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革命

前面,一片蒼茫。後面,數不清的羊腸小道宛如一條條長蛇悄無聲息地向前遊動,平滑、冰冷的身軀蜿蜒伸展。乾涸的沼澤周圍露出了貧瘠的土地,這裡從來沒有冬天。高聳在乳白色的茂密的灌木叢之上的參天大樹,好像伸長了脖子在呼吸新鮮空氣。篝火映照著疲憊的戰馬的眼睛。一個兵士揹著身子在解手,但看不見他的下半身。應該跟他做些解釋,可是誰也沒有跟他說什麼。他的夥伴們都在忙著用油脂和還留有女人氣味的舊裙布擦拭自己的槍支。他們掙扎在死亡線上,死神隨時都可能把他們一個一個從床上拖走,而並沒有為他們的子女和其他人換得半點好處。與其坐以待斃,不如鋌而走險,碰碰運氣。子彈穿過人的身體,總是毫不留情。對子彈來說,人的肉體是一種又暖又甜的氣體,只不過更厚實一點而已。子彈嗖嗖地飛來,發出怪鳥般的鳴叫。應該跟他做些解釋,可是誰也沒有跟他說什麼。大家都在忙著磨快自己的砍刀,這是為了革命特地從一家鐵器鋪裡買來的,這家鐵器鋪後來給燒掉了。砍刀的鋒刃磨得閃閃發亮,宛如黑人的笑臉。「唱支歌吧,夥計!」有人提議說,「我聽見你唱過!」

你這個負心的傢伙,

有了老婆還要追求我;

你最好將我放過,

枯樹怎麼能開花結果……

「夥計,接下去唱呀!」

湖上逢喜慶,

佳節突來臨,

今年無明月,

不見赴約人……

「唱呀,夥計!」

你在那一天出世,

我也在這一天降生;

這樣的節日天上才有,

上帝也喜之不盡……

「唱呀,夥計,唱呀!……」

周圍的景物似乎都已服過奎寧,在月光照耀下顯得分外安寧,只有樹上的葉子好像還在發瘧疾,索索地抖個不停。整裝待發的人們焦急地等待著出發的命令,可是命令遲遲未下。遠處傳來一陣犬吠,說明附近什麼地方有個隱蔽的村莊。天已破曉。部隊留在原地沒有出動,他們本來是準備昨天夜裡襲擊駐軍第一營的。可是,一股彷彿來自地下的神秘力量,剝奪了他們的活力,大家都好像變成了石雕泥塑的人。這個沒有陽光的清晨,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了,雨水順著兵士們的臉和赤裸的背往下流淌。雨越下越大,好像老天爺在號啕大哭。最初傳來的只是一些斷斷續續、前後矛盾的訊息。人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只是低聲地相互傳告,而且誰都不願意把自己所知道的訊息全部告訴別人。士兵們個個都感到心裡沉甸甸的,好像被一個重物壓得喘不過氣來。整個營地像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傷口,鮮血在噴湧:卡納萊斯將軍死了。訊息越傳越具體,先是片言隻語,後來演變成了祭奠彌撒用的詞句。紙菸和燒酒,夾雜著火藥味和詛咒聲。明知這是千真萬確的,但誰也不願相信自己講述的事情。年紀大的人默默地一聲不響,心裡卻急於要弄清楚事實的真相。有人站著,有人躺著,有人蹲在地上。他們摘下了頭上的草帽,丟在地上用腳踩踏,雙手抱頭抓撓著自己的腦袋。年輕的小夥子則匆匆忙忙地跑出去打聽詳細的情況。雨後放晴,陽光照得人眼花繚亂。一大群烏雲似的飛鳥在遠處盤旋。不時傳來幾聲零落的槍聲。過了不一會兒,已經到黃昏時分,傷痕累累的天空裡飄浮著幾片愁雲。營地裡的篝火漸漸熄滅了,於是天、地、人、畜,一切都隱沒在黑暗和沉寂之中。「得、得、得、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寧靜,峽谷的迴響使馬蹄聲擴大了許多倍。馬蹄聲通過一道道崗哨,越來越近。不多一會兒,騎馬人來到了人們中間。大夥兒聽完了他的敘述,猶如晴天霹靂,簡直以為自己是在白天裡做夢。說什麼卡納萊斯將軍剛吃完晚飯,正準備率領部隊出發,卻猝然去世。現在命令傳來,要大家原地待命。「準是有人下了毒,給他吃了奇爾特普毒草根之類的東西,這是一種殺人不留痕跡的劇毒物品。將軍在這個時刻死去,決非偶然!」有人這麼議論說。「他自己應該當心才是!」另一個人嘆了口氣說。「啊?……」大家被另一個可怕的訊息驚得目瞪口呆,一雙雙深陷在泥漿裡的腳腕在瑟瑟發抖……「什麼,他的女兒?……」

