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喜歡。’
「她驚愕地望望我。我在剎那間突然明白了:這正是我終生所愛的女人!竟有這種事,啊?您一定說我瘋了吧?」
「我什麼也沒說,」伊萬大聲道,忙說:「求您了,後來呢?」
客人接著講下去:
「嗯,她驚愕地望望我,然後問道:
「‘您向來就不喜歡花嗎?’
「我覺得她的聲音裡含有敵意。我和她並排走著,儘量合上她的腳步,真奇怪,我並不感到拘束。
「‘不,我喜歡花,但不是這一種,’我說。
「‘那是哪一種?’
「‘我喜歡玫瑰花。’
「我馬上後悔說了這句話,因為她隨即歉意地一笑,把花扔到水溝裡去了。我有些不知所措,還是把花撿了回來,交還給她。她笑笑推開了。我只好自己拿著那束花。
「就這樣默默地走了一陣,後來她從我手裡抽出那束花,把它扔到了馬路上,用她那隻戴著喇叭口黑手套的手挽住我的胳膊,我們便並肩而行。」
「後來呢?」伊萬道。「請您不要漏掉什麼。」
「後來?」客人反問道。「後來的事情您自己就能猜到。」他忽地用右邊的袖子擦掉一滴突然湧出的淚水,接著說:「愛神一下子蹦到我們面前,就像從衚衕地下躥出來的殺人兇手,給了我們雙雙致命的一擊!
「就像雷霆蓋頂,匕首穿胸!
「後來她堅持說不是這樣的,她說我倆很久以前就相愛了,雖然彼此還不認識,也從未見過面。那時候她跟別人生活在一起,而我當時……是和那個,她叫什麼來著……」
「是和哪個?」流浪者問。
「那個……嗯……和那個……」客人一時答不上來,打了個響指。
「當時您結婚了嗎?」
「是的,所以我打響指……是和那個……叫瓦蓮卡的,叫瑪涅奇卡的……不,是叫瓦蓮卡……穿條子花衣服的……在博物館那會兒……我記不起來了。
「她對我說,那天她拿著一束黃花出了門,就是為了讓我最終找到她,如果不成,她就服毒自殺,因為她的生活太空虛了。
「是啊,轉瞬之間我們被愛情征服了。就在那天,一小時後,我明白了這一點。當時我倆不知不覺穿過市區,來到了克里姆林宮牆外的濱河街上。
「我們交談起來,就像相識多年、昨天才分別的老友。我們約好第二天仍在莫斯科河邊見面。我們又見面了。五月的太陽照耀著我們。這個女人很快就成了我的秘密妻子。
「她每天上我那兒去,而我一早就開始等她。等待中,我把桌上的東西擺來擺去,提前十分鐘坐到視窗,諦聽著那破舊的小柵門是否作響。說來也怪:遇到她以前很少有人來到我們的小院,簡直可以說渺無人跡。現在倒彷彿全城的人都在往這兒跑。小門一響,我的心就一跳。您想想,在齊臉高的小窗戶外總有一雙骯髒的靴子走來走去。那是磨刀師傅。我們這幢房子裡誰需要磨刀工?磨什麼?磨什麼刀?
