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七項論證

「魔鬼也沒有……」

「讓他說!」別爾利奧茲努嘴暗示,忙閃到教授背後,對詩人擠眉弄眼。

「根本就沒有什麼魔鬼!」伊萬·尼古拉耶維奇被這種無聊胡扯弄得不知所措,忍不住叫喊起來,說話也失去了分寸,「真是活受罪!您別裝瘋賣傻啦!」

瘋子哈哈大笑,把棲息在頭頂椴樹上的一隻麻雀嚇得飛走了。

「這真太有意思啦!」教授笑得前仰後合,「你們是怎麼搞的,不管問你們什麼,一概都說沒有!」他突然不笑了,就像發作精神病常見的那樣,大笑之後轉向另一個極端——暴怒。他厲聲喝問道:「照這麼說,真是沒有嗎?!」

「請冷靜些,請冷靜些,教授,」別爾利奧茲喃喃地說,唯恐刺激病人,「您和流浪者同志在此稍坐片刻,我到路口去打個電話,然後我倆送您到您要去的地方。您對市區還不熟悉……」

應該說別爾利奧茲的考慮是正確的。應當趕緊到附近的自動電話亭打電話告訴外事局,說牧首塘公園裡有個國外來的顧問,他的精神狀態顯然不正常,必須採取措施,以免惹出什麼麻煩來。

「要打電話?好吧,您去打吧,」精神病人用悲傷的語氣說,忽然又熱切地請求道:「臨別前我懇求您哪怕只相信一點:魔鬼是存在的!我對您別無所求了。請注意,對這一點已經有了第七項論證,這是最可靠的證明!而且馬上就會向您證明的。」

「好吧,好吧,」別爾利奧茲親切地敷衍道,朝神情沮喪的詩人擠了擠眼睛(後者對讓他看守德國人的點子大不以為然),就快步走向公園出口處,那裡正好是鎧甲街到葉爾莫拉耶夫衚衕的拐彎路口。

教授頓時好像霍然病癒而容光煥發,他在別爾利奧茲背後喊道:

「米哈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

別爾利奧茲打了個哆嗦,回頭望望,又鎮靜下來,心想自己的名字和父名大概是他從什麼報紙上看來的。這時教授雙手湊成喇叭,又向他喊道:

「要不要,我馬上叫人往基輔給您叔叔發一份電報?」

別爾利奧茲又渾身一顫:瘋子怎麼會知道我在基輔有個叔叔?這可從來沒見過報,肯定沒有。也許真的讓流浪者說對了?他那些檔案都是偽造的?唉,真是個怪傢伙。打電話!馬上打電話!很快就能查明他的身份!

別爾利奧茲決定對喊聲不予理睬,繼續快步向前走。

這時,就在通往鎧甲街的出口處,從長椅上迎面站起一個人來,不是別人,正是方才從陽光下悶熱的空氣裡化出來的那個男人。現在他不再是透明的,而是血肉之軀的正常人。暝色中別爾利奧茲尚能看清,此人留著雞毛般的小鬍子,小眼睛裡含有嘲弄的神色和醉意,格子花長褲系得很高,露出一雙骯髒的白色短襪。

米哈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不禁倒退了幾步,但馬上又自慰地想:這不過是荒唐的巧合,再說眼下哪有工夫琢磨這件事。

「公民,您在找旋轉柵門嗎?」穿格子褲的傢伙用破嗓子的高音問道。「請往這邊走!一直就到出口了。給點指路錢吧……買半瓶還魂酒喝……我從前是教堂的合唱指揮!」那傢伙還裝模作樣摘下騎手帽,施了個揮手禮。

別爾利奧茲沒有理會裝腔作勢的叫花子,連忙走到旋轉門跟前,伸手推動轉杆,打算跨上門外的鐵軌,這時突然有紅白兩色的光迎面照過來,只見一個燈箱的玻璃上寫著:「小心電車!」

說到電車,電車就到,它剛好從葉爾莫拉耶夫衚衕的新線拐向鎧甲大街。拐過彎後,上了直道,車廂裡的電燈突然亮起來,電車吼叫一聲,加快了速度。

別爾利奧茲站的位置並無危險,但向來謹慎的他還是決定退到旋叉後面去。他換一隻手扶住轉杆,朝後面跨了一步。不料他的手突然從轉杆上滑落,一隻腳止不住直向下溜,另一隻腳也隨之踏空,整個人便順著鵝卵石的斜坡溜冰似的摔到了鐵軌上。

他竭力想抓住什麼東西,但身不由己仰倒在地,後腦勺不算太重撞到了卵石上。他還來得及看一眼天空,只見那輪明月——他無法判斷在左邊還是右邊——已經變成了金黃色。他趕緊側轉身體,剎那間拼命把兩腿收向腹部,但他已清楚地看到:女司機嚇白了的臉和她那鮮紅的頭巾正勢不可當地向他猛衝過來。別爾利奧茲沒有喊叫,但是他身邊的整條街上響起了女人絕望的尖叫聲。女司機猛一拉電制動器,電車車頭往地上一拱,又向上跳起,接著便是轟隆嘩啦之聲,車窗玻璃亂飛。別爾利奧茲的腦子裡這時有個人在拼命大叫:「難道真是這樣

嗎?……」月亮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向他閃現了一下,它已經支離破碎。隨後便是黑暗。

電車把別爾利奧茲整個兒罩在下面。只見一個黑糊糊的圓東西被拋到公園林蔭道柵欄邊的卵石斜坡上。這東西又從斜坡滾落下去,一直滾到下邊的馬路上,順著卵石的路面顛跳了好遠。

這是被電車切下來的別爾利奧茲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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