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公民書的宣讀,激起了酒店裡所有在場的人的熱情,一時間響起了歡呼聲、鼓掌聲和喊叫聲。一個衣衫落拓,披著滿頭黑髮,目光混濁的人,應大家的要求站出來發表演說。
「愛國志士們!我的思維是詩人的思維,我的語言是愛國公民的語言。所謂詩人,就是發明天國的人。所以,請允許我以人們稱之為天國的這一虛無縹緲而又美麗動人的東西的發明者的身份向諸位講話。請聽我這篇隨意發揮的演說吧!……當年有一位德國人,在德國,人們並不理解他,我說的那個人,既不是哥德,也不是康德,更不是叔本華。我說的是一位特殊的人,他曾明確無誤地預感到,宇宙之父和大自然之母,將在美洲的心臟,生下曠古未有的第一個超人。先生們,我這裡說的,就是那位光明的締造者,祖國的大功臣,黨的領袖和莘莘學子的保護人;先生們,我說的就是共和國的憲法總統先生,毫無疑問,諸位都已領悟到,他就是尼采筆下的超人,絕無僅有的完人……我站在這莊嚴的講臺上這樣宣佈,並且重申……」他說到這裡,用自己的手背敲了敲酒店的櫃檯,「……所以,同胞們,我既不是那種靠搞政治為生的人,也不是那種賣弄知識招搖撞騙的人,我要敦請諸位相信這一公正無私、實事求是的觀點,也就是說,只要在我們中間找不到另一個非凡的超人,另一個超級的公民,那麼,我們就應當讓這位舉世無雙的完人現在和將來永遠為我們可愛的祖國之航船掌舵。如果我們允許把管理國政的大權從這位超人的手裡轉交給另一個公民,一個普通的公民,那麼,各位同胞們,我們恐怕不是瘋子就是盲人,不是盲人就是瘋子,因為這樣的公民,哪怕他具備人間的一切優點,畢竟還只是一個平凡的人。民主制度已在老朽衰弱的歐洲廢除了皇帝和國王,但是,必須承認,我們確也承認,民主制度移植到美洲時,一經我們這位超人如有神助的嫁接,便產生了一種新的政體形式:超級民主。為此,先生們,我很高興為諸位朗誦一首……」
「詩人,朗誦吧,」不知誰大聲說道,「但不要頌詩……」
「……獻給無與倫比的超人的c大調夢幻曲!」
繼詩人朗誦之後,又有幾個人出來發表更為激昂慷慨的演說。他們猛烈抨擊「奸黨」禍國殃民的競選綱領。忽然,聽眾中有一個人流起鼻血來,他不時打斷演說,大聲呼喊,讓人給他找一塊在水裡泡過的新磚,據說聞一下溼磚就能止血。
「這會兒,」密斯脫詹吉斯說道,「卡拉·德·安赫爾大概已經站在總統先生面前,這可是他性命交關的時刻。我真喜歡這位詩人的演說,不過,我想,當個詩人一定是很可悲的,而當律師恐怕要算是世界上最可悲的事了。我還是再喝一杯威士忌吧!」他大聲喊道:「為這位超級——非凡——鐵路——工——人乾一杯威士忌!」
卡拉·德·安赫爾走出「岡布里努斯」酒店時,正好碰見國防部長。
「將軍,你上哪裡去?」
「上老闆那裡去……」
「那好,咱們一塊兒走吧……」
「你也上他那裡去嗎?那好,我們稍等一會,我的車子馬上就來。不瞞你說,我剛從一個寡婦家裡來……」
「將軍,我早知道,你就喜歡那些風流寡婦……」
「得了吧,索然無味!」
「即便不是年輕風流,總還風韻猶在吧!」
「什麼風韻不風韻,殘花敗柳罷了。」
「天曉得!」
馬車靜靜地向前馳去,沒有發出聲響,好像車輪是用吸墨紙做成似的。一路上,經過每個街口時,都聽到站崗的憲兵擊掌傳遞口令:「國防部長過來了,國防部長過來了,國防……」
總統在辦公室裡,邁著細碎的步子,來回走著,頭上的帽子蓋在前額上,上衣的領子向上翻起,遮住了後腦勺上的繃帶,背心上的紐扣全都沒有扣上。他穿得上下一身黑:黑帽子、黑衣服、黑皮鞋……
「將軍,今天天氣怎麼樣?」
「有點涼,總統先生……」
「米蓋爾沒有穿大衣吧……」
「總統先生……」
「不用說了。你明明在打哆嗦,還要跟我說你不冷。你太不聽勸了。將軍,請你派人到米蓋爾家裡去一趟,馬上把他的大衣取來。」
國防部長敬了個禮,連忙退了出去,差點兒沒把佩劍掉在地上。這時,總統走到一張藤沙發前準備坐下,指了指旁邊緊挨著的那張圈椅叫卡拉·德·安赫爾也坐下。