「她走進柵門只一次,等待中我的心至少要狂跳十回。我沒說假話。時鐘指到正午,她就要來了,我的心更加怦然不已,直到她那雙帶鋼襻兒和蝴蝶結的黑麂皮鞋子悄沒聲地走到我的小窗前。
「有時她也淘氣。她在第二個小窗前站住,用鞋尖踢踢玻璃,我馬上奔到視窗,鞋子和遮住亮光的黑綢衫都不見了。我就去給她開門。
「誰也不知道我們的關係,這一點我能保證,雖說是沒有不透風的牆。她丈夫不知情,朋友熟人也不知道。我租地下室的那幢老房子是單門獨院,鄰居們自然知道也見過一個女人上我這兒來,但他們不清楚她姓甚名誰。」
「她叫什麼名字?」被愛情故事深深吸引的伊萬問道。
客人做了個手勢,表示他絕不會告訴任何人,就接著講自己的故事。
伊萬知道了,大師和那位匿名女子情愛至篤,已難捨難分。他還能想象出獨幢老屋地下室的兩個房間,在圍牆和丁香樹的遮掩下終日光線幽暗。房裡擺著紅色舊傢俱、老式寫字檯,臺子上的座鐘每半小時鳴打一次,那兒的藏書從油漆的地板直堆到煙子燻黑的天花板下。房裡還有一個火爐。
伊萬知道了,客人和他的秘密妻子一開始就認定:他倆在特維爾大街衚衕口的邂逅乃是命運的安排,他倆互為對方而生,他們是永遠的一對。
伊萬還從客人的講述中瞭解到這對戀人日常生活的情況。每天她一來,就先繫上圍裙,走進狹小的前室——可憐的病人引以為自豪的盥洗盆就在那兒,她點燃小木桌上的煤油爐,開始做飯,然後在第一間房的橢圓形桌子上擺好早餐。在五月雷雨季節,雨水嘩嘩流過模糊的小窗,衝進門檻下的空隙裡,簡直就要淹沒這最後的棲所。戀人們便生起火爐,烤土豆為食。土豆冒著熱氣,皮烤焦了,弄得手指烏黑,小小的地下室裡充滿了笑聲。而在外面園子裡,樹木搖落著風雨摧折的枝條和一串串白色的丁香花。
雷雨季節過去,到了悶熱的夏天,花瓶裡便插上了這對情侶共同喜愛和盼望已久的玫瑰花。自稱大師的人狂熱地趕寫他的小說。匿名女子也被這部小說完全吸引住了。
「說實話,有時候我真要為她吃小說的醋呢,」陽臺月夜來客悄悄告訴伊萬。
她把修剪得十指尖尖的纖手插進頭髮裡,無休無止、一遍又一遍地閱讀他寫好的章節。她讀完了,就為他縫製那頂小帽。有時她蹲在下格書架邊,或站在椅子上夠到書架的最上格,把數百本落滿灰塵的書脊擦拭乾淨。她預言小說會帶來榮譽,督促他努力工作,並開始稱他為大師。她切盼著早日讀到小說最後關於第五任猶太總督的那句結束語,她反覆高吟她喜愛的一些佳句,並說這部小說就是她的生命。
小說於八月脫稿,交由一位不認識的女打字員列印了五份。走出秘密棲所投身外界生活的一天終於來到了。
「我捧著這部小說投入了外界生活,我自己的生活便宣告結束,」大師喃喃道,垂下了腦袋,繡著黃色「m」的慘黑的小帽在伊萬眼前搖晃了很久。下面的故事他講得不很連貫,但有一點是清楚的:伊萬的客人當時大難臨頭了。
「當時我初涉文壇,現在一切結束了,我也毀了,回想起來真是可怕!」大師激動地說,並舉起了一隻手。「是啊,他太讓我吃驚,太讓我吃驚了!」
「誰?」伊萬的聲音極小,唯恐打斷了激動不已的講故事人。
「編輯,我是說那個編輯。小說他看過了。他望著我,就像我鬧牙疼腫了腮幫子似的,然後他瞟著牆角,甚至不好意思地嘻嘻一笑。他心不在焉地揉著我的手稿,不時清一下嗓子。他問的那些話彷彿都是瘋話。他根本不談小說本身,卻問我是什麼人,從哪兒來,寫小說很久了嗎,為什麼從前沒有聽說過我,甚至提出了一個我認為是愚蠢透頂的問題:誰授意我用這種奇怪的題材創作長篇小說?
