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悲哀的浪潮湧起來,湧起來,然後就開始回落,有人已經回到自己的餐桌邊——起先是偷偷地,後來便大模大樣——飲酒吃菜。這倒也是,總不能把雞肉餅子都白白扔掉吧?我們能幫米哈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什麼忙呢?餓一頓肚子就能幫他忙嗎?我們還是活人!
事已至此,鋼琴只好鎖上,爵士樂隊散場走人,幾位記者趕回編輯部去寫悼念文章。後來得知熱爾德賓從停屍房回來了。他坐進了死者在二樓的辦公室。於是風傳他將接替別爾利奧茲任主席之職。熱爾德賓把十二位作協理事都從餐廳叫上來,在別爾利奧茲辦公室裡召開緊急會議,討論以下迫切的問題:如何佈置格里鮑耶陀夫圓柱大廳,如何將遺體從停屍房移運到大廳,如何開始靈堂弔唁,以及有關這一可悲事件的其他問題。
餐廳又恢復了它通常的夜生活,要到凌晨四點才關門打烊。不料這時又發生了一件更加奇特的事情,它使顧客驚駭的程度大大超過了別爾利奧茲的死訊。
首先被驚動的是在格里鮑耶陀夫大門口等客人的那些馬車伕。其中一人忽然從馭座上站起來喊道:
「嘿!你們快來看哪!」
話音甫落,只見鐵柵欄那邊突然冒出一點火光,它移動著,離涼臺越來越近。餐桌邊的人紛紛抬頭來看,他們發現火光下有個白色幽靈正向餐廳走過來。眼看它快要走到葡萄架了。就餐的人舉著餐叉上的鱘魚肉,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動彈不得。恰好在這時,看門人從存衣室來到院子裡,他想偷閒抽支菸,一眼看見幽靈,慌忙踩滅了菸頭,他本該上前阻止它進入餐廳,不知何故他沒有這樣做,反而面帶傻笑站住不動了。
幽靈穿過葡萄架下的間隙,通行無阻地來到涼臺上。這時候大家才真正看清楚,哪裡是什麼幽靈,這是大名鼎鼎的詩人——流浪者伊萬·尼古拉耶維奇。
他光著雙腳,身穿破爛的灰白色託翁衫,胸前用別針彆著一幅不知名聖徒的紙聖像,下身就是那條條子花白襯褲。伊萬·尼古拉耶維奇手擎一支點燃的婚禮蠟燭,右臉頰上有一道新劃的傷痕。此時整個涼臺籠罩在一種深不可測的寂靜中。服務員不知道手裡的杯子傾斜,啤酒流到了地上。
詩人把蠟燭高舉過頭頂,大聲招呼道:
「你們好哇,朋友們!」隨即向身邊餐桌底下瞅了一眼,失望地說:
「沒有,他不在這兒!」
聽見兩個人在小聲議論。一個男低音冷冷地說:
「他完了,這是酒狂病。」
另一個是女人的聲音,驚魂未定地說:
「他這身打扮,警察怎麼讓他上街亂跑呢?」
伊萬·尼古拉耶維奇聽見了後面這句話,就回答道:
「有兩次他們要抓我,一次在斯卡捷爾巷,一次就在這鎧甲街,我爬柵欄跳進來,你們瞧,臉都劃破了!」他又舉起蠟燭高喊道:「文學界的弟兄們!(他的啞嗓子又有了力量和熱情。)大家都聽我說!他出現了!馬上去抓住他!不然他會帶來莫大的災難!」
「什麼?什麼?他說什麼?誰出現了?」四面八方的聲音在問。
「顧問出現了!」伊萬答道。「就是這個顧問剛才在牧首塘殺死了米沙·別爾利奧茲。」
人們從裡面的大廳擁到涼臺上來,伊萬的燭光下圍了一圈人。
「對不起,對不起,請您說得確切些,」一個人很禮貌地在伊萬耳邊輕聲說,「請問殺人是怎麼回事?誰殺人了?」
「外國顧問,教授,間諜!」伊萬朝四下看了一眼,答道。
「他姓什麼?」耳邊又有人輕聲問道。
「可不是,他姓什麼?!」伊萬懊惱地大聲說,「知道他姓什麼就好了!我沒看清楚他名片上的姓氏……只記得第一個字母是w,是w打頭的姓!這w打頭又是什麼姓呢?」他撫著腦門問自己,忽然自言自語道:「維,維!瓦……沃……瓦什涅爾?瓦格涅爾?魏涅爾?維格涅爾?溫特爾?」伊萬急得毛髮亂豎。
「是武爾夫吧?」一個女人同情地向他喊道。
「傻瓜!」他罵了一聲,舉目尋找說話的女人。「這關武爾夫什麼事?武爾夫沒有一點錯!沃……瓦……不是!我想不起來了!公民們,這樣辦吧:你們馬上打電話給民警局,叫他們派五輛摩托車,帶上機關槍,去抓那個教授。別忘了告訴他們,跟教授一起的還有兩個傢伙,一個是瘦高個兒,穿格子衣服……夾鼻眼鏡的玻璃碎了……還有一隻黑貓,又肥又大。格里鮑耶陀夫這邊由我負責搜查……我覺得他好像就在這兒!」
伊萬顯得激動不安,他推開眾人,揮動蠟燭,把蠟油濺到自己身上,向每一張餐桌底下檢視。這時聽見有人說:「醫生請來了!」伊萬跟前遂出現了一張颳得光光、養得胖胖、笑嘻嘻、肉乎乎、戴著一副角質眼鏡的臉。
