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冷酷的哨兵

終於,他們的馬車離開了大路,上了通向總統官邸的那段公路,這段路蜿蜒於樹林和山谷之間。她感到心跳得透不過氣來。公路穿過一個潔淨而冷落的村莊,一幢幢小屋坐落在路旁。從總統官邸返回的車輛都從這兒經過,其中有四輪車、轎子車和敞篷雙輪車,坐在車裡的人們從相貌到衣著都很相似。老遠就聽得見車輪在石板路上滾動的隆隆聲和馬蹄的嘚嘚聲……可是總也走不到,總也走不到……在這些乘車回來的人們中間,有賦閒的官僚和衣著講究微微發胖的下級軍官。步行回來的人們中間,有幾個月前就被總統緊急召來的小莊園主,有穿著皮囊似的鞋子的鄉下人,有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的小學女教師,她們的眼睛被塵土迷住,鞋子也走破了,趕路時還用手提著裙子。還有一群印第安人,雖說當了市政參事,實際上他們啥也不懂。是的,是的,要趕快去營救他,可是總也到不了!最要緊的是趕到那兒,要在接見結束之前趕到那兒,一到那兒就懇求總統救救丈夫……可是總也到不了!快要到了,一齣這個村子就到了。按說早就該到了,可是,這村子卻好像走不完似的。就是在這個村子裡,有一次,正好是星期四的受難日,人們抬著耶穌和苦難聖母的聖像從這條路上走過。當迎神的隊伍從總統府面前經過時,那些被刺耳的音樂聲吵得煩躁不安的狗群一齊狂吠。總統站在陽臺上從綴有藤蘿花和紫色掛毯的遮陽棚下探出身子。人們抬著被釘在沉重的十字架上的耶穌像走過這位愷撒的面前,男男女女都回轉身來用崇敬的目光注視著他。人民備受折磨算不了什麼,百姓日夜嚎哭、民不聊生算不了什麼,城市荒蕪也算不了什麼,為了粉飾太平,還要把釘在十字架上、折磨得雙目無光的耶穌像放在金碧輝煌的華蓋下面,抬著它從總統先生面前經過,人群前呼後擁,和著異教的樂曲節拍行進,真是無恥之尤!

馬車在總統官邸門前停住。卡瓦哈爾的妻子沿著一條林陰道向裡面跑去。一個軍官攔住了她的去路。

「太太,太太……」

「我是來見總統的……」

「總統先生現在不接見,你請回吧……」

「不,不,他會接見的,一定會接見我的,我是卡瓦哈爾律師的妻子……」她掙脫了那位軍官的手,繼續往前走。軍官跟在她後面,喝令她站住,但她終於來到了一所被夕陽的餘暉籠罩的小屋前面,「他們要槍斃我的丈夫,將軍!……」

在這所小巧房屋的走廊裡,一個身材高大、面孔黝黑、穿著一身繡金線制服的軍官揹著雙手來回踱步。她鼓起勇氣向他跑過去:

「他們要槍斃我的丈夫,將軍!」

那個從大門口起一直緊跟在她身後的軍官,不住地對她說不可能見到總統。

這位看上去似乎很有教養的將軍,用斬釘截鐵的口氣回答道:

「總統先生現在不接見,太太,請你出去……」

「啊,將軍,將軍!沒有了丈夫我可怎麼辦呢?沒有了丈夫我可怎麼辦呢?不,不!將軍!他會接見的!我要進去!請你替我通報一下!你知道,他們要槍斃我的丈夫呀!」

她的心在衣服裡突突地跳動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她要跪下,但被制止住了。她的耳朵裡什麼也沒有聽見,回答她的苦苦哀求的,只是一片沉默。

