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座花園深處的環形林蔭道旁,坐落著一幢奶油色的古老的兩層樓房。花園已經凋敝,在它和環行路之間隔上了一圈雕花的鐵柵欄。樓房前有一塊鋪了瀝青的不大的場地,冬天這裡總是隆起一個雪堆,上面插著鐵鍬,到了夏天,場地上支起帆布篷,這裡就成了夏季餐廳最愜意的一角。
這幢樓房名叫「格里鮑耶陀夫之家」。據說它曾是已故作家亞歷山大·謝爾蓋耶維奇·格里鮑耶陀夫姑母的財產,因此而得名。房子究竟是否屬於她,我們並不確知。我倒彷彿記得,格里鮑耶陀夫根本就沒有什麼當房主的姑母……不過大家就是這樣叫它。尤有甚者,一位莫斯科的謊言家還對人說,就在二樓那個帶圓柱的圓形大廳裡,這位姑母曾仰臥在沙發上聽大名鼎鼎的作家侄兒為她朗讀《聰明誤》裡的章節。也許真有這麼回事,鬼才知道,不過這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幢樓房現在的主人是「莫作協」,就是不幸的米哈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別爾利奧茲去牧首塘之前所領導的那個單位。大家跟著莫作協的會員叫順了口,都把這座樓房簡單地叫作「格里鮑耶陀夫」,而沒有人再稱呼它「格里鮑耶陀夫之家」。「昨天我在格里鮑耶陀夫擠了兩個小時呢。」「怎麼樣了?」「弄到一張去雅爾塔的,期限一個月。」「你真行!」或者:「你去找別爾利奧茲吧,今天下午他在格里鮑耶陀夫,四點到五點接待……」諸如此類。
莫作協把機關安置在格里鮑耶陀夫,真是再好不過、再舒適不過了。任何人來到格里鮑耶陀夫,首先都要看看各種體育團體的通告,看看莫作協會員們的集體照和個人照,他們(的照片)一個個都掛在通向二樓的樓梯牆壁上。
登上二樓,你會看到第一個房間門上寫著「釣魚別墅組」幾個大字,旁邊還畫著一條上了鉤的鯽魚。
二號房間門上的字不大好懂:「一日創作出差證。負責人m.b.波德洛日娜」。
第三間的字雖不多,卻完全叫人摸不著頭腦:「佩列雷吉諾」。接下去,如果你是偶然的訪客,你便開始目不暇接。姑母大人的核桃木門上五光十色,名目繁多:「登記排隊到波克列夫金娜處領取證明」,「出納組」,「小喜劇作者個人結算處」,等等。
一條長龍直排到樓下的傳達室,你擠過去就能看見門牌上的字:「住房問題」。這兒每秒鐘都人滿為患,門都快要擠破了。
走過了「住房問題」,一幅色彩華麗的宣傳畫就展現在你面前。畫上是一座山崖,一個身穿高加索斗篷斜背長槍的人騎馬走在崖頂上。畫面下方是棕櫚樹和陽臺,陽臺上坐著個留簇發的年輕人,手握自來水筆,一雙非常靈活有神的眼睛仰望著天空。宣傳畫底下有幾行字:「享受全部待遇的創作假:兩週(短篇小說)至一年(長篇小說,三部曲)。地點:雅爾塔,蘇克蘇,博羅沃耶,齊希濟裡,馬欣賈烏里,列寧格勒(冬宮)」。這個門前也排著長隊,但不是特別長,大約一百五十人。
接下去,在格里鮑耶陀夫之家設計精巧的樓道里七彎八拐,几上幾下,你就來到了「莫作協理事會」、「出納二、三、四、五組」、「編輯委員會」、「莫作協主席辦公室」、「彈子房」及各種附屬機構和部門。最後,你才終於到達了圓柱大廳,就是那位姑母欣賞天才侄兒的喜劇片斷的地方。
任何一個來訪者,只要不是完全的笨伯,一踏進格里鮑耶陀夫他就會想:莫作協的會員真是幸運兒,他們的日子過得多好!於是陰暗的忌妒心馬上就來折磨他,於是他馬上就痛苦地責怪上蒼,為什麼在他出生時沒有賦予他文學才幹,致使他不能夢想得到一本莫作協的會員證——那個散發出貴重皮革味兒、包著寬寬的金邊、莫斯科盡人皆知的褐色小本本!