「流浪者同志,」這張臉用那令人難忘的嗓音說道,「請您鎮靜下來!我們大家愛戴的米哈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不,應該說米沙·別爾利奧茲,他死了,這對你的刺激太大了。這一點我們大家很能理解。現在同志們送您去上床休息,您先睡一會兒……」
「你懂不懂,」伊萬齜牙咧嘴地打斷了他,「必須抓到那個教授?你倒跑來對我胡說八道!蠢貨!」
「流浪者同志,不要這樣。」那張臉漲紅了,後退了,已經後悔自己捲進了這種事。
「不,對別人可以不這樣,對你就是不行,」伊萬·尼古拉耶維奇懷恨在心地說。
一陣痙攣扭歪了伊萬的臉,他迅速把蠟燭從右手換到左手,掄起胳膊,照準那張表示關懷的面孔就是一記耳光。
這時人們才想起來衝上去,他們向伊萬衝了上去。蠟燭熄滅了。有人眼鏡掉在了地上,立刻被踩得粉碎。伊萬發出迎戰的可怕吼聲,連林蔭道上都能聽見,局面頓時大亂。伊萬開始反抗。桌上的餐具嘩啦墜地,女人們尖叫起來。
幾名服務員用毛巾把詩人捆了。這時在存衣室裡,雙桅船的船長正在和看門人談話。
「你看見他只穿一條襯褲,是嗎?」海盜冷冷地問道。
「可是,阿爾奇巴利德·阿爾奇巴利多維奇,」看門人膽怯地回答,「他老是莫作協的會員,我能不放他老進來嗎?」
「你看見他只穿一條襯褲?」海盜再問一遍。
「您饒了我吧,阿爾奇巴利德·阿爾奇巴利多維奇,」看門人說,臉都漲紅了,「我有什麼法子?我也知道,涼臺上坐著女客人……」
「跟女客人沒關係,她們對這種事無所謂,」海盜說,他那火辣辣的眼光讓看門人覺得渾身發燙,「可是民警局對這種事有所謂!在莫斯科,穿內衣的人上街只有一種情況,就是由警察陪同,而且只去一個地方——民警分局!既然你是看門的,你就該知道,看見這樣的人要馬上鳴笛,一秒鐘也不能耽擱。你聽見嗎?你聽見涼臺上在發生什麼事嗎?」
傻了眼的看門人這時聽到了涼臺上傳來的哎喲聲、餐具打碎聲和女人尖叫聲。
「這件事該怎麼處置你?」海盜問。
看門人嚇黃了臉,像得了傷寒病,眼睛也失了神。恍惚中,他似乎看見梳著分頭的黑髮紮上了火紅的絲巾,燕尾服和襯領不見了,皮腰帶上露出了手槍的槍柄。看門人想象自己已被吊死在桅桁上。他親眼看見自己的舌頭伸了出來,腦袋耷拉在肩膀上,甚至還聽到了船邊的海浪聲。他的腿哆嗦起來。幸好此時那海盜對他發了惻隱之心,不再拿銳利的眼光看他了。
「尼古拉,你仔細著!這可是最後一次了。我們餐廳不需要這樣的看門人。你不如到教堂裡去打更。」指揮官說完就準確、明白、迅速地下達了命令:「叫小菜間的潘捷列伊來!叫民警!寫報告!叫汽車!送精神病院!」最後又加上一點:「鳴笛!」
一刻鐘後,餐廳裡的人、林蔭道上的人和餐廳花園對面樓上窗戶邊的人都被一個景象驚呆了,他們看見:潘捷列伊、看門人、民警、服務員和詩人留欣正把一個像洋娃娃般裹得緊緊的年輕人從格里鮑耶陀夫的大門裡抬出來;年輕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還向留欣身上吐唾沫,他的叫罵之聲響徹了林蔭道:
「壞蛋!……壞蛋!……」
卡車司機一臉怒氣地發動了引擎。旁邊一個馬車伕連忙讓馬活動起來,用雪青色的韁繩抽打馬屁股,嘴裡吆喝著:
「來啊,賽馬駕快車啊!精神病院我路熟啊!」
周圍是一片嗡嗡的人聲,大家都在議論這件聞所未聞的怪事。總之,這是一齣可鄙可厭、低階無聊的荒唐劇,直到卡車載著不幸的伊萬·尼古拉耶維奇、民警、潘捷列伊和留欣駛離了格里鮑耶陀夫之家的大門才算收場。
亞·謝·格里鮑耶陀夫(1795—1829),俄國作家,其詩體喜劇《聰明誤》(一譯《智慧的痛苦》)對當時俄國社會政治體制作了尖銳的諷刺。
烏克蘭克里米亞州城市,黑海港口,療養勝地。
別墅區名,是蘇聯文藝工作者度創作假的地方。
亞述是兩河流域北部即今伊拉克境內的古代國家,西元前6—前7世紀極盛,前605年為巴比倫等國所滅。
法語「再見」的俄語音譯。
基督教讚美歌曲中的小句,意為讚美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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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