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米拉站在房間中央,一手挽著丈夫的胳膊,一手拄著柺杖。房間的正門通向一處散發著貓咪和罌粟花氣味的院落,窗戶是朝城裡方向開的,隨著病體漸漸康復,她常常坐在輪椅裡,讓人推到窗前。這房間還有一扇小門通向另一個房間。儘管陽光刺痛了她那雙碧綠的眸子,空氣沉重地壓迫著她的胸膛,卡米拉仍然懷疑這個走著的人是不是她自己。她覺得自己的這雙腳變大了,兩腿僵直,彷彿在踩高蹺。她似乎是在這個世界以外的什麼地方走路,像個新生的嬰兒,張大了眼睛,對一切都感到那麼陌生,恍惚而朦朧。她死去過,但軀體尚在,猶如做了一場大夢。現實中的她和夢幻中的她融為一體的時候,她又復活了。她的爸爸,她的家,她的奶媽查維拉,都屬於她的前世;她的丈夫,現在暫時居住的這個家,這些女僕,都屬於她的今生。這個走動著的人既是她,又不是她;她感到自己彷彿是死而復生,換了一個人。每當談論起如今的她,好像在談論一個來自遠方的拄柺棍的陌生人。她似乎和一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她獨自一人時,便會換了個人似的,神思恍惚,腦袋冰涼,雙手垂放在新娘的長裙之上,兩耳嗡嗡作響。
她很快能夠站立和走動了,但是病情並未因此減輕,其實這也不能算是什麼病,而是自從她的丈夫吻過她的面頰之後,她覺得世界上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成了多餘,一切都是多餘。她只希望把丈夫留在身邊,因為在這個與她無關的世界上,只有他是唯一屬於她的。她盡情享受著地上的月光和天空中的明月,觀賞著對面雲霧繚繞的火山和寥廓蒼穹中閃爍著金光的點點繁星。
卡拉·德·安赫爾感覺到妻子的全身都在她那白色法蘭絨睡衣下面發抖,這不是冷得發抖,不是一般凡人在發抖,而是天使在發抖。他扶著她慢慢地走回臥室。噴水池的神面浮雕……靜止不動的吊床……與吊床一樣靜止不動的池水……溼潤的花盆……蠟做的花枝……灑滿斑斑月光的走廊……
兩人各自上床時還在隔著牆談話。兩個房間之間有一扇小門相通。紐扣慢慢地從釦眼裡脫出來,發出了輕微的聲音,好像是摘斷了一朵朵鮮花;鞋子脫下後落在地板上的響聲,彷彿是船拋下了錨;從腳上脫下的襪子,又宛如一縷輕煙從煙囪裡飄然離去。
卡拉·德·安赫爾在說他的那些放在毛巾架旁梳妝檯上的盥洗用品,一心希望在這幢看來仍像無人居住的空蕩蕩的房子裡營造一種親切的家庭氣氛,同時也是為了使自己儘量不去想把兩個房間隔開的、簡直像是通向天堂的那扇狹窄的小門。
然後,他倒身躺在床上,很長時間一動也不動地躺著,沉湎於那神秘莫測的萬千思緒之中,回想起他們之間命中註定的分分合合。他把她搶來,本想用暴力佔有她,卻不由自主地產生了愛慕之心,於是他剋制了原來的慾念,打算把她送到她叔叔家裡去。不料那些人閉門不納,她又再度落到自己手中。人們都在議論紛紛,既然已經惡名在外,那就何樂而不為,他滿可以將她據為己有。她也明知這點,本來想要逃脫,但病魔又沒有讓她走成。幾個小時之間,她的病情急轉直下,生命垂危。死神要來割斷他們之間的紐帶。他清楚這一點,聽天由命的想法曾一度佔了上風,但很快就振作精神,起而反抗造物的作弄。不過,也正是死神使他得到了最終的安慰。命運之神一直到了她生命的最後時刻才促成了他們兩人的結合。
起初,她像一個嬰兒,還不會走路。後來,能夠下床了,便像孩子似的開始學步。一夜之間,她的嘴唇紅潤了,胸脯也變得豐滿了。她一走近這個她從未想到會成為自己丈夫的男人身旁時,不免感到心慌意亂,渾身發熱。
卡拉·德·安赫爾從床上跳下來。他感到,把他和卡米拉隔開的是一種他們兩人誰都沒有犯過的錯誤,也就是他們雙方誰也不曾表示過同意的聯姻。卡米拉閉上了眼睛,只聽見腳步聲向窗前走去。
