同居,但不是他的老婆,所以,說話比較超脫。

我想象不出智者會碰上什麼麻煩?中國人最容易碰到的麻煩,說到底,在過去的年代裡,無非是政治上的麻煩,現在倒多半是為富不仁,貪贓枉法,投機搗把,鑽營舞弊上的麻煩了。而他,從進入解放區開始,一直到改革開放的今天,經歷那麼多的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政治運動,只有別人當犧牲品的,他可是連一毫毛也未受到損傷,這是我們時代的奇蹟,也可以看到他吃政治,而不被政治吃了的獨到功夫。

到了經濟掛帥,金錢第一的時候,他讓谷玉那女能人出面,做他的經紀人,搞字畫文物買賣,一個畫廊,一個藝術經營公司,名義掛靠在他當主席的藝術家協會,交一些象徵性的管理費,剩下的,二一添作五,他一半,她一半,各入各的腰包。老先生的財產,主要是這所簾子衚衕的院子,和院子裡原來他妻子那個家族留下來的值錢的和不值錢的一切。說是具有天文數字,那是誇張不實之詞,但決不是我們掙些許稿費者所能想象,倒是一點也不冤枉他的。他隨便拿幾幅字畫古董押在銀行裡,就能貸出百把十來萬塊錢,開個公司什麼的,絕對不費什麼口舌的。

在共產黨內,屬於進城時期的老幹部中間,能像他這樣發財的,並不很多。老實講,他真是沒有吃過什麼虧,而且又靠共產黨的招牌,佔了便宜的人。他對我不見外,曾經開導過我:「你不要書生意氣了,現在是個發財機會,你看谷玉幹得多歡,這個世界,從來是餓死膽兒小的,撐死膽兒大的。等共產黨明白過來,人家早把牛牽走了,你再去拔橛,分明是往槍口上送麼?」

對此,你不心悅誠服也不行。

我問谷玉:「是不是一塊去看看你的老未婚夫?」

「現在走不開,我在等一位老闆,有一大筆饑荒,得填補上窟窿。」

在這個世界上,像這樣敢作敢為的女人,還真是少見,以名流的身份遮掩住實際上是盜墳掘墓的髒活。這個戴白手套的文物鑑定專家,一旦犯事,她早把屁股上的屎,擦得乾乾淨淨,不留痕跡。再說,白濤這大紅袍,是她最好的掩護。所以,得其所哉,生意越做越大,看來,她說得對,是她的時代到了。

「那他,到底為什麼,平白無故想到了死?」

這女人透出一絲口風:「有一天,他忽然唸叨晏波的名字,這是很少見的。」

智者雖然吃政治,但對這樣一位特別親密的女人,會不談他為什麼想到了死的問題,是不可能的。「你沒覺得奇怪?」

「還有讓我弄不懂的,還提到了簾子衚衕那房子——」

聽谷玉這一說,似乎老先生有安排後事的一點意思,但我不信。

這些和他失蹤的妻子,都了無關係。晏波,在「文革」批鬥高潮中,從牛棚中突圍而出,遠走邊陲。說來,也只有她那種具有十二月黨人妻子的充滿革命浪漫的女人,才做得出來。試想一想,天都塌下來了,你一人站出來能頂得住嘛!這就是晏波的天真了。「文化革命」對智者來說,確實是史無前例,連當場休克的手段也使用了,也未能逃脫幾天牛棚的災厄,不過,他終究是吃政治的,在牛棚裡,造反派見他乖順,還讓他當了個走資派的頭。他反對晏波這種極其幼稚的冒險行為,「你這純粹是意氣用事!」

「難道看著加農炮被誣陷,被折磨死?」「加農炮」是我們這些他的部下,給他起的外號,他本人也不反對大家這樣親切地叫他。

「文革」期間,他在邊疆任省委書記,自然是走資派無疑。當她在一張小報上看到原來在根據地時的這位首長,被批被揭的材料,其中提到了她,就有越棚(也就是越獄)的打算。

「晏波,你是愛他,還是害他?」根據他吃政治的經驗,一旦處於運動的被告地位,唯有深刻檢查,低頭服罪,否則,任何辯解,只有加重倒霉的可能,「你當共產黨比我早得多,怎麼會一點也不悟?別犯你的共產主義幼稚病,好不好?」