誰會為這種忌妒心辯護呢?忌妒乃是一種惡劣的情感啊。不過也要設身處地為來訪者想一想。他在二樓所目睹的還不是全部,遠遠不是全部。姑母樓房的整個底層現已變成了餐廳,而且是怎樣的餐廳啊!說句公道話,這家餐廳算得上莫斯科之最了。不僅因為它佔據了兩個大廳,拱形天花板上繪有古代亞述馬鬃毛樣式的雪青色駿馬;不僅因為每張餐桌上都擺著一盞罩上紗巾的檯燈;也不僅因為並非隨便什麼人都能進門就餐;而且還因為,格里鮑耶陀夫餐廳的飯菜質量勝過莫斯科任何一家飯店,價格又很適中,完全可以接受。所以,實話實說的筆者那天在格里鮑耶陀夫鐵柵欄邊聽到的一段對話也就不足為奇:
「阿姆夫羅西,今天你到哪兒吃晚飯?」
「還用問嗎,當然是這兒,親愛的福卡!阿爾奇巴利德·阿爾奇巴利多維奇今天悄悄告訴我,晚餐有現點現做梭鱸魚,原汁原味清燉,手藝棒極了!」
「你真會享受生活,阿姆夫羅西!」瘦骨嶙峋、不修邊幅、脖子上長著癰的福卡嘆了口氣,對唇紅齒白、臉胖腮圓、一頭金髮的大高個詩人阿姆夫羅西說。
「我沒有什麼特殊享受,」阿姆夫羅西道,「只不過想活得像個人樣。福卡,你是想說,‘科洛西姆鬥獸場’飯店也能吃到梭鱸魚。可是那兒一道梭鱸魚要十三盧布十五戈比,我們這邊只賣五盧布五十戈比!再說,‘科洛西姆’的梭鱸魚是放了三天的。再又說,在那兒你保不準碰上哪個從戲院衚衕闖進飯店的年輕人,被他用葡萄串兒打上一耳刮子。不,我決不去‘科洛西姆’,」美食家阿夫姆羅西聲震林蔭道地說,「你甭勸我了,福卡!」
「我不勸你去,阿夫姆羅西,」福卡尖嘶道,「在家裡也一樣吃晚飯。」
「在下能夠想象,」阿夫姆羅西吹喇叭似的說,「你妻子怎麼在公用廚房裡拿小鍋子現燒鱸魚,還要原汁原味!嘻嘻嘻!……奧列武阿爾,福卡!」阿姆夫羅西哼著小調,徑往涼臺的帆布篷下走去。
哈哈……沒錯,有過這麼回事!……莫斯科的老住戶誰不記得大名鼎鼎的格里鮑耶陀夫餐廳!一客清燉梭鱸魚算得了什麼!不過是便宜貨,親愛的阿姆夫羅西!還有鱘魚呢?銀光閃閃的盆子盛著鱘魚塊,再配上蝦仁和鮮魚子?還有小碗香菇泥燉蛋呢?還有鶇鳥剔骨肉您不喜歡嗎?配上地菇的?還有熱那亞式烤鵪鶉?九個半盧布一客!更不用說爵士音樂,禮貌服務了!到了七月份,家人都去了別墅,您因文事急冗,在城裡脫不開身,何不坐到這涼臺的葡萄蔭下,鋪著潔淨的檯布,照著一片金黃燈光,來一盤時鮮蔬菜湯呢?您還記得嗎,阿姆夫羅西?這還用問!從您的嘴唇就能看出來,您還記得。不光是您那些白鮭魚和梭鱸魚!還有應時的鳥、姬鷸、田鷸和丘鷸,鵪鶉和一般的鷸呢?還有在喉嚨裡噝噝響的納爾贊礦泉水呢?!夠了,讀者,你要分神了!還是隨我來吧!……
別爾利奧茲在牧首塘遇難的那個晚上,十點半鐘了,格里鮑耶陀夫二樓上只有一個房間亮著燈,聚到這裡開會的十二位文學家,正苦苦等待著米哈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的駕臨。
莫作協理事會辦公室的椅子上、桌子上,甚至兩個窗臺上都坐著人,大家覺得悶熱難當。窗戶敞開著,就是沒有一點涼風吹進來。莫斯科的柏油馬路積蓄了一天的熱量,這時全部散發了出來,顯然到深夜也不會涼快些的。姑母樓房的地下室是餐廳的廚房,從那裡飄來一陣陣洋蔥味兒。大家都感到口渴,坐立不安,很生氣。
