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親信同最高法院院長和一位眾議員一起走出了總統府。最高法院院長是個小老頭,身穿大禮服,頭戴大禮帽,模樣兒使人想起兒童畫裡的耗子。那位人民代表瘦得皮包骨頭,活像個古代的聖徒。他們兩人正在振振有詞地辯論,究竟上哪兒去美餐一頓,是去「大飯店」呢,還是去附近的酒家。他們得去喝杯酒壓壓驚,因為那個造成大鼓事故的蠢貨把他們嚇得真夠嗆。對於那個白痴鼓手,他們意見一致,認為應該毫不留情地立即送他進地獄,或者什麼更重的懲罰。人民代表贊成去「大飯店」,他像釋出一項人人務必遵守的法規似的大談去最豪華場所飲酒的好處,說是一舉兩得,既能享受,又有助於增加國家的稅收。那位大法官說起話來則有板有眼,像是審完案子後宣讀一份判決書,他說:「內容豐富的東西未必外表華麗,因此,我的朋友,我寧願上一家經濟實惠的小酒店,在那裡可以和朋友們自由自在地開懷暢飲,而不必去華而不實的大飯店。要知道,閃光的東西並不都是金子。」
卡拉·德·安赫爾在總統府附近的街口和他們分了手,由他們兩個去爭論不休——大凡大人物之間發生爭執,總是以不介入為妙——便向英西恩索區走去,尋找堂胡安·卡納萊斯的家。得趕緊讓這位先生本人或者請他派人到「杜斯特普」酒館去領走他的侄女。「管他是自己去接,還是派人去接,這跟我毫不相干!」他心裡想道。「別再讓我管她了,還是讓她像昨天我認識她以前那樣生活去吧,之前我還不知道世界上有她這個人呢,她對我沒有任何意義……」街上有兩三個行人閃過一旁,給他讓路,跟他打招呼。他向他們道了謝,卻沒有留意對方是誰。
將軍的那個親兄弟堂胡安就住在英西恩索區鑄幣廠旁邊的一幢房子裡。乘便說一下,鑄幣廠是一座陰森可怖的建築物,四角上灰泥剝落的稜堡加固了殘破的圍牆。通過那一扇扇安著鐵條的窗戶,隱隱約約可以看得見那些像獸籠似的大廳。這裡曾經是魔鬼的藏金庫。
總統親信剛一敲門,一條狗就叫了起來。從叫聲中可以判斷,這是一條用鐵鏈鎖著的十分兇惡的看家狗。
卡拉·德·安赫爾(他像魔王撒旦一樣,外貌英俊,內心險惡)一手拿著帽子,跨進了這家的大門。他很高興終於找到了將軍女兒的安身之所,但狗的叫聲和主人連連「請進」「請進」的招呼聲,又弄得他有點不知所措。說話的人是個面色紅潤,滿臉堆笑,大腹便便的男人。這不是別人,正是堂胡安·卡納萊斯。
「請進!請進!請往這邊走!不知先生光臨舍間有何貴幹?」堂胡安說這幾句話時完全像背書,聲調沒有露出絲毫因為這位總統先生身邊紅人的到來而感到的惶恐不安。
卡拉·德·安赫爾掃視了一下客廳。(那條討厭的狗對客人叫得真兇!)他注意到在卡納萊斯兄弟們的照片中,將軍的相片已經取掉,掛在對面牆上的鏡子映出了相片留下的空缺和一塊像電報紙一樣發黃的桌布。
堂胡安滔滔不絕地在說老一套的應酬話,卡拉·德·安赫爾心裡卻在想狗的事。他覺得狗仍然像在原始時代一樣,是一家的靈魂,是部落的守衛者,難怪總統先生都要豢養一大群進口的家犬。
從鏡子裡可以看見,這家的男主人在說話時使勁地做著手勢。堂胡安·卡納萊斯說完客套話,手勢也停止了,就像一名出色的游泳運動員潛進了水底。
「在這裡,在我的家裡,」他說道,「內人和在下,我們都懷著真正憤慨的心情譴責我兄長歐塞維奧的行為!怎麼可以幹出這種事情!犯罪行為永遠是令人憎惡的,更何況這一樁謀殺案的受害者是一位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非常值得尊敬的人,他是我們軍隊的光榮,尤其還是總統先生的摯友。」