月亮穿過浮雲,時隱時現。街道像一條白骨匯成的河流,街上的黑影猶如橫跨在這條河上的一座座橋樑。時而,一切都隱沒在陰暗之中,宛如一件古董蒙上了一層綠鏽,時而,天際出現團團金黃色的雲絮,接著又被一大片烏雲所吞沒。遠處,在火山頂上,烏雲綻開,好似睜開了一隻巨眼,繼而擴充套件開去,像一隻大蜘蛛正在城市的上空吐絲結網,於是一切都穿上了黑色的喪服。群犬搖動著兩隻像門環似的耳朵。夜鳥在低空盤旋。柏樹在呻吟。時鐘的鐘擺嘀嗒嘀嗒地來回擺動。月亮完全隱沒在高聳的火山背後。夜霧像新娘的面紗似的籠罩了全城的樓閣房宇。卡拉·德·安赫爾關上窗戶。從卡米拉的臥室裡傳出了緩慢而沉重的呼吸聲,她好像是矇頭睡熟了,又像是在做著可怕的噩夢。
在那些日子裡,有一天,他們兩人到礦泉浴場去洗澡。大路上,樹陰在那些穿著白襯衣的商販們身上投下斑斑光影,他們挑著瓦罐、笤帚、柳條籠裡的模仿鳥、松木、木炭、劈柴和玉米。他們成群結隊,長途跋涉,從不歇腳。太陽曬得他們汗流浹背,氣喘吁吁,他們擺動雙臂,大步流星地趕路,像飛鳥似的轉眼間便不見了蹤影。
卡米拉站在一家茅屋旁邊的陰涼裡,看著人們摘收咖啡豆。女工們敏捷的雙手像貪婪的牲口那樣在金色的枝葉間來回穿梭,時而交叉,彷彿在給樹幹搔癢,時而分開,又像在替它解開衣襟。
卡拉·德·安赫爾摟著她的纖腰,沿著一條小徑走去。兩旁的樹木被炎熱的陽光曬得低垂了頭,昏昏欲睡。他們只感覺到自己的腦袋和胸部在活動,其餘的各部分,腿和手,都不過是在隨風飄動。他們在忽暗忽明之中穿過蘭花叢和閃閃發亮的小蜥蜴身旁。愈往樹林深處走去,光線也愈加幽暗。隔著卡米拉穿的薄薄的襯衣,他感覺到了她的胴體,就像隔著嫩玉米葉子能感覺到柔軟多汁的玉米粒一樣。微風吹亂了他們的頭髮。他們穿過含苞欲放的馬鈴草,走向浴池。太陽在水面沉睡。靠近羊齒植物的陰影處,一些看不見的生物在浮游。浴場管理人從一所鐵皮屋頂的房子裡走了出來,他嘴裡塞滿了豆飯,一面向來人點頭致意,一面忙把滿嘴的東西嚥下去。他打量著來人的身份,以便確定對他們的恭敬程度。他答應馬上就去取鑰匙,鑰匙取來後,替他們開了兩個單間,中間只有一牆之隔。他們每人各佔一間,但在分手之前,兩人又跑到一起接了一個吻。正在害眼病的浴場看管人趕緊捂住了臉,生怕看了會加重自己的紅眼病。
他們兩人在林濤聲中分開了,彼此都感到有些不自然。在一面破成兩半的鏡子前,卡拉·德·安赫爾以年輕人的敏捷動作脫去了身上的衣服。做個男人還不如做一棵樹,一片雲彩,一隻蜻蜓,一個水泡或是一隻蜂鳥哩!……卡米拉下到浴池臺階的第一級,腳剛碰到涼水就驚叫了一聲,下到第二級時又尖叫了一聲,下到第三級、第四級,叫聲一聲比一聲尖……最後,「撲通」一聲,跳下水去。她身上的繡花襯衣立即鼓起了一個水泡,像是用鐵絲架撐開的裙子,又像是一個大氣球,很快又被水壓癟,於是這件藍、黃、綠三色的鮮豔衣服便緊貼在身上,顯出她豐滿的乳房和小腹,富有線條的臀部,優美柔和的背脊以及稍嫌瘦削的雙肩。卡米拉潛入水中,她重又浮出水面時,忽然產生了一種恐懼的感覺。靜悄悄的蘆葦叢中彷彿有人藏在裡面,也許是一個看守浴池的奇怪精靈,也許是一條像蝴蝶一樣五色斑斕的花蛇。但當她聽到丈夫在門外問她可不可以進來時,她立刻放下心來。
池水像一頭歡快的小動物,在同他們一起嬉戲。粼粼碧波反照在池壁上,好像閃閃發亮的蛛網,他們兩人的巨大身影,就猶如蛛網上的兩隻大蜘蛛。空氣中混雜著蘇基內花的芳香,爆發過後的火山氣味,肚皮鼓圓的青蛙身上的潮溼味,芳草地上牛犢吮吸了青草變成的白色乳汁後噴出的鼻息味以及一路歡笑跳躍的瀑布散發的清新水汽。綠頭蒼蠅不停地飛來飛去。護林鳥在啁啾囀鳴。一隻美洲鷹正鼓翼盤旋。他們兩人都默默不語,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層難以捉摸的薄紗。
浴場管理人從門外探頭進來,問從小溝村派來的兩匹馬是不是來接他們的。該是上岸更衣的時候了。卡米拉梳頭時把一條毛巾披在肩上,以免頭髮弄溼了衣服。她忽然發現毛巾上有條毛毛蟲在爬動,便驚叫了一聲。卡拉·德·安赫爾連忙過來,把小蟲捏死。可是,她已經覺得很掃興,感到整個森林都是可怕的,好像到處都有毛毛蟲,她嚇得香汗淋淋,感到睏倦,但又毫無睡意。
在一棵無花果樹下,馬匹正甩動著尾巴,驅趕身上的蒼蠅。牽馬來的那個小夥子忙摘下帽子,拿在手裡,走過來向卡拉·德·安赫爾問安。
「呵,原來是你呀!早上好!你在這裡幹什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