小說家別斯庫德尼科夫是個性格安詳、衣著考究、目光專注又讓人難以察覺的人,這時他掏出表來看了看。時針快要走到十一點了。他用一根手指頭敲敲表面,給旁邊的詩人德武布拉茨基看,後者坐在桌子上,由於無聊,正把兩隻穿著黃膠底鞋的腳在桌子下面盪來盪去。
「再等等,」德武布拉茨基嘟噥道。
「好小子,大概是在克利亞濟馬河邊耽擱了,」納斯塔西婭·盧基尼什娜·涅普列梅諾娃用渾厚的聲音搭腔道。她出身於莫斯科商人家庭,父母雙亡,從孤兒成長為作家後,常用「航海長喬治」的筆名發表海戰題材的短篇小說。
「對不起!」通俗小喜劇作者扎格里沃夫大膽地說,「我也想坐在自家涼臺上喝喝茶,強在這兒泡著。會議不是定在十點鐘嗎?」
「這會兒待在克利亞濟馬河倒是不錯,」航海長喬治有意挑逗在場的人,她知道克利亞濟馬河畔的佩列雷吉諾作家別墅區最容易觸大夥的心境,「現在那邊的夜鶯都在叫了吧。我總喜歡在郊外工作,尤其是春天。」
「我妻子患甲狀腺腫大,為了讓她能到那個天堂去療養,兩年多來我一直在交款,到如今還是煙波渺渺無訊息,」短篇小說家葉羅尼姆·波普里欣惡狠狠地訴苦道。
「這得看誰的運氣好,」批評家阿巴布科夫在窗臺上甕聲甕氣地說。
航海長喬治的小眼睛裡閃出喜悅的火花,她儘量使她的女低音顯得柔和些:
「同志們,不要忌妒別人。別墅總共才二十二幢,正在施工的不過七幢,而我們莫作協的會員就有三千之眾。」
「三千一百一十一人,」有人從角落裡插話。
「所以嘛,」航海長接著說,「有什麼辦法呢?自然是我們當中最有才華的人才能得到別墅……」
「給那些干將們!」劇作家格盧哈列夫單刀直入參加戰鬥。
別斯庫德尼科夫假裝打個哈欠,走出了房間。
「在佩列雷吉諾一個人住五間房!」格盧哈列夫衝著他背後說。
「拉夫羅維奇一個人住六間呢,」傑尼斯金嚷了起來,「連飯廳都包上了橡木板!」
「喂,現在的問題不在這兒,」阿巴布科夫又嗡嗡地說,「現在的問題是已經十一點半了。」
房間裡頓時喧聲四起,就像在醞釀一場暴動。有人連忙向可恨的佩列雷吉諾打電話,不料弄錯了別墅號碼,接著又打給拉夫羅維奇,回答是拉夫羅維奇到河邊去了,大夥一聽就亂了營,於是想都沒想,又給美文學委員會的九三〇號分機掛了電話,不用說,那兒根本就沒人接。
「他應該打電話回來的!」傑尼斯金、格盧哈列夫和克萬特一齊嚷了起來。
唉,嚷也無濟於事了:米哈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不可能往任何地方打電話了。這時在離格里鮑耶陀夫很遠很遠的地方,在一個亮著千瓦燈泡的寬敞大廳裡,曾經名之曰米哈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幾件物事擺放在三張包了鋅皮的桌子上。
第一張桌子上放著一具裸露的軀體,血跡已幹,一隻胳膊被軋斷,胸廓也擠碎了。第二張桌子上放著一顆人頭,門牙打掉了,渾濁的眼睛仍然睜著,並不害怕強烈的燈光。第三張桌子上是一堆變硬了的破衣服。
無頭屍體旁站著法醫學教授、病理解剖學家、屍體解剖員、偵查人員,以及別爾利奧茲在莫作協的副手文學家熱爾德賓——他是在妻子的病床邊接到呼叫電話的。
偵查人員隨車去接熱爾德賓,先帶他到死者住處(差不多是半夜了),查封了死者的檔案,然後一起來到停屍房。
現在這些人都站在死者的殘骸邊商量善後:是否把斷下的腦袋再縫到脖子上去?還是把屍首陳放在格里鮑耶陀夫大廳裡,乾脆用一幅黑布一直遮蓋到下頦上?
