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桐花季節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這位聲稱要死的老前輩,口碑不算十分地好。其實,他沒有害過誰,甚至,除了自身安危不得不為之外,也給人家打招呼,這說明他心地不壞。純粹為整人而整人,如同為藝術而藝術的行為,他也不幹的。

但中國人,有個毛病,自己倒霉,而對別的不倒霉的人,有種悻悻然的不滿,這大概也是多年養成的平均主義的後患了。

我一點也不想為這位忘年交辯解,他既沒委託我,我也沒這義務。不過,憑良心講,要都是像他這樣一個無害的人,不怎麼收拾人的話,第一,天下太平得多,第二,人間悲劇能少三分之二,第三,事後落實政策的麻煩,也會相對減少。但大家背後說起他時,搖頭的多,點頭的少。

智者明白這些對他的不佳輿論,他回答得也很俏皮,「人,比較害怕凶神惡煞,越是面目可怕,人,越是敬服。人,還有另外一個缺點,怕硬欺軟,你對人無害,人,本應該慶幸,至少可以多一份安全,但是,人有不安於位的本能,不會滿足這安全,反過來,還會產生一種對弱者施虐的慾望。」

別人對他的評價,他也不在乎,一個人,能一輩子平安快樂,無災無難,在中國這幾十年來,實在是為數不多的,不是這次運動,就是下次運動,遲早會攤在頭上的。他能遠離中國的一切的人為的政治災難,能比別人相對地少受到折騰,除了有福氣,有運氣之外,也說明他是一個非常明白的人,才能巧妙地周旋,不使自己捲入漩渦裡去。哪怕馬上要身陷囹圄,也能從獄卒的手下奇蹟般逃生,這真是了不起的頭等聰明的超人,直到他年逾古稀,仍看不出他的一絲昏聵。他那在《麻衣神相》上,都能說出名堂的眼睛,鼻子,耳朵,始終處於一種可怕的清醒程度之中。

吃一輩子政治,吃成了精。

有一次,我們這些他的朋友,在簾子衚衕他家聚會,都承認,一個人難得不倒霉,而對他老先生說來,最偉大的是一輩子不倒霉,這簡直是當代中國史上的一個特例。將來要寫《第二十八史》的時候,好像應該給他立一個吃政治的傳。

他一邊飲酒,一邊微笑,「諸位別恭維我了。」

那天我多喝了兩杯,我沒有他永遠不醉的高水平,有點管不住自己的嘴。「從我一九四八年認識你起,在阜平西寨那山溝裡,我就不怎麼佩服你的,白濤老兄!但幾十年交往下來,我又不能不贊成你了。因為你活得不但比我們哪個人都好,而且聰明到共產黨拿你沒辦法的程度,了不起。」

他笑笑,根本不把我的諷刺當回事,因為我是晏波帶到解放區去的關係,他跟我不甚見外。「大家只是個印象而已,其實比我春風得意些,左右逢源些,沾共產黨的便宜多些的,大有人在。老實說,在這個世界上,像我這樣只顧自己的聰明人,不是很多的,那些不但聰明而且會整人的人,害人的人,吃人不吐骨頭的人,才是真正吃政治的英雄呢!」

大家轟然叫絕:「對極了!」

「喝酒吧!」他端起杯子,「沒有必要為無謂的事情傷腦筋!」

我是他府上的常客,因為我們相識太早,記得進入解放區後,第一個用棗子酒把我灌醉的就是他。

他還為我寫過一首詩:

「阮伶不戒酒,

李白詩豐收。

人生常苦短,

何故不自由?」

那時,我們這些新去的知識分子都吃大灶,領六斤小米的補貼。他其實早去不多日子,也是晏波通過封鎖線,護送到根據地的。但他是詩人,又到聯大去講了幾個月的新詩運動,竟混上了中灶伙食,營級幹部。可護送我們這些大學生到解放區去革命的,那個風風火火的晏波,經常出生入死的城工部的人,也不過和我們一塊啃窩窩頭,享受大灶待遇,我們替她打抱不平,要找領導去說理。

