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家有個女人病重得不行了!」
每家走出一個老處女。
「鄰居家有個女人病重得不行了!」
從「姊妹會」的屋子裡走出的一個老處女,有著修士的面孔和外交家的風度,名叫彼德羅尼拉。她自知容貌欠佳,早就想給自己取個好聽一點的名字:蓓爾塔,聊以自慰。另一個「姊妹會」會友,教名叫西爾維亞的,常穿一件墨洛溫朝代的衣服,臉皺得像雛豆。和西爾維亞頗有交情的另一位名叫恩格拉西亞的老處女也來了,她的胸衣像鎧甲似的緊緊箍在身上,鞋子小得把腳磨出了繭子,掛在脖子上的那條錶鏈活像一根絞索。恩格拉西亞的一位表妹也出來了,她的腦袋呈三角形,形同蛇頭,說話聲音沙啞,竹竿似的身材,一副男人相,她的腰身幾乎只相當於恩格拉西亞的一條腿那麼粗。這女人擅長解釋曆書上說的各種災難,根據彗星的出現預卜兇吉,還預言會有人反對基督教,說什麼在未來的年代裡,男人得要爬到樹上去躲避那些性慾旺盛的女人,而女人則會追到樹上去把男人拉下來。
「鄰居家有個女人病重得不行了!真叫人高興!」她們雖然沒有這樣想,但實際上等於這樣說了,她們談起此事都眉飛色舞,聲音變得甜滋滋的。遇上這種事,夠她們七嘴八舌、隨心所欲地絮叨一陣子了。
瑪莎誇塔出來接待她們。
「我的姐妹們都已經準備好了。」「姊妹會」的那個老處女一到就宣佈,但她沒有說明準備的是什麼。
「如果需要準備衣服,完全可以找我。」西爾維亞說。
那個恩格拉西亞,也就是恩格拉西達,要是她身上聞不到頭髮油的氣味,就準能聞到一股牛肉湯味。她被緊身衣憋得透不過氣來,一個字一個字地低聲補充說:
「我呢,做完祈禱後,一定再為她念一遍超度靈魂的往生經,這可是必不可少的!」
她們聚集在櫃檯後面的小屋裡小聲說著話,儘量不去打破籠罩著病床的寧靜,也不願驚動那位日夜守護著病人的先生。多麼正派的先生!真是十分難得!她們躡手躡腳地走近床邊,與其說是去探望那個長睫毛、細脖子、頭髮蓬亂得像幽靈似的卡米拉,還不如說是為了看看這位先生的相貌。她們揣摩其中定有奧妙,哪有這樣一片痴情而其中沒有奧妙的?直到她們從酒館老闆娘的嘴裡探聽到了這個奧妙的底細才算罷休。原來他是她的未婚夫!她的未婚夫!她的未婚夫!所以才這樣,可不是嗎?原來是她的未婚夫!她們異口同聲地重複著這個金貴的字眼,只有西爾維亞例外,她一聽說卡米拉是卡納萊斯將軍的女兒,立即藉故走開了,並且再也沒有回來。「我可犯不著和反對政府的人攪和在一起。」她心想,「他可以做她非常好的未婚夫,又可以當總統的非常好的朋友。而我呢,我是我哥哥的妹妹,我哥哥是個眾議員。我會連累他的,上帝保佑!」
到了街上,她嘴裡還在反覆唸叨:「上帝保佑!」
卡拉·德·安赫爾沒有理會這幾位老處女的行動。她們出於善心,除了探望病人外,還走過來安慰了一番這位未婚夫。他只是向她們道謝,沒有聽見她們說了些什麼話。他在全神貫注地傾聽著卡米拉發出的單調、痛苦和垂死的呻吟。老處女們熱情地握住他的手錶示慰問,他卻漠然毫無反應。他的心都碎了,覺得周身發冷,彷彿淋了一場大雨;又覺得四肢麻木,就像置身在一個比活人的世界還要廣闊的空間裡,被一些看不見的幽靈糾纏著,那裡的空氣、亮光、陰影、一切的一切,都滲透著孤單寂寞之感。
醫生打斷了他恍惚的神思。
「大夫,這麼說……」
「除非出現奇蹟!」
「你還會來的,是嗎?」
酒館老闆娘片刻不停地忙碌著,就是這樣,仍然感到時間不夠用。她攬下了替鄰居洗衣服的活計,一大清早就把衣服泡在水裡,接著便去監獄給音訊全無的巴斯克斯送早飯,回來後就洗衣服,把衣服擰乾,晾起來,再趁著晾曬衣服的功夫,跑回家來料理家務和其他一些零七八碎的事情,如給病人換衣服,點上聖像前的蠟燭,叫醒卡拉·德·安赫爾吃點東西,招呼醫生,到藥房去買藥,忍受那些她稱之為「尼姑們」的老處女的折騰,還要同床墊鋪的老闆娘吵架,「懶豬才睡床墊子!」她站在門口大聲嚷道,一面還揮動兩手,像是拿著一塊破布在趕蒼蠅似的,「懶豬才睡床墊子!」
「除非出現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