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萬伸手去抓壞蛋的袖子,撲了個空,什麼也沒抓到。教堂指揮消失得無影無蹤。
伊萬嘆了口氣,朝遠處望望,又看見了那個可恨的陌生人。他已經走到通往牧首衚衕的公園出口處,而且不只是一個人。非常可疑的教堂指揮也跟他在一起。這還不算,與他們一起的還有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第三個角色——一隻騸豬似的大公貓,黑得跟煙子和烏鴉一般,嘴上還留著兩撇神氣十足的騎兵式小鬍子。三個傢伙朝牧首衚衕走去,而且那隻貓還是後腿直立行走。
伊萬拔腿就追,但他馬上就明白了,很難追上這幫壞蛋。
三個傢伙轉眼間穿過衚衕,到了斯皮裡多諾夫卡街。無論伊萬怎樣加快腳步,他和逃犯之間的距離絲毫沒有縮短。沒等他弄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又不知不覺從安靜的斯皮裡多諾夫卡街來到了尼基塔門,這地方擁擠不堪,情況更糟,而且歹徒們決定採用盜匪的慣技——分頭逃竄。
教堂指揮異常敏捷地跳上一輛駛往阿爾巴特廣場的公共汽車,首先溜之大吉。伊萬跟丟了一個,就去盯住那隻黑貓。只見那怪貓走到「a」路電車站,跳上一節車廂的踏板,無禮地擠開邊座上尖叫的婦女,抓住扶手,甚至還想把十戈比錢從開啟的氣窗裡塞給女售票員。
公貓的行為著實讓伊萬吃驚,他站在街角的食品店前呆住了。更令他吃驚的還是女售票員的舉動。她看見一隻貓上電車,氣得渾身發抖,大喊大叫:
「貓不許上車!不許帶貓上車!噓!快下去!我要叫警察了!」
然而無論是售票員還是乘客,誰都沒有注意到最本質的一點而感到驚訝:一隻大貓來坐電車,這還不算,它居然會掏錢買票!
原來,這是一隻不但具有支付能力而且還能遵守紀律的貓。售票員剛一喊,它就不往裡擠了。它離開了踏板,蹲在車站上,用那枚十戈比角子搔著小鬍子。售票員一拉鈴繩,電車開動了,這時黑貓像所有被趕下車又非得乘車的人一樣,立即有了辦法。它讓過三節車廂,縱身跳上車尾的橫槓,抓住一截伸在車外的水龍帶,就這樣乘車而去,還節省了一個銀角子。
伊萬隻顧看這不要臉的貓,差點丟掉了三個中最主要的教授。幸虧他還沒來得及溜掉。伊萬看見他的灰色貝雷帽就在尼基塔大街即今赫爾岑大街街口的人叢中晃動。一眨眼工夫伊萬自己也到了那邊,但他勞而無功。他加快步伐,甚至在人群裡擠擠插插小跑起來,卻分毫也不能縮短他和教授之間的距離。
伊萬感到沮喪,但又暗暗稱奇,他怎能以如此超自然的速度追趕他們。不過二十秒鐘,伊萬·尼古拉耶維奇就從尼基塔門來到了燈火輝煌的阿爾巴特廣場。幾秒鐘後他走進一條人行道已經歪斜的昏暗小街,並在這裡跌了一跤,磕破了膝蓋。然後他經過燈火通明的克魯泡特金大街,穿出小巷,上了奧斯托任卡街,最後又來到一條冷清、齷齪、黑燈瞎火的巷子裡。追到此處,伊萬·尼古拉耶維奇最終丟失了他要抓的人。教授不見了。
伊萬·尼古拉耶維奇不知所措,但不多會兒他就忽然想到,教授必定是去了十三號樓,而且必定是進了四十七號宅。
伊萬衝進單元樓道,飛上二樓,找到四十七號,急忙按響了門鈴。沒等多久,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來給伊萬開了門,她對來人問也不問就走開了。
這一家的前室很大,看樣子早已無人照管,高大的烏黑的天棚下,一燈如豆,從角落裡散放出昏弱的光。牆上掛著一輛沒有輪胎的腳踏車,地上放著一口包鐵皮的大木箱。衣鉤上方的擱架上擺著一頂冬天的皮帽子,兩隻護耳長長地耷拉下來。一間屋裡正開著收音機,有個男人隆隆的嗓音在憤憤地吼著什麼詩歌。
伊萬·尼古拉耶維奇在陌生的環境中毫不驚慌。他直奔走廊,心裡在想:「他當然躲進了浴室。」走廊裡很黑。伊萬撞了幾次牆,看見一扇門底下有一條微光,他摸到把手,不很費勁地扭了一下。搭鉤鬆開了,伊萬真的來到了浴室,他想他的運氣太好了。