乾枯的樹葉在薄暮中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害怕風會把它們捲走。她跌坐在一張長凳上。這些人真是鐵石心腸,冷酷無情。她那微微顫動的嘴唇裡發出的嗚咽聲,使人聽了都不禁會心如刀割。她痛苦地抽泣著,口水沿著唇角往下流淌。那條長凳已被她的淚水浸透,像塊溼淋淋的磨刀石。人們不由分說地把她從總統可能就住在裡面的那幢房子裡攆了出來。一支巡邏隊走過,為她驅散了些許寒氣。她聞到一股灌腸、糖漿和松脂的氣味。她坐過的那張長凳消逝在黑暗之中,猶如一塊木片被無邊的大海吞沒。為了不讓自己像那條板凳一樣被黑暗吞沒,為了活下去,她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來回地走著。在樹林裡站崗的哨兵兩次、三次、多少次地喝住她,用粗暴的聲音阻止她通過,她不聽時,還用槍托或槍口威脅她。她向右邊的哨兵哀求了一陣,毫無結果,於是又氣惱地向左邊跑去。她一會兒差點被石頭絆倒,一會兒又撞在荊棘上,另一些冷酷無情的哨兵又攔住了她的去路。她像乞丐似的伸著雙手,哀求著,掙扎著,可是誰也不理睬她,於是她又轉身向相反的方向奔去……

一個黑影從樹林中出來向馬車走去。這個黑影一隻腳剛踩上馬車的踏板,又立即像瘋子似的轉身跑了回去。她還想碰碰運氣,做最後的懇求。車伕醒來了,連忙把手從溫暖的口袋裡抽出來去拉韁繩,差點兒把兜裡那些東西都帶了出來。他感到時間已經過了很久、很久,不過他不用再老惦念著和他相好什麼時候見面了,耳環、戒指、手鐲……這回有東西可以典賣了!他用一隻腳蹭了蹭另一隻腳,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啐了一口唾沫。「天怎麼這麼黑?哪來這麼多的癩蛤蟆?……」卡瓦哈爾的妻子像一個夢遊病患者似的回到了馬車上。她坐下後又吩咐車伕再等一會兒,說不定那扇門還會開啟……半小時……一小時……

馬車無聲無息地滾動著,或許是因為她沒有聽見車輪聲,或許是車輪停在原地未動……馬路沿著一面十分陡峭的山坡向山谷延伸,繼而,又像一支點燃了的爆竹衝出山谷,奔向市區。出現了第一道黑色的圍牆,第一幢白色的房屋。在一堵牆的缺口處貼著一張「奧諾弗洛夫」伏特加的廣告……她覺得一切都和她的痛苦連線在一起……空氣……一切的一切……每一滴淚珠裡面都包含著一個太陽系……一串串像蜈蚣似的露珠,從屋簷上滴下來,掉在狹窄的人行道上……她的血液快要凝固了……你怎麼啦?……不好,很不好!……明天又將怎麼樣?……一個樣!後天,還是一個樣!她在自問自答……那麼大後天呢……

死人的重量使地球轉向黑夜,而活人的重量又使地球轉向白晝……一旦死人多於活人,黑夜就將漫長無邊,到那時,就需要活人有足夠的重量把白晝重新拽回來……

馬車停住了,街道還在向遠方延伸,但是對她來說,道路已經到了盡頭。她站在監獄前面,毫無疑問,她丈夫就在這裡面……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近獄牆,把臉貼在牆上。她雖然還沒有穿上孝服,但已經像只蝙蝠,預感到不幸的來臨……恐懼,寒冷,噁心。她什麼也顧不得,只是緊緊地把身子貼在牆上,等待著傳來槍聲的迴響……她總覺得只要她站在那裡等候,就不大可能這樣隨隨便便地舉起槍,一陣槍響,幾發子彈,把她的丈夫槍斃掉,那些拿槍的人像他一樣有眼睛、嘴巴、手和頭髮,一樣手指上有指甲,嘴裡有牙齒,有舌頭和喉嚨,她總覺得,這樣的人是不大可能槍斃她丈夫的,他們跟他有著同樣膚色,說著同樣語言,同樣會看,會聽、會睡覺和起床、會愛、會洗臉和吃飯、會笑和走路,有著相同的信仰和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