「米蓋爾,你看,這兒什麼事我都得親自幹,親自過問和操心,因為命中註定由我管理的這個國家的人民,都是些只說不做的人。」總統先生坐下來時說道,「所以,我就不得不求助於朋友們幫我去處理那些我自己實在無暇顧及的事情。」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我所說的只說不做的人,是指這樣一些人,他們懷著世界上最良好的願望表示要做這個要做那個,實際上卻什麼都不想做,結果一事無成,就像一泡鸚鵡屎,既不臭,也沒味。譬如說吧,我國的一些實業家,一輩子就只會唸叨著:我要開設一爿新工廠,我要安裝一臺新機器,我要做這個,我要做那個,還要做另外什麼什麼的;農業主先生則沒完沒了地說:我要種植某一新作物,我要出口我的農產品;文學家則說:我要創作一部新作品;教師則說:我要興辦一所新學校;商人則說:我要做成這筆或那筆買賣;而那些辦報紙的人——這些連自己的靈魂都可以出賣的豬玀!——也在說:我們要改造我們的國家。可是,正如我一開頭就跟你說的那樣,誰都是隻說不做。這樣,我這當共和國總統的,自然事無鉅細都得親自動手,忙得焦頭爛額。可以這麼說吧,要是沒有我,人們連想發橫財也發不成,因為,甚至在彩票開獎的時候,還得由我去當矇眼女神……」
他用那毫無血色、乾瘦如柴的手指尖,捋了捋花白的八字須,變換了口氣接著說道:
「由於這種種原因,我在目前的情況下不得不仰仗像你這樣的人鼎力相助。在國內我固然需要你的幫助,但我更需要你到國外去協助我。我的政敵們正在國外施展陰謀詭計,進行惡意的誹謗宣傳,這可能會攪黃我的連任……」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兩隻眼睛盯著地面,好像一對蚊子吸飽了人血正在發愣。
「我指的不是卡納萊斯和他的黨羽。這你知道,米蓋爾,對付他們,死神始終是我最好的盟友!我指的是那些妄圖左右美國輿論的傢伙,他們千方百計地想使華盛頓撤回對我的信任。他們不是說我像一頭被困鐵籠的野獸已經開始掉毛,不堪一擊了嗎?哼,走著瞧吧!還有人不是在罵我昏聵老朽、心狠手辣嗎?讓這些壞蛋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去好了!可恨的是,一些本國人,出於政治原因,在大做文章,汙衊攻擊我為使國家擺脫他們這幫狗孃養的的蹂躪所做的種種努力,真是豈有此理。當下我的連任選舉正處於危急關頭,因此我特地把你召來。我亟需你去一趟華盛頓,詳細地向我報告那個充滿仇恨的黑暗世界裡發生的事情。俗話說得好,欲知其中事,須做其中人。」
「總統先生!……」卡拉·德·安赫爾囁嚅地說,他想起了密斯脫詹吉斯的勸告,應該向總統把事情說清楚,但又擔心,稍一不慎會喪失出國的機會;而出國,他一開頭就意識到,這是一條活命的出路,「總統先生您知道,凡是您下達的命令我總是無條件地服從的。我平生之願就是成為總統先生的最忠貞不渝的一名僕役,因此,如果總統先生允許我說幾句話,那我就請求您在委派我執行這一重大使命之前,勞神先下令調查一下,有人指控我反對總統先生一事是否屬實。我可以舉出誣告者的姓名,他就是軍法官……」
「誰會聽信這些無稽之談?」
「總統先生是不會懷疑我對您本人和您的政府的無限忠誠的,但是我總不希望,在查明軍法官的指控是否屬實之前,您就委我以重任。」
「米蓋爾,我並不在問你我應該做什麼!你不必多說了!一切我都清楚,我還可以告訴你更多的事情呢!在這張辦公桌的抽屜裡放著一份卷宗,裡面裝的是軍法官從卡納萊斯逃跑時起就著手檢舉你的全部材料。此外,我再可以告訴你,軍法官對你的仇恨是由一件也許你至今還不知道的事情引起的。軍法官本來已和警察局談妥,打算把現在已成為你妻子的那個女人劫走,賣給一家妓院的老闆娘,這位老闆娘你也認識。軍法官已收下了一萬比索的定金。後來發生了意外,交貨時只好用一個可憐的女人作替身,眼下這個女人也成了半瘋半傻。」
卡拉·德·安赫爾靜靜地聆聽著,在主子面前不敢露出半點聲色。他那雙天鵝絨般的黑眼珠後面卻隱藏著內心的萬千思緒。他臉色蒼白,渾身冰冷,就像自己坐著的那張藤椅一樣。