是啊,米哈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再也不能打電話了,傑尼斯金、格盧哈列夫、克萬特和別斯庫德尼科夫們生氣叫嚷也都沒有用了。午夜十二點整,十二位作家一起走下二樓,步入餐廳。這時他們又小聲說了幾句米哈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壞話,因為涼臺上不用說早已座無虛席,他們只好在漂亮然而悶熱的大廳裡吃晚飯。
也正是午夜十二點整,第一間大廳裡突然傳出一聲轟鳴,接著便是一陣鏗鏘大作,叮咚亂響。一個男人的尖細嗓門在音樂中拼命叫喊:「哈利路亞!」這是著名的格里鮑耶陀夫爵士樂隊開始演奏了。一張張流汗的臉變得容光煥發,穹頂畫裡的駿馬好像活了起來,燈光似乎也更明亮了,兩個大廳裡的人就像一下子掙脫了鎖鏈,同時跳起舞來。隨後涼臺上的人也跳了起來。
格盧哈列夫同女詩人塔馬拉·波盧梅夏茨跳了起來,克萬特跳了起來,長篇小說家茹科波夫同一位穿黃色連衣裙的女電影演員跳了起來。翩翩起舞的有德拉貢斯基、切爾達克奇、身材瘦小的傑尼斯金和身高馬大的航海長喬治,還有漂亮的女建築師謝梅伊金娜-加爾,她被一個穿白色席紋布褲子的陌生男人緊緊摟在懷裡。自己的人在跳,請來的客人也在跳,客人有本市的也有外來的,有喀琅施塔得的作家約翰,有羅斯托夫市的一個叫維佳·庫夫季克的人,好像是個導演,半邊臉上長滿了紫色的疹子。莫作協詩歌分會最傑出的詩人也在跳,他們是:帕維阿諾夫、博戈胡利斯基、斯拉德基、什皮奇金和阿杰利菲娜·布茲佳克。舞者中尚有不明職業的年輕人,他們是一色的博克斯髮式,衣服裡襯著棉墊肩。還有一位半老男人,大鬍子上沾著一片蔥葉,他的舞伴是個嚴重貧血、瘦弱不堪的姑娘,身穿一條皺巴巴的橙黃色絲綢連衣裙。
滿頭大汗的服務員把蒙著水汽的啤酒杯高高託過頭頂,用沙啞的嗓子惡狠狠地叫著:「勞駕,公民!」不知何處有人在擴音喇叭裡發號施令:「卡爾斯基一客!祖布里克兩客!伺候好了!!!」尖細嗓門的男人不再高唱,而是在一聲聲哀號:「哈利路亞!」洗盤女工們從斜槽裡向廚房滑送餐具,弄得乒乓山響。爵士樂隊金鈸的轟鳴有時蓋過了杯盤的碰擊聲。總之,這裡簡直是一片地獄景象。
午夜時分,地獄裡就會有幽靈出現。涼臺上忽然來了一位身穿燕尾服,蓄著山羊鬍子的黑眼睛美男子,他用帝王般威嚴的目光掃視了一下自己的領地。據神秘主義者說,美男子從前不穿燕尾服,而是腰繫寬大皮帶,斜插兩把手槍,烏黑的頭髮上扎著鮮紅的綢帶子,他率領一艘雙桅帆船,掛著骷髏標誌的黑色喪門旗,在加勒比海上四處游弋。
不,不!這是神秘主義者妖言惑眾,世上哪有什麼加勒比海,哪有什麼亡命的海盜船,既沒有戰艦追擊他們,也沒有海上的炮火硝煙。這一切現在沒有,過去也不曾有!眼前只有前面那棵衰老的椴樹,只有鐵柵欄和它後面的林蔭道……高腳盤裡的冰塊在融化,鄰桌上的那個人瞪著兩隻充血的牛眼……可怕,可怕……諸神啊,諸神,給我毒藥,給我毒藥!……
突然,從一張餐桌邊發出一聲叫喊:「別爾利奧茲!!」爵士樂彷彿被人打了一拳,立刻散亂了,啞巴了。「什麼!什麼!什麼?!!」「別爾利奧茲!!!」人們紛紛站起來,叫嚷起來……
是啊,米哈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噩耗掀起了一陣悲哀的浪潮。有人手忙腳亂,大聲疾呼,說是必須以集體的名義馬上當場擬好一份電報,並且馬上就發出去。
可是,我們要問,擬一份怎樣的電報?發往何處?為什麼要發電報?確實如此,電報發給誰呢?一個人的後腦瓜被壓扁了,這時正捧在戴膠皮手套的屍體解剖員的手中,而教授正在用曲形針縫合他的脖子,對這個人來說,還用得著發什麼電報嗎?他死了,不需要任何電報了。一切都已結束。我們不必麻煩電報局了。
是啊,他已經死了,死了……可是我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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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