「他把我惹煩了,我就直截了當地問他,他到底願不願意出版我的小說。
「他有些慌亂了,支支吾吾地說,他個人不能決定這個問題,還要請編委會的其他成員讀一下我的作品,他們是:批評家拉通斯基、批評家阿里曼和文學家姆斯季斯拉夫·拉夫羅維奇。他請我過兩個星期再來。
「兩星期後我又去了。接待我的是個年輕女子,她的雙眼都斜向鼻樑,大約是經常撒謊的緣故。」
「這是拉普雄尼科娃,編輯部秘書,」伊萬冷笑道,他對客人憤憤然描述的那個圈子是熟稔的。
「也許是吧,」客人說,「我從她那兒拿回了我的小說,已經弄得油汙破爛。拉普雄尼科娃儘量避開我的眼睛,通知我說,編輯部稿子積壓很多,兩年都發不完,所以,關於出版我這部小說的問題,照她的說法,‘暫不予考慮’。
「以後的事情我還記得什麼呢?」大師揉著太陽穴,嘟噥道。「噢,我記得散落在小說扉頁上的紅色花瓣,還有我女友的眼睛。是的,我記得她那雙眼睛。」
客人的敘述漸漸變得語無倫次,吞吞吐吐。他講到斜飛的雨絲,在地下室裡棲居的絕望,以及他又去過什麼地方等等。他小聲悲鳴道:是她推動他去奮爭的,他絲毫也不怨她,不,他不怨她!
接下去,伊萬聽出來,像是突然發生了一樁怪事。有一天,我們的主人公開啟報紙,看到批評家阿里曼的一篇文章,標題是:《敵人在偷襲》。阿里曼警告眾人說,他,即我們的主人公,試圖把頌揚耶穌基督的護教論偷偷塞進出版物中。
「啊,我記得,我記得!」伊萬叫道。「不過我忘了您的姓名!」
「再說一次,別提我的姓名,我沒有姓名了,」客人道,「問題不在於我姓甚名誰。過了一天,在另一家報紙上又發現了署名姆斯季斯拉夫·拉夫羅維奇的文章,作者提出要打擊,要狠狠打擊彼拉多主義,狠狠打擊那個妄想把彼拉多主義塞進(又是這個可惡的字眼!)出版物的蹩腳的聖像畫匠!
「我被‘彼拉多主義’這個聞所未聞的稱呼驚呆了,又開啟了第三份報紙。上面載有兩篇文章,一篇是拉通斯基的,另一篇署名‘恩·埃’。請您相信,跟拉通斯基相比,阿里曼和拉夫羅維奇不過是小打小鬧。看看標題就知道了,拉通斯基的文章是:《好戰的舊禮儀派教徒》。我全神貫注地讀著這些批判我的文章,沒有察覺這時她走了進來(我忘了關門)。她站在我面前,手裡拿著滴水的雨傘和幾份淋溼的報紙。她眼中射出怒火,雙手顫抖冰涼,撲過來吻了我,然後捶打桌子,聲音嘶啞地說,她要毒死拉通斯基。」
伊萬好像有點難為情地嘆了兩口氣,但沒有說什麼。
「淒涼的秋季到來了,」客人接著講,「小說的慘敗猶如撕去了我的一片靈魂。說實話,我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唯有等待著一次次和她相見。這時候我的情況有些不對勁了。鬼知道是怎麼回事,想必史特拉汶斯基早已作過分析。我開始覺得苦悶,並有了某些預感。報刊上的批判文章方興未艾。剛看頭幾篇,覺得它們可笑,但隨著文章數量的增多,我的態度漸漸有所改變。