過了很長一段難熬的時間,另一個聲音接著說:「大夥兒同意的話,我來詛咒她。我學會了一段咒語,那是海邊一個巫師教我的。有一回山裡玉米吃完了,我下山去買,我就在那裡學會了一段咒語!……你們同意嗎?……」「那你就詛咒吧!」有一個人在黑暗中答道,「我贊成你詛咒她,就是她害死了自己的父親。」

「嘚、嘚、嘚、嘚……」從大路上重又響起了馬蹄聲,重又聽到了崗哨的問話聲。隨後,一切又恢復了平靜。只有一聲聲狼嗥在山谷裡迴盪,直衝雲霄。月亮很晚才從雲端裡露出臉來,它的周圍呈現出一圈巨大的暈輪。不久,便聽到了隆隆的雷聲。

每當有人講述這一事件時,卡納萊斯將軍都要從墳墓裡走出來,複述一遍自己暴卒的經過:在煤油燈下,他坐在一張沒有鋪桌布的桌子旁開始晚餐。外面的人只聽到刀叉盤碟的叮噹聲,勤務兵的腳步聲,往杯子裡倒水聲,翻開報紙聲……之後再也沒有聽到任何聲音,連一聲呻吟都沒有。當人們發現時,他已伏在桌上死去了,面頰壓在一張《國民報》上,半開半閉的眼睛,呆滯地凝視著遠處的一個什麼地方。

人們懷著無可奈何的心情重新幹起日常的營生。他們是因為不願意再當牛做馬,才跟隨「小外套」(這是他們對卡納萊斯將軍親暱的稱呼)起來鬧革命的。鬧革命圖的是改變生活,因為「小外套」答應要把以取締村社為藉口非法霸佔的土地歸還他們;答應要公平合理地分配用水;取消體罰;規定為期兩年的義務兵役制;建立農業合作社,從國外引進農業機器、優良種子、良種牲口、化學肥料和技術裝置;提供運輸方便,降低運輸費用;向國外出售農產品;把新聞出版事業交給由人民選擇並直接對人民負責的人們去辦;取締私立學校;實行累進式所得稅制;降低藥品價格;收編私人醫生和律師;宣佈宗教信仰自由,包括允許印第安人崇拜自己敬仰的偶像而不受迫害,而且可以重修他們的神廟。

卡米拉是在許多天以後,才得悉父親逝世的噩耗的。一個陌生人的聲音通過電話把這個訊息告訴了她。

「你父親是在報上讀到共和國總統做你婚禮主婚人的訊息之後死去的……」

「不是這麼回事!」她大聲喊道……

「什麼,不是這麼回事?」對方冷笑了一聲。

「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他不是主婚!……喂!喂!喂!」對方的話筒已經掛上;線路是慢慢地切斷的,似乎那個人是偷偷地溜跑的。「喂!喂!喂!」

她一下子跌坐在藤椅裡,呆若木雞。過了好長一會兒,她抬起頭來,覺得房間裡的一切都變了模樣,顏色、氣氛,都跟原先不一樣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她擰著自己的雙手,像要撕裂什麼東西似的。她忽然咬緊了牙關,格格地笑了起來,碧綠的眼睛裡滿噙淚珠。

一輛送水的馬車從街上駛過,車上的水龍頭好像在灑淚悲泣,大鐵罐卻像在咧嘴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