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原來如此

「現在上帝已經懲罰他了……」

羅達斯抬起眼睛望著軍法官,好像對於那個已經從他那張陰森森的臉上得到了證實的訊息還有點將信將疑。兩個人都沒有出聲。

「他並不是壞人……」羅達斯嘆了口氣,放低了聲音,只說出了這麼幾個字來悼念自己的朋友。乍一聽到這個訊息,他的心猛跳了兩下,這會兒已鎮定下來。「……可憐的愛管閒事的‘天鵝絨’,也許命該如此!……」

「判決書說他是主犯,你是幫兇。」

「不過,我的情況本來是可以請人辯護的。」

「辯護律師正是完全領會了總統先生的意圖,才要求判處巴斯克斯死刑,對你也要從嚴發落。」

「我總算還能在這裡說明情況,巴斯克斯真可憐!……」

「你可以自由出去了。總統先生需要用一個像你這樣由於某些政治問題而被捕過的人。他要你去監視他的一位朋友,因為他有充分理由認為此人正在背叛他。」

「我聽您的吩咐……」

「你認識堂米蓋爾·卡拉·德·安赫爾嗎?」

「不認識,只聽說過他的名字。好像就是劫走卡納萊斯女兒的那位。」

「沒錯,就是他。你一眼就能認出來。這個人長得很帥,高高的個子,身材勻稱,烏黑的眼睛,白淨的面孔,頭髮柔軟,舉止文雅。但此人卻是頭野獸。政府需要了解他的全部活動:到誰家裡去過,在街上和什麼人打過招呼,每天上午、下午、晚上常去哪些地方,對他老婆的情況同樣也要了解。為此,我會給你具體的指示和一筆錢。」

犯人發愣的眼睛注視著軍法官的一舉一動。軍法官說到最後幾句話時,從桌上拿起一支鋼筆,在旁邊有個正義女神像的墨水池裡蘸了蘸,把筆遞給了犯人,接著說:

「你在這上面籤個字。明天我就下令釋放你。回去收拾一下自己的東西,準備明天出獄。」

羅達斯簽了字。他快活得像頭歡蹦亂跳的小牛犢。

「您不知道我是多麼感激您!」他在走出門時說道。他拉著那個兵士,差一點兒沒有擁抱他,走回監獄的路上,高興得像要飛上天去。

但更高興的還是軍法官,他拿到了羅達斯剛剛簽過字的那張單據,上面白紙黑字寫著:

一萬國幣收據

茲因「醉春院」妓院老闆娘堂娜公塞普森·卡穆西諾(外號「大金牙」)矇蔽當局,哄騙我妻費迪娜·德·羅達斯女士,藉口僱她為僕,擅自誘良為娼,特付我國幣一萬比索,以賠償我精神和物質方面的部分損失。該款業已收訖,恐後無憑,立此存照。

赫納羅·羅達斯

門外傳來了女僕的聲音:

「可以進來嗎?」

「進來吧……」

「我是來問問你要吃點什麼,我要去商店買蠟燭。還要告訴你,不知從哪家妓院裡來了兩個女人,要我轉告你,你要是不把從她們那裡拿走的那一萬比索退還給她們,她們就要到總統那裡去告你。」

「還有什麼事?……」軍法官臉上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問道,一面彎下身從地下撿起一張印花稅票。

「還有一位穿著黑色孝服的太太也來找過你,好像是被槍斃了的那個人的老婆……」

「你說的是哪一個被槍斃的人?」

「卡瓦哈爾先生……」

「她來做什麼?……」

「那個可憐的女人交給我一封信。好像是想打聽她的丈夫埋葬在哪兒。」

軍法官滿肚子不高興地瞅了一下那張印著黑邊的信紙。女僕接著說:

「跟你說了吧,我已答應替她打聽。因為我覺得她怪可憐的。那個不幸的女人走時還抱著很大的希望呢。」

「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我不喜歡你跟什麼人都套近乎。不該給人以希望,你什麼時候才能懂得不該給人以希望?在我家裡,每一個人,連那隻貓在內,頭一樁應該懂得的事,就是不要給任何人以任何希望。像我這樣一些能保住地位不丟官的人,就是因為嚴格遵照命令辦事。總統先生的行動準則就是不要給人以任何希望,而要踐踏和蹂躪他們,因為應當如此。等那位太太再來時,你把信原封不動地退還給她,就說打聽不到她丈夫埋在哪兒……」

「你別動肝火,這會傷身體的;我照你的囑咐去對她說就是了。你的那些事只有上帝才弄得明白。」

她拿著信走了出去,兩隻腳一前一後地在地上拖著,裙子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一到廚房,就把那封懇求信揉成一團,扔進了爐子,信紙像是有生命的東西一樣在火苗中翻滾了幾下,立即由無數條細小的金蛇變成了白色的灰燼。一隻黑貓沿著放滿調味作料罈子的木架走了下來,這些木架彷彿成了它的橋樑。黑貓跳到石凳上女僕的身邊,伸長了四條腿,用身子在女僕不能生育的肚皮上蹭著癢,兩隻金黃色的眼睛帶著魔鬼式的好奇心直盯著剛剛燒完了信的爐火。

模仿鳥,產於中美洲,善於模仿別種鳥的叫聲。

西班牙語的另一名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