第二階段的感覺是驚奇。這些文章雖然氣勢洶洶、振振有詞,但字裡行間透露出一種少見的虛與委蛇和首鼠兩端。我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感覺:這批文章的作者個個言不由衷,他們的火氣也正由此而來。然後進入了第三階段,您想吧,那是恐懼的階段。並非懼怕報上的文章,而是對一些跟文章和小說毫無關係的東西感到恐懼。比如說,我開始害怕黑暗。總之,到了精神病發作的階段了。特別是在入睡前,彷彿有一條軟綿綿、冷冰冰的章魚伸開腕足,直接爬進了我的心裡。我只好開燈睡覺。
「我心上人的樣子變化很大。(我當然沒有告訴她章魚的事,但她能看出來我的情況不大妙。)她消瘦了,蒼白了,沒有了笑聲,而且一再求我原諒她勸我發表小說的片斷。她要我拋開一切到南方去,到黑海去,把十萬盧布的剩餘都用在這趟旅行上。
「她執意定要如此。我不想爭辯,便答應她日內啟程(我下意識地感到,我去不了黑海)。她說她要親自去買車票。我就拿出全部餘款約一萬盧布,都交給了她。
「‘幹嗎這麼多錢?’她驚奇道。
「我說恐怕失竊,所以在我動身前請她代為保管。她把錢裝進小提包,就來吻我,說她寧死也不情願就這樣丟下我孤單一人,無奈那邊在等著她,她身不由己,她明天一定來。她懇求我什麼也不要怕。
「這是十月中旬的一個黃昏。她走了。我在沙發上躺下,沒開燈就睡著了。因為覺得章魚就在身邊,又驚醒過來。我在黑暗中摸索,好不容易開亮了燈,一看懷錶,是深夜兩點鐘。我躺下時身體就不適,醒來後就病了。我忽然感到,秋夜的黑暗就要壓破玻璃窗湧進屋裡來,我會在這墨水似的黑暗中被嗆死。我站了起來,無法控制自己,便大叫一聲,想跑到別人家裡去,哪怕去找樓上的房東。我發狂似的同自己搏鬥,掙扎到火爐邊,點燃了爐中的木柴。在柴火噼啪聲和爐門碰擊聲中我感到稍稍好些,又衝進前室,開了燈,找出一瓶白葡萄酒,開啟蓋子,對著瓶嘴喝起來。恐懼的心理因此而略減,至少我沒有跑去找房東,而是回到了火爐邊。我開啟爐門,任爐火灼痛我的臉和手,小聲唸叨著:‘我遭難了,你知道吧……你快來吧,快來吧!……’
「沒有人來。只有爐火在呼嘯,夜雨抽打著小窗。這時候發生了最後的一幕。我從抽屜裡拿出沉甸甸的小說副本和手稿簿,動手燒燬它。幹這事很費勁,寫滿字的紙張不易燃。我用力撕扯稿本,手指甲都摳裂了,把它豎放在柴火中間,拿火鉤不住地翻撥。紙灰又跟我作對,每每要壓住火頭,我和它互不相讓,小說頑強抵抗著,漸漸化為灰燼。熟悉的字句從我眼前閃過,紙頁由下而上變成焦黃色,但字跡仍然顯露出來,直到紙張完全燒黑才不見了那些字句,我用火鉤狠狠拍打,最後把它們消滅了。
「這時,聽見玻璃窗上有輕輕抓撓的聲音。我的心猛烈一跳。我把最後一本手稿丟進火裡,跑去開門。從地下室到通院子的門有幾級磚階,我跌跌撞撞衝到門口,小聲問道:
「‘誰?’
