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潮前,海面上風平浪靜,一切都沉浸在靜謐之中,只有被海水濡溼的蟋蟀翅膀上閃爍著點點星火,水面上映出了燈塔的光影,忽隱忽現,最後也完全消失在黑暗之中。一個囚犯來回踱著步,他好像剛剛經過一場鬥毆,蓬頭散發,衣衫不整。他坐立不寧,不住地長吁短嘆,喃喃自語,做著手勢,彷彿那些在睡夢中要從上帝的手裡掙脫出來的人,不讓上帝把他們拉去增添人間罪孽,成為暴亡者的新魂,充當冷酷殺手的刀下鬼,落得個一覺醒來時肝腦塗地的下場。
「唯一讓我感到一點寬心的是法爾範在這裡!」他一再地自言自語道,「好歹他是這裡的司令官!他至少會讓我妻子知道,我是捱了兩槍後被埋掉的,也算是報個平安家信!」
他在車廂裡踱來踱去,兩隻腳像錘子似的在地板上蹬得咚咚發響。車廂外,兩排哨兵像木樁那樣站立在鐵路兩旁,然而,哨兵可以囚住他的身,卻囚不住他的心。他回憶著剛才一路上經過的那些小市鎮,漆黑夜晚的泥濘,白天烈日下灼熱的塵埃,令他感到陰森可怖的是教堂和公墓,教堂和公墓,教堂和公墓。世上只有信仰和死者是永在的!
港口司令部樓頂上的大鐘當的敲了一下。鐘聲像蛛網似的向四面擴散。半小時過去了,現在時針指著午夜十一點三刻。法爾範少校懶洋洋地先把右臂伸進了制服的袖管裡,然後再把左臂也伸了進去,接著,又慢吞吞地開始扣紐扣,從肚臍一直往上扣,同時,漫不經心地看著眼前的東西:一張活像張著嘴巴打哈欠的共和國地圖,一條沾滿鼻涕、還停著幾隻蒼蠅的毛巾,一隻大海龜,一支獵槍,幾個背包……他一個釦子一個釦子地往上扣,直扣到脖子底下。他扣到脖子時,把頭仰了一下,無意中目光接觸到了一樣東西,使他情不自禁地做了一個立正的姿勢。原來這是總統先生的肖像。
他扣好了全部紐扣,放了個屁,湊近煤油燈點燃了一支香菸,然後拿起馬鞭……走到街上。兵士們沒有聽見他走過去;他們像木乃伊似的裹著斗篷睡著了。站崗的哨兵向他行了個舉槍禮;值班軍官一躍而起,慌忙想吐掉睡著時叼在嘴上的香菸燒剩的灰燼,差點兒沒有顧上舉手敬禮:「報告長官,平安無事!」
一條條江河流入浩瀚的大海,就像貓咪的鬍鬚伸進牛奶碗裡一樣。樹木在水中的倒影,正在發情期的笨重的鱷魚群,亮晶晶的沼澤地蒸發出的熱氣,傷心人的眼淚:這一切都將隨著流水注入大海。
一個手裡提著馬燈的人走進車廂,他後面是法爾範,緊跟著又進來兩個嬉皮笑臉的兵士,手忙腳亂地解開了準備捆綁囚犯用的繩索。法爾範一聲令下,兵士們忙把囚犯綁好,帶著他朝市鎮的方向走去,後面緊跟著一小隊原來看守車廂的海關緝私兵。卡拉·德·安赫爾沒有反抗。看著少校的舉止行動,聽著他厲聲命令兵士不得姑息犯人(其實不用交代,他們早已在虐待俘虜了)的口氣,安赫爾還自以為猜出了他的這位朋友的花招,即事先不動半點聲色,等到了司令部,再給他大開方便之門。不料他們沒有把他帶往司令部,而是一走出車站,便轉向離鐵路幹線最遠的一段支線,那裡停著一節悶罐貨車,車廂裡遍地都是馬糞。兵士們拳打腳踢地把他推上這節貨車,又不問情由地揍了他一頓,顯然是預先得到了命令的。
「法爾範,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打我?」他轉身向走在最後面的少校大聲問道。少校正在跟提燈的人聊天。
他得到的答覆是捱了一槍托。這一槍托不是打在背上,而是打在腦袋上,打得他耳朵鮮血直淌,撲倒在馬糞堆裡。
他喘了一口氣,吐出嘴裡的馬糞,點點鮮血滴在襯衫上,他想抗議。
「給我閉嘴!給我閉嘴!」法爾範揚起馬鞭,大聲喝道。
「法爾範少校!」卡拉·德·安赫爾怒氣衝衝地喊道。空氣裡散發著血腥味,這會兒他什麼都不怕了。
法爾範唯恐他會說出些什麼話來,便使勁抽了他一鞭,那個倒霉人的臉頰上立即腫起了一道血紅的鞭痕。他跪在地上,掙扎著,想脫開反綁在背後的雙手。
「……我明白了……」他怒不可遏,用顫抖的聲音和譏諷的語調說道,「……我明白了……打完了這一仗,你又可在肩章上增添一道金槓了……」
「住嘴!你不想活了……」法爾範咆哮如雷,又揚起了馬鞭。
提燈人拉住了他的胳臂。
「打呀,不必住手,不用害怕;鞭打算什麼,我是男子漢大丈夫,鞭子不過是孬種的武器!……」
霎時間,兩下,三下,四下,五下,鞭子朝著犯人劈頭蓋臉地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