可惜運氣並不如他所願!一陣溼乎乎的暖氣向伊萬撲過來,他藉著加熱器裡的炭火光,看見牆上掛著幾個洗衣盆,地上擺著一個搪瓷碎落、滿是難看黑斑的浴缸。就在這個浴缸裡,赤條條站著一位女公民,全身沾滿皂沫,手裡握著澡擦。女公民對闖進來的伊萬覷起近視眼,由於光線太暗,顯然把他當成了家人,只聽她快活地小聲說:
「基留什卡!別上這兒亂竄!你瘋了吧?……費奧多爾·伊萬內奇馬上就回來。快出去!」她向伊萬揮了一下澡擦。
這場誤會不用說是伊萬·尼古拉耶維奇的錯。但他不願認錯,還大聲斥罵了一句:「哼,好個蕩婦!……」不知為什麼一轉身又走進了廚房。廚房裡沒有人,昏暗的灶臺上靜靜擺著十來個熄了火的煤油爐。一縷月光透過積年塵封的窗戶,朦朧地照到一個滿是灰塵和蛛網的角落裡,那兒牆上掛著一幅被人遺忘的聖像,供龕後面露出兩支婚禮上用的蠟燭。在這大聖像的下面,還掛著一張用別針彆著的小小紙聖像。
無人知曉,由於何種念頭的驅使,伊萬竟偷拿了一支蠟燭,甚至還有那幅紙聖像,懷揣著這兩樣東西從後門跑出了陌生的人家。他一路喃喃自語,想起剛才浴室裡的經歷感到有些難為情,但不禁又猜想:那個厚顏無恥的基留什卡是何許人,那頂討厭的護耳帽是不是他的。
詩人來到一條死氣沉沉的空巷子裡,四下張望尋找逃亡者,沒有發現一點蹤跡,他就堅信不疑地告訴自己:
「他必定在莫斯科河邊!快去!」
真該問問伊萬·尼古拉耶維奇,他憑什麼認為教授一定在莫斯科河邊,而不是別的地方。可惜此處竟沒有可問之人。這條討厭的巷子裡看不到一個人影。
只用了極短的時間,伊萬·尼古拉耶維奇就來到了莫斯科河一處半圓形的花崗岩堤階上。
伊萬脫下衣服,交給一位和顏悅色的大鬍子照管,大鬍子正抽著自捲紙煙,身邊放著一件穿破了的托爾斯泰式白短衫和一雙鬆開鞋帶的舊皮鞋。伊萬揮揮胳膊讓身子涼了涼,就一個燕式跳躍入水中。河水冷極了,他喘不過氣來,腦中頓時閃過念頭,害怕自己就此浮不出水面。虧得他終於鑽了上來。他呼哧呼哧直喘粗氣,驚恐地瞪著圓眼,在有一股石油味兒的黑色河水裡,在彎彎曲曲的岸上燈光倒影之間遊了起來。
溼淋淋的伊萬爬上岸後,在堤階上一跳一跳地走到大鬍子照看衣服的地方,他發現,不但他的外衣失竊了,似乎連大鬍子本人也被偷走了。剛才堆衣服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條條花襯褲、一件破舊的託翁衫、蠟燭、聖像和一盒火柴。伊萬憤憤然卻無可奈何,他向遠方什麼人揮了揮拳頭,只好把剩下的東西將就穿上。
現在他有兩點擔心:其一,從不離身的莫作協證件沒有了;其二,他現在這副樣子能否順利走過莫斯科街頭?畢竟他只穿著襯褲……當然,這不幹別人什麼事,可是總怕有人找碴兒,扣留什麼的。
伊萬扯掉了襯褲腳上的紐扣,想把它湊合著像一條夏季長褲,然後撿起聖像、蠟燭和火柴,重新上路。他自語道:
「現在去格里鮑耶陀夫那兒!毫無疑問,他就在那兒。」
都市的夜生活已經開始。一輛輛卡車揚塵駛過,車鏈嘩嘩作響,貨袋上大腹朝天躺著些男人。家家的窗戶都開啟了。家家窗戶裡都亮著橙黃色的燈罩。從所有的窗戶裡、所有的門後面、所有的門下空隙、屋頂上、閣樓上、地下室和院子裡,都同時傳出一種嘶啞的轟鳴聲,這是在播放歌劇《葉甫蓋尼·奧涅金》裡的波洛涅茲舞曲。
伊萬·尼古拉耶維奇的擔心完全成為現實:他引起了路人的注意和頻頻回頭。他遂決定舍大街而走小巷,以免被人糾纏,以免那麼多人都來看他赤腳走路,盤問那條襯褲,折磨他,而那條襯褲怎麼看也不像是男式外褲。
伊萬照此辦理,鑽進了神秘的阿爾巴特街如網的小巷中。他開始貼著牆根走,膽小地瞟瞟兩邊,不住地回頭看看,有時躲進樓房的門洞,避開有交通訊號燈的十字路口,也不敢經過使館別墅的豪華大門。
在他整個艱難的旅程中,總能聽到一個沉重的男低音在樂隊伴奏下傾訴著對塔吉亞娜的愛情,說不上為什麼,他被這無處不在的樂隊攪得心亂如麻。
普希金長詩《葉甫蓋尼·奧涅金》的女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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