現在已經很難找到這種赤誠的職業革命者了,她好像除了動員知識分子到解放區參加革命,如同播火那樣,把我們這些青年人的熱情鼓動起來外,她對於自己的一切一切,都無所謂。她阻止了我們,「幹什麼?幹什麼?」走到半路上,被她追上來,趕我們回駐地去。

後來,也知道,她不是沒有想法,不過,她覺悟高,不去想而已。也許因為這點歷史因緣的關係,我和智者這幾十年倒沒斷了來往。

他就這樣漸漸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人物,詩人以他不官不民的特殊身份,上見大官,下見平民,就這麼一個自由自在,但又很有分寸的態度。他不去討人喜歡,也不特意地討誰不喜歡,他讓人覺得他無野心,可信任,不戒備,可又是有本事,很努力,有分量的人物。他的詩,經常見報,他的畫,也有水平,他在文化人中,像官員,可在官員眼中,又是一個從老區來的屬於我們自己範疇的文化人。身體又不好,經常住醫院,也就不把他太當回事,又不能完全不當一回事的物件。所以解放後,這次運動,那次運動,在劫難逃者眾,他能安然無恙,而且並不比別人吃虧,就是沾了這種不即不離,和不使得強者十分戒意他的便宜。

「這老小子,該撈的全撈到了。」這也是有些人不肯恭維他的原因。

一九五七年,我被打成右派後,相當長一段時間,潦倒落魄。那一次,晏波也險幾給戴上這頂桂冠,虧了加農炮保護了她,這位將軍進城後官做得很大,說話自然算數,也就把她下放拉倒。因而,剩下一個白濤,總是他把我找去簾子衚衕,到他家陪他,有時小酌,有時賞飯,倒不怎麼嫌棄我腦袋上那頂帽子。因此,我固然不甚喜歡他,但也不像別人那樣討厭他。雖然心裡也不甚平衡,我倒霉因為我寫了小說,晏波倒霉因為她說了農村的真實情況,而白濤,比我們倆更加言不及義;可剛一開始整風,他就因胃潰瘍住進了醫院,他三教九流的人認識得多,醫生總不讓他出院,躲過那場暴風雨。

「別喝悶酒哦!」

我借酒蓋臉,故意問他:「我弄不懂,怎麼她有事,而你沒事,她下放,而你安然無恙?」

「你以為是我把我老婆推上斷頭臺的嘛?」

我說:「但願不是!」

「當然不是!」

後來,沒有很久,晏波下放結束,又回來了。我們談起來,對於她先生這平安無事的歲月,使我不能不相信命運這一說,不知為什麼,上帝總給他笑臉。我從來也不敢跟上帝作對過,但上帝卻總是懲罰我。

他當著晏波大發宏論:「那是因為你們太執著,當然,這並沒有什麼不好,不過,有時候執著,有時候就不能執著,要知道,腳上的泡,全是自己磨的。」

我說:「我其實是很現實的,我怎麼不想適應?我討好過,我改變過,我服帖過,我低頭過,我甚至求饒過,但上帝仍舊不允許我適應呀!」

智者一笑,「這說明你適應得還遠遠不夠,適應是一門學問。有主動的適應,有被動的適應,有適應中的不必適應,也有作出不適應的樣子,而實際的適應,有大適應而小不適應,也有半適應的半不適應……」

晏波不耐煩地截斷了他:「算了,別販賣你的庸俗哲學了,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這樣滑頭——」

「不是滑頭,而是聰明,每個人在這個世界生存,都有一個態度。有人要硬碰硬的改造這個世界,有人只想以柔克剛地適應這個世界。這就是我們最根本的分歧!」

晏波也不客氣:「這也就是你永遠是你,我永遠是我的緣故。雞和兔固然不能同籠,雞和雞,兔和兔也未必能在一個籠子裡共同生活下去。」

一提到這個古老的話題,白濤哈哈大笑。笑歸笑,但從那開始,這兩口子實際上也就分道揚鑣了。所以,那位百分之百的女布林什維克,忍受不了造反派對一位清白無辜的同志,那種誣陷不實之詞,才憤而突圍牛棚,一走千里,踏上她自己的尋求伸張正義之路,也許是對他這種適應生存學說,最後的棄絕吧?