她是相信真理,相信公道,相信黨,相信人民的革命家,她對他的這種懦弱,不屑一顧。「好吧,我坦率說,我恨我不愛他,幹嘛我要害他!我要去給他申訴——」她趁他裝病住進醫院,趁監管的專政隊員鬆懈之際,逃出牛棚,直奔火車站,一去不回。現在,回想起來,這樣騎士風度的女人,真是難尋難覓了。為了給一個曾經追求過她,也曾經保護過她的首長,證明對他的誣衊是無恥的栽贓,證明她和那位司令員之間關係,是絕對的清白,甚至是不是帶有後悔的情緒,去彌補她對他的感情上的負債,那就不好推測了。但她日夜兼程,急如星火,趕去討一個公道,不能不為她的俠膽柔腸讚歎。這一路上,避開造反派隨之而來的追捕,對一個做過地下工作的人來講,倒不是什麼難題,但沒想到,途中翻車,埋在雪窟,從此就無了下落。

智者雖老,春心猶在,那種花花草草的慾望,一輩子也不消停的,以後,白濤便採取與女人打游擊戰的辦法,有感情就交往,無感情就分手。因為一,不能證實晏波果真死亡,二,像晏波這樣的女人大概也再難找到,三,他總覺得所有想同他談及婚姻者,無不看中他簾子衚衕的四合院,和他的錢袋。

谷玉則不,玩玩可以,結婚不行,和他這樣的智者合作,很愉快,也就夠了。她的哲學是:我可以給你想要的我的年輕肉體,但你不能干涉我的行動自由。我是你的合夥人,但不是你的註冊老婆。我們一起掙的錢,親兄弟,明算賬。至於你的財產,你從你前妻那名門望族繼承的全部,我連正眼也不看一下。如果你百年以後,在遺囑裡寫上一筆,饋贈我一些什麼,我也不反對。不過,你要是以為這樣可以像釣餌似拴住我,那也沒用。說實在的,如果不是你多少有利用價值,加之也不容易找到這樣的合作物件,我也不會往簾子衚衕跑。

這女人的話,不能不信,但也不能全信。雖然她說到這裡,眼裡閃著淚光。像演戲,又不像演戲,像裝蒜,又不像裝蒜,女人到了成精的地步,你只有舉雙手投誠的份了。

智者對此有更精彩的言論:「我是當事人,我得信,否則我們就沒有合作的基礎,但我也不能不留神,因為我們都生活在這個爾虞我詐的社會里。」

「此言有理。」她贊他一句。

「真可惜,當年沒建議你進中戲,而學了畫。」

他們倆在合作上,真是珠聯璧合。

無論如何,那是一個生猛鮮活的女人,作為一個老男人,是有一種受寵若驚感的。智者對我私底下承認:「我活了一輩子,有這最後日子的輝煌,能享受這黃昏戀情,晚霞風流,也就夠了!」

「可你把一個絕不該忘的人忘了,甚至連她失蹤後,找都不去找一下!」

「你不要哪壺不開提那壺,好不好!」

他有了這個谷玉以後,更諱談晏波了。就因為這個谷玉,這個帶給他歡樂和錢財的女人,他也不會想到死的,他要活下去,能活多久就活多久,不斷給她回報,那就是「但願人長久」了。

白濤曾經自負地寫過:

「臘月小陽春,

暖靠南牆根。

莫看秋草枯,

蒼松笑寒風。」

還有:

「古稀不算老,

伏櫪路途遙。

革命加愛情,

兩者我皆要。」

難道失戀了?這倒是老人家一塊永遠的心病,他是很怕她被一個比他更有權有勢的,或有錢的,比他更年輕力壯的人橫刀奪愛。由此可以斷定,他想到了死,百分之百是因為谷玉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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