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監獄的門廳裡,衛兵們的刺刀寒光閃閃。他們分成兩排,面對面地坐著,彷彿是坐在一節昏暗的旅遊車廂裡。監獄門前,過往的車輛絡繹不絕。一輛馬車在門口停住,車伕身子朝後一仰,使勁勒住韁繩,左右搖晃了一下,活像一個衣衫襤褸的木偶,嘴裡還罵了一句粗話:「他媽的,差一點兒沒摔下來!」車輪磨擦地面發出的刺耳聲,在這座令人毛骨悚然的建築物的光滑而高大的圍牆下回響。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慢慢地走下車來,他那兩條短腿勉強能夠著地面。軍法官一下車,車伕立即感到車子如釋重負,變得輕鬆許多。他乾枯的嘴唇叼著一支已經熄滅的香菸——只剩下他和馬了,這有多愜意!——抖了抖韁繩,把車趕到對面一座荒蕪的公園旁邊去等候。這時候,一位太太跪倒在軍法官面前,高聲哀求接見她。
「請起來,太太!我不能就這樣接見你。不行,不行,請你起來……我還不知道你的尊姓大名……」
「我是卡瓦哈爾律師的妻子……」
「請起來……」
她打斷了他的話說:
「先生,我白天黑夜,無時無刻不在找您,哪兒都找遍了,您府上,您母親家裡,您的辦公室,一直沒有找到您。只有您知道我丈夫的下落,只有您知道,只有您能告訴我。他如今在哪裡?他怎麼樣了?先生,請您告訴我:他還活著!先生,請您告訴我:他還活著!」
「還活著,太太。軍事法庭今晚就要緊急開庭,審理這位同事的案子。」
「啊……!」
她高興得嘴唇都在顫動,連話也說不出來。還活著!這個訊息給了她希望。他還活在人世!他本來是無辜的,他可以自由了……
可是,軍法官沒有改變他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接著說道:
「太太,國內的政治局勢不容許政府對自己的敵人有絲毫寬容。這是我唯一能告訴你的。快去求見總統先生吧,求他饒恕你丈夫的性命。按照法律,你丈夫會被判處死刑,二十四小時之內執行槍決……」
「……法……法……法……!」
「法律高於一切,太太,人人都得遵守,只有總統先生有權赦免他……」
「……法……法……法……!」
她急得說不出話來,臉色蒼白得像她用牙齒咬著的那條白手帕。她直愣愣地站著,全身像是癱了,目光茫然,一雙乞求的手只有手指還能動彈。
軍法官走進了刺刀林立的大門。載著雍容華貴的太太和先生們的車輛從休閒勝地返回城裡。一時間,街上熱鬧了起來。但車馬一過,街道又恢復了寂靜,變得死氣沉沉。一列小火車從一條街口開來,吐著火星,發出尖叫,在鐵軌上搖搖晃晃地開過去……
「……法、法、法!」
她急得說不出話來,喉嚨彷彿被一把冰涼的鐵鉗緊緊夾住了。她覺得整個身子自肩膀以下都不存在了,衣服裡面空蕩蕩的,只剩下腦袋、手和腳。她聽見有輛馬車從街上駛來的聲音,便把它攔住。正跑得渾身是汗的馬匹驀地被韁繩勒住,前蹄騰起,頭往後仰。她吩咐車伕儘快把她送到總統的鄉間別墅去。她心急如焚,這是一種令人絕望的焦急。雖然馬在飛快地往前奔跑,她還是一再催促車伕趕得更快些……快趕……趕得再快些……她必須營救丈夫……趕得再快些……再快些……再快些……她從車伕手裡奪過了馬鞭……她必須營救丈夫……鞭子狠狠地抽打在馬匹身上,馬拼命地奔跑著,臀部被鞭子抽得火辣辣的……營救丈夫要緊……快趕……可是,車輪沒有轉動,她覺得車輪沒有轉動,她覺得沒有轉動,輪子只是在繞著那個像睡著了似的車軸團團轉,而不是在向前滾動,簡直是原地不動……她必須營救丈夫……是的,是的,是的,是的……她的頭髮散開了,快去營救他……她的襯衣開扣了,快去營救他……可是,車子並不在往前走,她覺得沒有往前走,只有前輪在轉動,車身卻在向後倒退,馬車越拉越長,活像照相機上的褶襉。拉車的馬匹似乎在愈變愈小……車伕又從她手裡奪過鞭子,不應該老這樣趕馬……應該,應該,應該,應該……就是應該……不應該……應該……不應該……可是,為什麼不應該?……怎麼不應該?……應該就是應該……不應該就是不應該……就是應該……就是不應該……她扯下了自己的戒指、胸針、耳環和手鐲,塞進車伕的上衣口袋裡,懇求他不要勒住馬匹,她必須營救丈夫。可是,總也走不到……快些到吧,快些到吧,快些到吧,可是,總也到不了……石頭,河溝,塵土,幹泥,野草……從兩旁閃過,可是總也到不了……快些到吧,到了就可以懇求總統,就可以營救丈夫。可是,總也走不到。車子好似那些立在路旁的電線杆一樣,原地不動,或者,不如說是在向後倒退,就像那些電線杆,就像荊棘和蕁麻的籬笆,就像尚未播種的田野,就像夕陽西下時的金色晚霞,就像寂寥無人的交叉路口和那些站著不肯動的公牛那樣,都在向後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