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彩在追趕莊稼,莊稼在追趕農夫,農夫在追趕牲口,牲口在……
……既沒有人盯梢,也沒有人竊聽,錢包裡還裝著支票簿……
……牲口在追趕房屋,房屋在追趕樹木,樹木在追趕籬笆,籬笆在……
……錢袋裡裝著很多支票!……
……一座橋樑像一把中提琴,在車視窗一閃而過……車窗外一會兒明,一會兒暗,一會兒閃過一排排鐵欄杆,一會兒掠過一雙雙燕子的翅膀……
……籬笆在追趕橋樑,橋樑在追趕道路,道路在追趕河流,河流在追趕山丘,山丘在……
卡拉·德·安赫爾把頭靠在藤椅的靠背上,眺望著窗外的景色:海岸那邊是一片低窪、平坦、炎熱而又色彩單調的土地。他看著看著,困倦起來,腦子變得模糊了。明明自己是坐在火車裡,覺得又沒有坐在火車裡,而是落在火車後面,火車隆隆地走遠了,愈走愈遠,愈走愈遠,愈走愈遠,愈走愈遠,愈走愈遠,愈走愈遠,愈走愈遠,……屍體,屍體,屍體,屍體……
逃命的人總是坐臥不安,驚恐萬狀的,甚至覺得連呼吸的空氣中都滲透著危險。他昏昏然打了個瞌睡。忽然,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依然安坐在座位上,好像是從一個看不見的窟窿裡跳上了火車。他感到頸背痠痛,臉上沁出了冷汗,眼前蒼蠅亂飛。
在蔥綠的叢林上空,凝聚著吸足了海水的雲團;灰色的絲絨般的烏雲裡,隱藏著利爪般的閃電。
前面出現了一座村莊,由遠而近,在車窗外一閃而過。看上去像是一座無人居住的村莊。杏仁圓餅似的房舍散佈在一堆堆乾枯的玉米葉垛之間。村子的一端有一座教堂,另一端有一座公墓。「但願我能像修建這座教堂和公墓的村民一樣具有信仰!」卡拉·德·安赫爾心裡感嘆道,「世界上只有信仰和死者是永在的!」他一想到自己將要遠走高飛,不禁悲喜交集,兩眼溼潤。這一片春意盎然的土地,正是他的家鄉,他的所愛,他的母親。儘管遠離這些村莊會使自己重獲新生,但離鄉背井的人畢竟只是活人中的死人,流落異國他鄉,永遠揹著無形的十字架和墓碑石。
過了一個車站又一個車站。列車不停地賓士著,在銜接不良的鐵軌上左右搖晃。機車的汽笛發出一聲聲長鳴,制動器時而發出刺耳的剎車聲,車頭的煙囪噴出一團團的濃煙,縈繞在山丘的上空。旅客們都用帽子、報紙和手帕當扇子扇著風,在熾熱的空氣裡,人人都悶得喘不過氣來,汗流浹背,彷彿渾身上下掛滿了淚珠。不舒適的座位,嘈雜的聲音和汗溼的衣服,使每個人都煩躁不安。衣服裡像有無數只小蟲在蠕動,頭皮奇癢難受,嗓子渴得冒煙,心裡充滿了死一般的悲涼悽惶。
經歷了似火驕陽的蒸烤和滂沱大雨的沖刷,黃昏終於降臨了。在雲霧消散的地平線那邊,遠遠地出現了一座萬家燈火的市鎮,宛如璀璨發光的沙丁魚,浸泡在藍色的油汁裡。
列車上的侍者走過來點亮了一節節車廂裡的燈。卡拉·德·安赫爾整了整襯衣的硬領,打好了領帶,看了看手錶……再過二十分鐘就要到達港口了,可是對他來說,好像還得等待一個世紀。他是多麼焦急地期望著平安無事地登上輪船呀!他把臉貼在車窗上,想要看清楚黑暗中的景物。他聞到了植物吐出新芽的氣息。他聽出火車正從一條河上駛過,再往前也許還是這條河吧?……
火車減低了速度,正在駛過市鎮的街道,在黑暗中看去,就像輪船上一排排的吊床。列車慢慢地停了下來,二等車廂裡的旅客扛著大包小包紛紛下車之後,車輪重又轉動,緩緩地向碼頭駛去。已經聽得到海浪拍打海岸的回聲,看得見散發著瀝青味的海關大樓裡昏暗的燈火,感受到千千萬萬生長在淡水和海水裡的生靈們半睡半醒的喘息聲……
卡拉·德·安赫爾老遠就向站在月臺上等候他的港口警備司令打了招呼。「法爾範少校!」他驚呼了起來。在這困難關頭,能遇見受過自己救命之恩的朋友,該有多高興呀!「法爾範少校!……」
法爾範少校也老遠就向他敬了個禮,並從車視窗外告訴他說,不必操心行李,過一會兒兵士們就會來替他送上船去的。列車一停下,少校就走上車來,恭恭敬敬地同他握手問候。其餘的旅客都匆匆忙忙地走下車去……
「你一向可好?……旅途順利吧?……」
「你一向可好,親愛的少校?其實用不著問,一看你的氣色,就知道……」
「先生,總統先生給我發了個電報,叫我聽從你的調遣,不讓你感到有一點兒不方便之處。」
「多承關照,少校!」
不多一忽兒,車廂裡已空蕩無人。法爾範把頭伸出車窗,大聲喊道:
「中尉,快叫他們上來取行李。慢慢吞吞的,在幹什麼哪?」
話音剛落,車門口便出現一群荷槍實彈的兵士。卡拉·德·安赫爾這時才恍然大悟,自己中了圈套,可是為時已晚。
「我奉總統先生之命,」法爾範手執左輪槍對他說道,「宣佈你被捕了!」
「少校,你聽我說!……如果是總統先生……這怎麼可能呢?……那麼好吧,請你跟我來,允許我發個電報……」
「堂米蓋爾,命令斷然無誤,你還是老實點為好!」
「那你看著辦吧;反正我不能耽誤了船期,我有重任在身,我不能……」
「不必多說,請你把隨身攜帶的所有物品立即交給我!」
「法爾範!」
「聽見沒有,快把東西交出來!」
「不,少校,你聽我說!」
「不得違抗,聽見沒有,不得違抗!」
「少校,你還是聽我說!」
「不必多費口舌!」
「我持有總統先生的密令……你將為此負責!……」
「上士,搜查這位先生!……瞧著吧,咱們倆究竟誰厲害!」
這時有一個人,用手帕捂著臉,從陰暗處走了出來。他的個子和卡拉·德·安赫爾一樣高,臉色和卡拉·德·安赫爾一樣蒼白,頭髮和卡拉·德·安赫爾一樣淺黃色。此人把上士從真正的卡拉·德·安赫爾身上搜出來的所有東西(護照,支票簿,結婚戒指——這是上士吐了一口唾沫才從他手指上捋下來的,戒指上還刻著他妻子的名字——袖釦,手帕……)全都拿了過去,一轉身,人就不見了。
過了好長時間,傳來了輪船的汽笛聲。這個剛被捕的囚犯連忙用雙手捂住耳朵,淚水矇住了他的眼睛。他想,他要是早點破門而逃就好了,跑呀,飛呀,橫渡海洋,就不至於束手就擒——他腦子裡的思緒猶如翻江倒海,全身都像傷口發作似的痛苦難受——可恨那個冒名頂替的人竟帶著他的行李,坐進十七號客艙,直奔紐約而去了。
原文中的「愈走愈遠(卡達貝斯)」連讀時發音與「屍體」(卡達貝爾)相似,也很像火車行駛時發出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