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軍事法庭

「中尉,」黑暗中有個聲音說道,「明天你自己得被關禁閉了。我們有命令,不得對政治犯表示半點憐憫。」

往前沒有走幾步,卡瓦哈爾就被關進了一間地牢。地牢長不過三米,寬不過兩米半,裡面已關著十二個死囚。由於地方狹小,他們像沙丁魚似的一個挨著一個,擠得動彈不得。他們只得站著大小便,腳下踩著自己的糞便。卡瓦哈爾是第十三個。士兵們走後,除了這群垂死者痛苦的呼吸外,地牢裡一片寂靜,只有時而從遠處傳來一個囚禁在單人牢房裡的犯人發出的哀號。

卡瓦哈爾有兩三次下意識地數著那個被判處活活渴死的不幸者的叫喊聲:六十二!……六十三!……六十四!……

踩爛了的糞便發出的惡臭,牢房裡令人窒息的空氣,使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覺得自己已經脫離了這群人,向著恐怖、絕望的深淵滾去,嘴裡卻還在數著那個單身牢房裡的犯人的呼喊。

離此不遠,就在這些陰暗的牢房外面,盧西奧·巴斯克斯一個人在獨自徘徊。他害了黃疸病,全身蠟黃,連指甲和眼睛都黃得像秋天的橡樹葉。在這苦難的日子裡,他一直懷著復仇的念頭,總有一天要找赫納羅·羅達斯報仇。他認為自己的不幸是羅達斯造成的。這種遙遙無期的,像糖漿一樣又黑又甜的復仇的慾望,鼓舞著他活下去。今生今世,這個仇是非報不可的。每到夜裡,這個念頭常常像在黑暗中蠕動的毛蟲一樣啃齧著他的心。他想,只有用一把鋼刀穿透他的五臟六腑,才能稍稍平息自己的心頭之恨。巴斯克斯兩手都已凍得麻木,卻像蟄伏在黃土裡的蚯蚓似的,依然一連幾個鐘頭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玩味著報仇雪恨的快感。宰了他!宰了他!好像仇人就在眼前,他伸手去抓那個幻影,又好像手裡抓到了一把冷冰的刀柄,想像著自己向羅達斯猛撲上去。

那個囚禁在單人牢房裡的犯人的哀號,使他心驚肉跳。

「perdio,perfavori……給我一點兒水!水!水!水!中尉,水!水!perdio,perfavori……」

那個囚禁在單人牢房裡的犯人捶打著牢門,可是牢門早已在外面用磚砌死。他跺著腳,撞著牆:

「水,中尉!水,中尉!給我點水吧!perdio,給我點水吧!perfavori,中尉!」

他已經沒有眼淚,沒有唾沫,全身沒有一點帶水分的東西,一切都乾涸了!喉嚨裡像有一團烈火在燃燒,眼前無數金星在亂飛。可是他還在不住地喊:

「水,中尉!水,中尉!水,中尉!」

一個滿臉麻子的中國人負責照看犯人的日常生活,可這個半人半鬼的傢伙得等上他半個世紀才會過來一趟,這個怪物是確有其人呢,還是犯人們假想出來的人物?踩爛的糞便發出的臭氣和囚禁在單人牢房裡的犯人的喊叫聲,弄得人人都頭昏目眩,也許這位唯一能做點好事的天使也只不過是一個虛幻的影子吧!

「水,中尉!水,中尉!perdio,perfavori,給我點水吧!水,水,水!……」

兵士們不斷地進進出出;他們穿著涼鞋,在石板路上走過,發出嚓嚓的響聲。其中有的人還哈哈大笑,對那個單人牢房裡的犯人說:

「蒂羅爾人,蒂羅爾人!……你怎麼成了一隻學舌的鸚鵡啦?」

「水!perdio,perfavori,水!先生,水,perfavori!」

巴斯克斯一面品味著自己的復仇快感,一面靜聽著那個義大利人口枯舌焦的呼喊。突然,傳來一陣槍響,嚇得他氣都不敢喘一下。那是在槍斃犯人,大約是凌晨三點鐘。

義大利語,意即:看在上帝面上,行行好吧!

蒂羅爾,在奧地利和義大利之間的阿爾卑斯山麓,這裡蒂羅爾人就是指義大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