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控卡納萊斯和卡瓦哈爾兩人犯有謀反、暴動和叛國等種種嚴重罪行的起訴書,足有厚厚的一大摞,休想一下子讀完。十四名證人異口同聲地起誓作證:四月二十一日夜裡,他們這群赤貧如洗的窮人,在他們經常過夜的天主堂門廊下,親眼目睹歐塞維奧·卡納萊斯將軍和阿維爾·卡瓦哈爾律師兩人撲向一名軍人,後經查明,此人就是何塞·帕拉萊斯·松連特上校。兩人掐住上校的脖子不放。儘管上校像猛獅般奮力抵抗,但是由於措手不及,未能拔出手槍自衛,終因寡不敵眾,慘遭毒手。證人們還一口咬定,行兇得逞之後,卡瓦哈爾律師曾對卡納萊斯將軍說過如下的,或是類似的一段話:「我們既已幹掉了‘小騾人’,各兵營的軍官們都會無所顧忌地交出武器,推舉將軍您為軍隊的最高統帥。我們快走吧,天要亮了。要趕緊把這件事告訴在我家聚會的人,好讓他們馬上行動,逮捕並處死共和國總統,立即組織新政府。」
卡瓦哈爾讀到這裡不勝驚訝之至。起訴書的每一頁都使他大吃一驚,不,應該說是使他感到荒誕可笑。但情況是如此嚴重,又怎麼能笑得出來!他繼續讀下去。在這間關押死囚的沒有任何傢俱的小屋裡,只有一扇窗戶可以看見外面的小天井,他正藉著窗外射進來的光線讀著這份起訴書。將軍們組成的軍事法庭當夜即將開庭審判這一案件,所以把他單獨關押在這裡,讓他讀一下起訴書,好準備為自己辯護。最後的時刻就要到了。他全身顫抖,一口氣不停頓地讀下去,卻看不明白其中說的是些什麼。使他苦惱不堪的還有天色漸漸暗下來,檔案上的字跡愈來愈模糊不清,難以辨認。他沒有能讀到這部洋洋灑灑的大作中的要害部分,太陽下山了,光線愈來愈暗淡。白晝的消逝使他十分痛苦。他兩眼模糊,最後一行說了些什麼,那是兩個什麼字,是誰的簽字,日期寫的是哪一天……他竭力想看清這張紙上的頁碼,但一切都是枉然。黑夜像一片墨跡在紙上擴散開來。他疲倦不堪地伏在檔案上,好像不是他在閱讀檔案,而是有人把檔案拴在他的脖子上,把他拋進了黑暗的深淵。院子裡傳來了普通刑事犯身上帶著的鐐銬的叮噹聲。遠處,隱約聽得到車輛在城市街道上駛過的隆隆聲。
「上帝呀,我這冰涼的身軀多麼需要溫暖,我這雙昏花的眼睛多麼需要亮光。現在太陽已照射到東半球去了,可是,那裡所有的人都沒有像我這樣迫切需要溫暖和亮光。要是他們知道了我的苦衷,那一定會比你上帝更加慈悲,一定會把陽光還給我,讓我讀完這份案卷……」
他摸了摸沒有讀完的部分,數了一遍又一遍,還有九十一頁。他用手指尖來回摸索著這一大疊檔案粗糙的紙面,就像瞎子在摸著盲文書本,竭力想弄懂裡面究竟說了些什麼。
頭天晚上夜深人靜時,他被戒備森嚴地押上了一輛門窗緊閉的馬車,從警察局二處遞解到中央監獄。儘管如此,他還是感到高興,因為他居然又回到了街上,聽到了街上的各種聲音,感覺到了自己是在街上行走。甚至有那麼一會兒功夫,他還以為這是送他回家去呢,然而,「回家」兩個字沒有能從他苦澀的嘴唇裡說出來,便被嗚咽聲吞沒了。
法警進來帶他出庭時,他的手裡還捧著起訴書,還在津津有味地回憶著路過潮溼的街道時的情景。法警從他手中奪走了起訴書,二話沒說便把他推到了軍事法庭開庭的大廳裡。
「我說庭長先生!」卡瓦哈爾急忙向那位主持審判的將軍說,「我連起訴書都沒有來得及看完,怎麼能替自己辯護呢?」
「這方面我們無能為力。」那位將軍回答說,「法定期限就這麼短促,而時間又不等人。這案子催辦得很緊。今天召我們來就是為了結案的。」