「一個聲音,是她的聲音,回答:
「‘是我……’
「我不記得怎樣拉掉鏈鉤,拿鑰匙開了門。她一跨進門就撲到我的懷裡。她渾身淋溼,滿臉是水,頭髮散亂,抖個不停。我只能說出一個字:‘你……你?’嗓子就哽住了。我們跑下臺階,她在前室脫掉大衣,和我快步走進第一間房。她輕輕尖叫了一聲,徒手去奪爐中最後的殘餘,把一疊底部著火的稿本扔到地板上。房裡頓時充滿了煙霧,我連忙踏滅煙火,她一頭撲到沙發上,忍不住抽抽搭搭哭了起來。
「等她平靜下來,我說:
「‘我恨這部小說,我害怕。我病了,我感到恐懼。’
「她站起來,對我說:
「‘天哪,你病成這樣!因為什麼,因為什麼?讓我來救你,我一定能救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望著那雙因煙燻、哭泣而紅腫的眼睛,感到她冰涼的手在撫摩我的額頭。
「‘我能治好你,一定能治好你,’她抓住我的雙肩喃喃道,‘你要把小說重新寫出來。為什麼,為什麼我自己沒有留下一份啊?!’
「她氣得咬牙切齒,又咕噥了幾句,然後緊閉嘴唇,著手收拾和理平那些燎焦的紙張。這是小說當中的一章,記不清是哪一章了。她把殘稿摞齊,用紙包好,再紮上帶子。她的一舉一動顯得她充滿決心,能夠控制自己。她要了些葡萄酒,喝下去後說話的語氣更平靜了。
「‘這就是說謊付出的代價,’她說,‘我不願再說謊了。我本可從此就留在你的身邊,但我不想採取這種方式。我不想讓他永遠記住:我是深夜私奔棄他而去的。他從來沒有傷害過我。剛才他被人突然叫走,他們工廠裡起了火,但他很快就會回來的。明天一早我對他說明真相,告訴他我愛上了別人,然後我就永遠回到你身邊來。你回答我,你是否願意這樣?’
「‘我可憐的人兒,可憐的人兒,’我對她說,‘我不允許你這樣做。我命運難測,不想讓你跟我同歸於盡。’
「‘就因為這一點嗎?’她把眼睛湊近我的眼睛問道。
「‘就因為這一點。’
「她顯得異常興奮,偎在我身上,摟住我的脖子說:
「‘我跟你同歸於盡。明天早晨我就回到你身邊。’
「我生活中最後的記憶,就是從我的前室裡照過來的一道亮光,它照見一綹散亂的秀髮,照見她頭上的小圓帽和那雙神情毅然的眼睛。我還記得她出門時的黑色身影和那個白紙包。
「‘我想送送你,不過我沒有力氣一個人走回來,我害怕。’
「‘別怕,再忍耐幾小時。明天早晨我就會在你身邊。’這是她留在我生活中的最後話語。」
「噓!」病人突然自己打住話頭,豎起一根手指頭,「今天是個不平靜的月夜。」
他又躲到陽臺上去了。伊萬聽見走廊裡有輪床推過的響動,什麼人發出了幾聲抽泣,又像微弱的尖叫。
四周重又安靜下來。客人回來告訴伊萬:一百二十號房來了個新病人,他老是哀求人家把腦袋還給他。兩人憂心忡忡地沉默了一會兒,後來他們鎮定下來,繼續講那個被打斷的故事。然而這確是個不安的夜晚,客人剛剛開口,走廊裡又傳來了人聲,他只好湊在伊萬耳邊悄聲細語,只有伊萬一人聽見他講些什麼,當然,剛開口的那句話除外:
「她走了才一刻鐘,就有人敲窗戶來找我了……」
客人對伊萬耳語時,樣子十分激動。他的臉部不時抽搐著,眼睛裡閃現出恐懼和憤怒。他的手一次次指向月亮,而此時月亮早已落到陽臺下方去了。直到外面沒有一點聲音傳進來時,客人才離開伊萬的耳朵,提高了嗓門。
