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德·安赫爾重複著醫生的話。「出現奇蹟」就是說讓奄奄一息的人繼續活下去,讓人的渺小生命戰勝無法挽回的死亡。他真想向上帝大聲疾呼,祈求為他創造一個奇蹟,同時又感到整個世界正從他的懷抱中滑落,顯得那麼無能為力,充滿危機,搖搖欲墜和毫無價值。
大家都隨時在等待著最後的結局。汪汪的狗吠聲,咚咚的叩門聲,梅塞德教堂噹噹的撞鐘聲,都使得鄰居們一面划著十字,一面唉聲嘆氣地說:「她已經安息了!……唉,壽數盡了!那個未婚夫真可憐!……有什麼辦法呢?天命難違!到頭來,我們自己還不都是如此!」
彼德羅尼拉把這件事講給一位鶴髮童顏的長者聽。此人是個英文教員,也懂得一些異常的法術,人們親切地稱他「梯切」。她想知道有沒有起死回生的法術能挽救卡米拉的生命。想必「梯切」一定會有辦法的,因為他除了教授英文外,課餘之暇還研究神智學、招魂術、魔術、占星術、催眠術、通靈術等,甚至還發明過一種叫做「魔宅探寶」的儀器。「梯切」自己恐怕也永遠解釋不清為什麼會愛好這些旁門左道。他在青年時代一心想當個神甫,但是正當他準備離開家庭去誦經修行的時候,一個比他更能幹、更有閱歷的已婚女人闖進了他的生活,於是只好把道袍高高掛起。他生性孤僻,繼續保持著教士的獨身習慣。離開了神學院後,他又進了商業學校。要不是為了躲避一個狂熱地愛上了他的簿記學教員的追求,本來他是可以順利地結束學業的。後來,他又投身於煙熏火燎的機械製造業,到了他家附近的一個鐵工廠去拉風箱。他不習慣幹這種活,加上體質孱弱,不久就又放棄了這個職業。其實,他何必要幹這種工作呢?他是一位非常有錢的夫人的唯一侄兒。姑母的心思是要他去當神甫,因為有地位的夫人總是傾向要選擇這種職業的。「你還是回教會吧!」她對他說,「別在這裡虛度光陰,還是回教會去吧。難道你自己看不出來,你對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感到厭煩。總是瘋瘋癲癲,身體弱得像只初生的小羊羔。你什麼都試過了,沒有一樣稱你的心:軍人、音樂家、鬥牛士!……唉,你要是不願當神甫,那就當教師吧,比如說,去教英文。既然上帝沒有選中你,那你就選擇教育孩子作為自己的職業吧。英文比拉丁文容易,也更有用。上英文課時,學生即使聽不懂也會以為老師是在講英文。他們要是聽不懂,那就更好。」
彼德羅尼拉壓低了聲音,她在和別人推心置腹地談話時總是這樣的。她說:
「梯切,這位未婚夫對她十分愛慕,一片痴情。雖說她是被他搶來的,但很尊重她,盼望著有朝一日能同她到教堂去締結百年之好。這樣的事也可算是難能可貴的了……」
「這年頭確實少見,傻丫頭!」「姊妹會」裡個子最高的那位老處女手裡拿著一束玫瑰花,一面走過客廳,一面插嘴說。她身材高得看上去像是站在梯子上一樣。
「梯切,這個未婚夫對她照顧得真是無微不至,毫無疑問,他陪她一起去死都是願意的……唉!」
「彼德羅尼拉,你是說,」梯切慢條斯理地說,「那些醫學博士先生們都已經宣佈沒有能力把她從死神手裡搶救出來了嗎?」
「是的,先生。他們已經無能為力了。他們再三說她已無藥可救。」
「尼拉,你是說只有奇蹟才能使她起死回生嗎?」
「你想想……那位未婚夫心都碎了……」
「那好,我倒有一個辦法,讓我們來創造一個奇蹟吧。正如《歌中的雅歌》所說,唯有愛情才能與死亡匹敵,因為二者同樣堅強。如果真如你說的那樣,那位小姐的未婚夫十分愛慕她,一往情深地、一心一意地愛著她,我是說,一心一意想和她結婚,那麼,舉行一次結婚的聖禮可能使她死裡逃生。我那枯樹嫁接法的原理也應該適用於這種情況。」
彼德羅尼拉差點兒沒有暈倒在「梯切」的懷裡。「姊妹會」頓時像炸開了鍋,訊息立即傳到女友們家裡,通知瑪莎誇塔趕緊去找神甫。當天,卡米拉和卡拉·德·安赫爾就在吉凶未卜的情況下結成了伉儷。神甫唸誦拉丁文的經文時,總統親信用自己灼熱的手緊緊握著卡米拉那隻像一把象牙裁紙刀似的修長、纖細而冰涼的手。參加婚禮的有「姊妹會」的全體會員,恩格拉西亞和身穿黑色禮服的「梯切」。儀式結束時,「梯切」高聲念道:
「maketheeanotherself,forloveofme!」
一種年老的未婚婦女的福利組織。
法國的第一個王朝(西元486—751)。
英語音譯:「老師」。
《歌中的雅歌》,見《舊約·雅歌》。
說得不準確的英語,意為:「為了愛我,你就起死回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