「如果總統先生允許的話,我寧願留在您的身邊,為了保衛您,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看來你是不接受我的委派囉?」
「決無此意,總統先生……」
「既然這樣,不必多囉嗦了,所有這一切顧慮都是多餘的。明天各報都將登載你即將出國的訊息,你可不能讓我收回成命噢!國防部長已奉命今天就撥給你一筆準備行裝所需的費用。等你到了車站,我再派人給你送去路費和指示。」
一隻為卡拉·德·安赫爾走向墳墓計算時間的無形鐘錶,開始嘀嗒嘀嗒地走動起來。他緊鎖烏黑的雙眉,從一扇敞開的視窗,看見庭院中間靠近墨綠色的柏樹和灰白色的圍牆那裡,有一堆篝火在熊熊燃燒。夜幕降臨了。夜是哨兵的情侶,星星的撫育者。四個祭司模樣的人影,分別站在庭院的四角,都穿著象徵江河的青苔製成的衣服,手上套著草綠色的青蛙皮,半邊臉朝著火光,半邊臉朝著黑暗,朝火光那邊的眼睛緊閉,朝黑暗那邊的眼睛睜得滾圓。猛然間,傳來一陣咚、咚、咚、咚的響聲,一群塗抹成各種動物的人,排列成行,跳躍著走了進來。鼓聲敲得震天價響,篝火燃得愈來愈旺。隨著鼓聲震盪,一群螃蟹從血淋淋、顫巍巍的枝條上掉落了下來,許多蛆蟲也在匆匆逃離篝火,人們只能不停地跳舞,直跳得腳不沾地,身如陀螺,額上流下的汗珠,好像松脂那樣滴在篝火上,使火焰燃燒得更為熾烈。灰褐色的陰影裡,跳出一個身材矮小的人,臉長得像個乾癟的刺瓜,拖著舌頭,額上長刺,沒有耳朵,齊腰束著一根毛茸茸的繩子,上面掛著一串武士的頭顱和南瓜葉子。他走過來用嘴吹旺燃燒的枝杈,一群負鼠歡快地亂蹦亂跳,小矮人吸了一口火,不停咀嚼著,生怕自己也會像樹脂一般燃燒。忽然,從黑黝黝的樹林裡傳來了一聲喊叫,於是遠遠近近響起了一片悲號,這是一些被拋棄在莽莽密林中的土著部落發出的悲號。他們為了填飽轆轆飢腸,為了溼潤乾渴的喉嚨,為了戰勝恐懼、衝動,為了滿足人體的需要,祈求火的賜予者託依爾神把產生光和熱的松明火把還給他們。託依爾神果真來了,他駕馭著一條由鴿子的乳汁匯成的河流,飄然降臨。麋鹿飛快地奔跑著,欲與流水比速度,它們的犄角比雨絲還纖細,輕盈的四蹄從流沙上騰起,凌空飛馳。鳥雀展翅翱翔,好讓自己流動的倒影永遠留在水面上,它們的骨骼比自己的羽毛還輕盈。轟隆隆!轟隆隆!……地下傳來了轟鳴聲。託依爾神要求用活人做祭祀。土著部落便把自己最優秀的獵手帶到了他的面前。獵手們帶著高舉的吹箭筒和裝上了彈丸的投石器,隨時準備出獵。「這些人,幹什麼的!他們會獵捕活人嗎?」託依爾神問道。轟隆隆!轟隆隆!……地下傳來了轟鳴聲。「會的,你要他們幹什麼他們就幹什麼,」他們齊聲答道,「只要你這位火的賜予者能把火種還給我們,免得我們的皮肉、骨骼、指甲、舌頭、毛髮受凍受寒;只要你能讓我們繼續活下去,幹什麼都行,儘管我們自己也在自相殘殺,隨時都會死去。」「我很滿意!」託依爾神說道。轟隆隆!轟隆隆!……地下傳來了轟鳴聲。「我很滿意!現在我可以把我的統治建立在人獵捕人的基礎之上了。從此就不會有真正的死和真正的生了。大家都為我高舉希卡拉酒罐暢飲狂舞吧!」
於是每一個獵手——武士——都拿起一個希卡拉,氣喘吁吁地,隨著咚咚的鼓聲、隆隆的地聲和呼呼的風聲,在託依爾神的面前狂舞起來。
等到眼前這些匪夷所思的景象消逝之後,卡拉·德·安赫爾才向總統告辭。出門時,國防部長叫住了他,交給他一疊鈔票和他的大衣。
「將軍,你還不走?」他無話找話地說。
「我還走不了……我要是能趕得上去送你最好,要不然,咱們倆也許得改日再見了。我還得在這裡待一會兒。你聽……」將軍說著,側首向右,傾聽屋子裡主子的動靜。
瑪雅-基切神話中的司火之神。
法語:「怎麼說?」
美國佬把「超人」的「人」說成類似於英語單詞fellow的ferro,又把ferro延展為ferrocarrilero(鐵路工人)。
指希臘神話中的司法女神忒彌斯,用布矇眼,以示公正。
希卡拉,中美洲土語,意為盛酒用的匏瓜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