「就這樣,在一月中旬的一個夜晚,我瑟縮在自家的小院子裡,身上還穿著那件大衣,不過釦子全都扯掉了。在我身後,一個雪堆遮沒了丁香樹叢。前面腳下就是我的小窗,遮著窗簾,透出微弱的燈光。我走近第一個小窗,側耳細聽:我的房間裡有人在放留聲機。這是我所能聽到的,我卻看不見裡面的任何東西。我站了一會兒,走出院門來到衚衕裡。外面風雪交加。一條大狗竄到腳邊嚇了我一跳。我躲開狗,跑到街對面。寒冷和恐懼時刻伴隨著我,令我幾乎發狂。我走投無路。衚衕出去就是大街,倒不如干脆撲到電車底下一死了之。遠遠就看見那些燈火通明、披冰戴雪的大箱子,聽見它們在嚴寒中疾駛的討厭的軋軋聲。可是,親愛的鄰居,問題在於恐懼感控制了我全身的每個細胞。就像怕狗那樣,我也害怕電車。是啊,這座醫院裡就數我的病最糟糕了,是真的。」
「您本該給她通個訊息的,」伊萬道,他很同情這位不幸的病人,「再說,您的錢還在她那兒不是?她當然會保管好的,對吧?」
「這一點您不必懷疑,她一定會保管好的。您好像沒有明白我的意思,確切些說,也許是我喪失了我原有的描述才能。我並不可惜這種才能,因為它對我不再有用了。假如說,」這時客人把一種虔敬的目光投向窗外的黑暗,「假如說她面前放著一封從瘋人院寄來的信。您想想,怎麼可以用瘋人院的地址寄信呢?一個精神病人寫的信?別逗了,我的朋友!讓她不幸嗎?不,這個我做不到。」
伊萬無言以對,只能默默同情他,可憐他。客人搖搖他那戴著小黑帽的頭,沉浸在回憶的痛苦中。他說:
「可憐的女人。不過,我希望她已經把我忘了!」
「您的病能好……」伊萬怯生生地說。
「我的病沒治了,」客人泰然道,「史特拉汶斯基說他能使我恢復正常生活,這話我不信。他仁愛為懷,想安慰我罷了。不過我也不否認,我的情況大有好轉。哦,剛才講到哪兒了?對,嚴寒,飛駛的電車。當時我知道這家醫院已經開業,就徒步穿過全城直奔這兒來了。簡直昏了頭!要不是一個偶然機會救了我,恐怕我早已在城外凍死了。出了城關卡大約四公里的地方,遇見一輛卡車,車上什麼零件壞了。我走到司機跟前,令人驚奇的是,他竟然可憐我了。卡車恰好去醫院方向,他就捎上了我。所幸我只凍壞了左腳趾,後來治好了。我在這家醫院已經住了三個多月。告訴您,我認為這地方真是非常非常之不錯。親愛的鄰居,人不要好高騖遠,真的!比如我吧,曾經打算周遊全球,結果註定不能如願。現在我只能看到地球的一小塊。我想,這不能算地球上最好的一塊,但我要再說一遍,這塊地方也不那麼糟糕。夏天就要到了,普拉斯科維婭·費奧多羅夫娜說,到那時陽臺上會爬滿常春藤。一串鑰匙給了我許多機會。夜裡還有月光。啊,月亮落下去了!有些涼了。已經是後半夜,我該走了。」
「請告訴我,耶穌和彼拉多後來怎麼樣了?」伊萬懇求道。「求您了,我很想知道。」
「啊,不,」客人痛苦地哆嗦了一下,答道,「一想起我的小說,我就止不住渾身發顫。您在牧首塘認識的那一位會比我講得更好。謝謝您跟我談話。再見。」
沒等到伊萬反應過來,柵欄已經輕聲關上,客人悄悄走掉了。
此姓俄語詞義為「流浪者」,詩人以姓為筆名。
據《聖經》,撒旦為魔鬼之名,他與上帝為敵,但有時又表現為上帝的侍者之一,秉上帝之意專事對人類進行種種考驗,如無端加害於人,視其會否因此動搖對上帝的信仰。
俄語「大師」一詞的第一個字母。
舊禮儀派是17世紀俄國官方正教會的反對派。
作者「布林加科夫」的其他小說
《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