隨後發生的一切,對卡瓦哈爾來說簡直是一場夢:一半像是在舉行儀式,一半像是在演出滑稽戲,而他本人就在扮演戲中的主角。他覺得自己好像是站在死亡的鞦韆上,千鈞一髮,四周都充滿了敵意。但是,他並沒有感到恐懼,他什麼感覺也沒有,在他麻木了的外表下面,內心的不安已經消失,他看上去反倒像一位無所畏懼的勇士。法官席的公案上按規定鋪著國旗。法官們都穿著軍裝。先是宣讀厚厚的一疊起訴書,然後再舉行宣誓儀式。公案上,軍事法典像一塊石頭,壓在國旗上面。乞丐們都坐在證人席上。那個綽號「空心腿」的乞丐,張著豁牙的嘴,頭髮梳理了一下,臉上帶著醉漢似笑非笑的表情,直挺挺地坐在那裡,一字不漏地聽著宣讀起訴書,目不轉睛地盯著庭長的一舉一動。外號「老虎」的薩爾瓦多活像一隻大猩猩,神氣活現地注視著法庭的審訊,他時而掏掏他那扁平的鼻孔,時而剔剔他那滿口的黃牙,一張大嘴一直咧到了耳根下面。瘦骨伶仃、陰陽怪氣的「寡婦」,嬉皮笑臉地望著法官們做鬼臉。身材矮小、滿臉皺紋的魯洛是個性情乖戾、喜怒無常的人,此時他坐在那裡,緊閉雙目,堵住兩耳,好像要讓人們知道他壓根兒不想看見和聽見這裡所發生的一切。那個一年四季穿著一件舊禮服、人稱「單袖禮服堂璜」的傢伙,是個身材瘦小、生性多疑的人。他那身半新不舊的打扮帶著幾分出身資產階級的氣味:一條紅點寬領帶,裡面是活動領子的假襯衣,一副假袖口,腳上的漆皮皮鞋後跟已經歪斜,頭上戴一頂寬邊細草帽,加上由於耳聾而顯得旁若無人的神態,又使他頗有幾分大人物派頭。「堂璜」因為什麼也聽不見,只好去數大廳裡兵士的人數,這些兵士每隔兩步一個,靠牆站著。他的旁邊坐著「大頭巾」裡卡爾多,此人的頭部和半邊臉用一條五顏六色的大花頭巾裹著,露出了鮮紅的酒糟鼻和鍋臺刷子似的鬍子,兩眼盯著聾啞女人的大肚子,獨個兒在那裡自言自語。而聾啞女人則正在聚精會神地捉著左胳肢窩下的蝨子,鼻涕和口水一直滴到了座位上。挨著聾啞女人的是「饒舌鸚鵡」,一個黑人,只有一隻耳朵,腦袋活像一把夜壺。「饒舌鸚鵡」旁邊是「醜姑娘」,形如枯柴,獨眼,唇邊長著鬍鬚,身上散發出一股舊床墊的氣味。
讀完起訴書,檢察官站起身來。他也是個軍人,梳著小分頭頭髮,軍裝的衣領足比他的小腦袋大上兩倍。他要求砍掉罪犯的腦袋。卡瓦哈爾再一次望了望那些審判席上的法官,想弄清楚他們是否還有點理智。他的目光接觸到的第一個人已經喝得酩酊大醉,正用兩隻粗黑的手在鋪著國旗的公案上亂比劃,好像鄉下人在農村集市上玩骨牌。接著,他的目光又落到另一個同樣喝得醉醺醺的褐色皮膚的軍官身上,而那位主持審訊的庭長看來更是個地道的酒鬼,醉得幾乎站立不住,快要滾到桌子下面去了。
卡瓦哈爾無法為自己辯護。他試圖講幾句話,但立即痛苦地意識到沒有人會聽他的申訴,而事實上確也沒有人聽他講話。他那到了嘴邊的話,像泡溼了的麵包一樣,又被嚥了回去。
這份早已事先擬就抄好的判決書確有著某種不同尋常的分量,還有早已預先安排好了的這一幫傀儡執行者:這些在判決書上簽名蓋章,身穿將軍服,在煤油燈光映照下金色綬章閃閃發光的行屍走肉;這一群睜著癩蛤蟆似的眼睛,在橘黃色的地板上投下了一條條毒蛇般身影的乞丐證人;這些嘴咬著軍帽帽帶的兵士;還有這些放在大廳裡的不會說話的桌椅陳設,統統不過是這場罪惡演出的道具而已。
「我要對判決提出上訴!」
卡瓦哈爾用嘶啞的聲音喊道。
「別做夢了!」軍法官沒好氣地說,「這裡沒有什麼上訴下訴的,你當這是小孩玩過家家呀!」
卡瓦哈爾費了很大力氣端起一大杯水,喝了下去。這杯水幫助他吞下了將從他體內噴湧而出的種種念頭:痛苦的感覺,死亡的概念,子彈打穿骨頭,身上冒出鮮血,呆滯不動的眼睛,帶著餘溫的囚衣,了結餘生的一抔黃土。他戰戰兢兢地把杯子放回原處,但是他的手伸出去後,過了好一陣才把杯子放下。他沒有接受別人遞給他的一支香菸,而是用顫抖的手指揪了揪自己的衣領。他面如死灰,用迷惘的目光掃視著大廳的四面牆壁。
他被人架著從一條涼風颼颼的過道里拖出去,幾乎完全失去了知覺,只感到嘴裡有一股生黃瓜味,腿直不起來,兩眼噙著淚珠。
「律師,喝口酒吧……」一個長著一雙鷺鷥眼睛的中尉對他說。
他接過酒瓶,送到嘴邊喝了起來。他感到這隻酒瓶又大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