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們,喝點兒什麼?」
「來杯啤酒……」
「我不要啤酒,給我來杯威士忌……」
「我要白蘭地……」
「那就是……」
「一杯啤酒……」
「一杯威士忌和一杯白蘭地……」
「再來點兒下酒菜!」
「那一共是一杯啤酒,一杯威士忌,一杯白蘭地和一點兒下酒……」
「還有我呢……別把我落下了!」這是卡拉·德·安赫爾的聲音,他回到座位上來時,還在匆匆忙忙地扣著褲子上的紐扣。
「您喝點兒什麼?」
「隨便什麼都行,給我來瓶汽水吧……」
「好嘞……總共是一杯啤酒、一杯威士忌、一杯白蘭地和一瓶汽水。」
卡拉·德·安赫爾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一個身高兩米的大個子身旁。那人雖然是個白人,但舉止言談卻很像個黑人。他的脊背足有火車路軌那麼寬,一雙手大得像一對鐵砧,兩道金黃色的眉毛中間有著一條傷疤。
「請挪過去一點,密斯脫詹吉斯,」卡拉·德·安赫爾說,「我想挨著你坐。」
「很考(高)興,先生……」
「我喝完就走,老闆在等著我呢。」
「哎喲!」密斯脫詹吉斯接著說,「你既然要去見總統先生,可別再犯傻,一定要對他說清楚,關於你的那些流言蜚語,統統都是捕風捉影,胡說八道。」
「這是顯而易見的!」四個人中那個要白蘭地的人插嘴說。
「你這話是說給我聽的吧!」卡拉·德·安赫爾把臉轉向密斯脫詹吉斯,打斷了他的話頭。
「說給誰聽都可以!」美國佬提高了嗓門說道,一面伸手在大理石桌面上拍了一下,「當然囉!那天晚上我就在那裡,親耳聽見軍法官談論你,說你反對總統先生連任,又說你站在已故將軍卡納萊斯一邊,擁護革命。」
卡拉·德·安赫爾已掩飾不住內心的不安。心想在這樣的情況下去見總統先生,未免太莽撞。
侍者端酒走過來。他穿著一件白得耀眼的上衣,上面繡著一串鮮紅的字:「岡布里努斯」。
「一杯威士忌……一杯啤酒……」
密斯脫詹吉斯端過威士忌,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便一飲而盡,好像在匆忙地吞服一劑瀉藥,接著,掏出菸斗,裝了一斗菸絲。
「是的,朋友,沒有想到這些風言風語很快就傳到了老闆耳朵裡,這對你來說,可不是鬧著玩的。你應該利用現在見他的機會,把是是非非向他講清楚,切莫錯過了這次良機。」
「多承指教,密斯脫詹吉斯。再見了,我馬上去叫輛馬車,儘快趕去。非常感謝你。再見了,諸位!」
密斯脫詹吉斯點著了菸斗。
「密斯脫詹吉斯,你一共喝了多少杯威士忌啦?」同桌的一個人問道。
「十——八杯!」美國佬嘴裡叼著菸斗回答說,他一隻眼睛眯縫著,另一隻碧藍碧藍的眼睛盯著劃亮了的火柴的黃色火焰。
「做得對!威士忌的確是一種了不起的東西!」
「只有上帝知道,我可說不上是不是這樣。這你可以去問問那些不像我這樣喝酒的人,我這純粹是借酒消愁……」
「可不能這麼說,密斯脫詹吉斯!」
「怎麼不能這麼說?我怎麼想就怎麼說。在我們國家裡,每個人都是心裡怎麼想,嘴裡就怎麼說,毫不含糊。」
「多麼偉大的品德……」
「哦,不,我更喜歡你們這裡,這裡的人嘴裡說的不是心裡想的,而是怎麼中聽就怎麼說!」
「如此說來,你們那裡沒有杜撰的事囉……」
「哦,沒有,絕對沒有;所有杜撰的事都已巧妙地寫進《聖經》裡了!」
「再來一杯威士忌吧,密斯脫詹吉斯?」
「我想我還可以再來一杯威士忌!」
「好極了,我就喜歡這樣,你是屬於那種至死也要我行我素的人!」
「comment?」
「我的朋友是說,你屬於那種至死也要我行我素的人……」
「哦,我已經聽懂了:說我是那種至死也要我行我素的人。不對,我是那種要我行我素地活著的人,要活得痛快,死沒有關係,能辦到的話,要按照上帝的法則去死。」
「這位密斯脫詹吉斯想要的,大概是天上像下雨似的落下威士忌!」
「不,不,幹嗎要那樣?……那樣的話,賣傘的人也不用賣傘了,改行賣漏斗得了。」他這一句話,逗得其他幾個人都哈哈大笑。他裝滿了一斗菸絲,慢吞吞地吸了一口,稍微歇了一會兒,接著說道:「這個卡拉·德·安赫爾是個蠻不錯的小夥子,不過他要是不照我說的去做,他就永遠得不到寬恕,而且還要倒大黴!」
這時一群人不聲不響地擁進了這家酒店。人數很多,一下子把大門都堵住了。大多數人找不到座位,只好站在門口、桌子旁邊和櫃檯前面。他們是路過這裡,順便進來的,坐不坐無所謂。「請安靜!」一個身材半高,年近半百,頭頂半禿,半死不活,半瘋半癲,穿著一身半新半舊的髒衣服的人,一面扯著嘶啞的嗓門喊著,一面開啟一張鉛印的宣傳品,另外兩個人幫著把它用黑膠貼在酒店的一面鏡子上。
「公民們!」
「提起共和國總統先生的名字,猶如高舉起和平的火炬,照耀我們國家神聖的利益。在他的英明領導之下,我們的國家在進步的各個方面和各個方面的進步中,已經取得,並將繼續取得無法估量的成就!!!我等身為自由公民,深知自己的命運與祖國的命運休慼相關,人人有責,我等身為良民百姓,堅決反對無政府主義,我們特此鄭重宣告:共和國的繁榮昌盛,取決於我們傑出的總統的再度當選,而且完全取決於他的再度當選!!!總統先生是當代最完美的政治家,他的名字將作為偉人中的偉人、智者中的智者、自由戰士、思想家和民主主義者而永垂青史。有總統先生這樣的人物秉持國政,為什麼還要甘冒風險,把一國的重任委託於我們素不相識的人呢???認為這一如此崇高的職位可由他人取代,這種想法本身就是損害國家命運的犯罪行為,而國家的命運也就是我們自己的命運。如若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他應被視為危險的瘋子而關進瘋人院;若非瘋子,則應當作為叛國犯而依法審判,嚴懲不貸!!!同胞們,投票箱在等待著你們!!!請投我們這位候選人的票吧!!!讓全國人民再次選舉他當總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