也許,她終於悟了去尋找她錯過的愛?人家越是要揭發那尊加農炮,她倒越是覺得自己當年的棄絕,是多麼的錯誤了。於是,她走了,留下了白濤在牛棚裡做一群被管制的走資派的頭。

從我認識白濤那天起,他就是一個天生應該當頭的人。如果你和他一起淪落到一座孤島上,那他準是魯濱孫,而你卻非是禮拜五不可。他這一生,組長,隊長,部長,會長,主任,常委,成員,書記,沒有他沒幹過的職務。他是我們國家裡常見到的,一個永遠動嘴,而不動手的人物。他認為,真正的革命家,不必一定身體力行,只管原則領導,只管掌握方向,只管畫圈拍板,只管給下面精神,指示,和紅標頭檔案就行。坐在主席臺的位置上,能夠到時候說上幾句提綱挈領式的意見就行。

當然,在主席臺上,還得有一個自己的用塑膠絲織成的套子裹住的茶杯,有一個塞在耳朵裡的助聽器,有一副看檔案的老花鏡。其實,他聽力和視力,都好得異常,那位德國醫生給他查過的。

我時常替他扮演的角色擔心,「萬一,你說出一些不在行的話來呢?你不可能是萬能和全知的上帝。」

「閣下,以後請你不要向我們這些成熟的老同志,提這些幼稚的問題好不好。領導只抓原則,而原則是虛的,是綱,是精神,是形而上的,是放之四海皆準的,怎麼能外行呢?」

有一年,他到新疆和田地區去了。回來,給我捎來一塊石頭,說是和田玉。

「你到那兒幹什麼?挖掘古文物?」

因為他是文化人,而且在文物收藏上有點名氣。

他告訴我:「我去是抓棉花生產。」我差點笑穿肚子,他也笑,當然是奸笑,然後正經地說:「我還擔當兩州八縣的消滅二代棉鈴蟲的總指揮呢!」

「你可是連大麥和小麥,玉米和黍子都分不清的主——」

「這一點也不奇怪的,你還記得吧,老兄,大煉鋼鐵那時,我搞土高爐群,燒紅了半邊天,還向全國介紹過經驗。」

他在這方面,簡直是多才多藝,花樣百出。點子多,名堂多,所以,哪兒熱火朝天,那兒準有白濤。他這一生幹了多少光輝業績呀,說來簡直可怕。將來給他寫悼詞,還真是難以下筆呢!諸如大放衛星,化肥開花,全民食堂,土地深挖;諸如戲劇改革,全民詩歌,英雄人物,樣板歌曲,他都參與領導過,興風作浪過,火上澆油過,天翻地覆過,最後弄得一塌糊塗過。這位老人家,跟著黨一塊兒成功過,也跟著黨一塊兒犯錯誤過,但是,成功的時候,處處見他的身影,錯誤的時候,就不知他到哪裡去了。

「算了算了!」我也懶得和他說了,凡是我們黨頭腦一熱,搞這些莫名其妙的大呼窿運動時,他就來勁了,共產黨說一,他準是要加番成為二,共產黨說二,他準要搞到十,不過頭,不罷手的。

這人,就這麼神!

所以,上頭看他是文化界的砥柱,底下看他是藝術界的棟樑,外行人看他是專家,專家又覺得他是內行。搞美術的看他是鑑賞家,搞國畫的認為他是收藏家,搞音樂的當他是個知音,搞京劇的相信他是一個不錯的票友,在詩人眼裡,他的五言詩,也算獨具一格,在作家眼裡,他要品評一篇小說或是散文,那一個個新名詞迸出來,也讓人頭暈的。在藝術家協會里,他被視作一個超脫的領導,活得瀟灑的人物,是與廣大群眾不擺架子,和藹可親的首長。因為大家對那些在位置上喜歡指手畫腳的頭頭腦腦,不免反感,而對他另眼相看。可惜他身體狀況不佳,否則,他要主持經常工作的話,也就是大家的福氣了。

「人是一條龍,


作者「李國文」的其他小說

冬天裡的春天》《大雅久不作》《歷史不忍細說》《孤獨的盡頭是自由》《歷史的真相》《人生弦外有餘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