卡拉·德·安赫爾保持著可怕的沉默,是那種客人對主人說的話難置可否而閉口不言的沉默,這如同看到一個人行將溺死而又無法施救一樣。
堂胡安看到自己的這一番話並沒有引起任何反響,不由得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彷彿一個人突然掉進了水裡,雙手亂動,想用兩腳踩著水底。他的腦袋裡好像開了鍋。他猜想自己一定已經牽連進了天主堂門廊的謀殺案件和由此引起的沒完沒了的政治糾葛之中。申明自己清白無辜,這無濟於事,完全無濟於事。已經受到牽連,已經受到牽連。「賣彩票!朋友,賣彩票!」「賣彩票!朋友,賣彩票!」這句話高度概括了這個國家的現實。那個以賣彩票為生的虔誠的天主教徒富爾亨西奧大叔,在大街上賣彩票時就是這樣高聲叫喊的,他還是個贖罪金收款人。在卡納萊斯看來,坐在面前的不是卡拉·德·安赫爾,而是富爾亨西奧大叔骸骨似的嶙峋身影。他的骨架、牙床和手指好像都是用鐵絲做的神經支撐著的。富爾亨西奧大叔乾瘦的手臂下夾著一隻黑皮包,舒展開滿臉皺紋,邁著顫抖的雙腿,伸長脖子,張著沒有牙的嘴,帶著很重的鼻音在喊叫:「朋友,朋友,在這個古(國)家裡,為(唯)一的法律就似(是)彩票。彩票會使你做(坐)板(班)房,彩票會讓你遭槍決,彩票也會叫你當議員,外交官,工(共)和古(國)宗(總)統,將軍,布(部)長!這裡的一切都靠碰運氣。勤奮學息(習)有什麼用處?彩票!朋友,還是買張彩票吧!」那個骸骨好像已經知道他的彩票張張都能中彩,縱聲大笑,笑得他那葡萄藤般多節的骨架都在顫動。
卡拉·德·安赫爾根本不是堂胡安心裡想的那回事,他默默地看著這個做叔叔的人,暗自問道:「這個膽小而可憎的傢伙和卡米拉有什麼相同之處?」
「聽人家說,確切地說,是人家告訴我內人,有人想把我也牽連到暗殺帕拉萊斯·松連特上校的案件裡去!……」卡納萊斯一面接著說,一面費了好大力氣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絹,擦著額頭大顆大顆往下淌的汗珠。
「我對此一無所知。」他乾巴巴地回答道。
「這是不公正的!我已經對你說過,我和內人,我們從一開始就反對歐塞維奧的行為,而且,想必你也知道,最近以來我和家兄很少見面,幾乎從不見面;說得準確些,就是從不見面。偶爾我們在街上碰見,也像外人一樣,彼此說聲:早安,早安;晚安,晚安。如此而已。要不就是:再見,再見。此外沒有說過別的話。」
堂胡安說話的口氣越來越不自信了。他的妻子一直在屏風後面留神聽著客人的談話,這時她認為非親自出馬助丈夫一臂之力不可了。
「給我介紹一下吧,胡安!」她一面大聲說著走進客廳,一面向卡拉·德·安赫爾點了點頭,彬彬有禮地微微一笑。
「說的是呢!」這位正感到侷促不安的丈夫趕忙搭腔,和總統親信同時站了起來。「我榮幸地向你介紹我的太太!」
「胡蒂絲·德·卡納萊斯……」
卡拉·德·安赫爾聽見堂胡安的妻子通報了自己的姓名,卻記不得自己是否已經做過自我介紹。
在這次毫無意義地拖得很長的訪問中,他內心生出的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開始扭轉他的人生道路。凡是與卡米拉無關的話,他一句也沒有聽進去。
「這兩個人為什麼不提他們的侄女呢?」他心想道,「只要他們跟我談起她,我就洗耳恭聽;只要他們跟我談起她,我就告訴他們不必擔心,堂胡安根本沒有牽連到任何謀殺案裡;只要他們跟我談起她……唉!我真傻!難道我真希望卡米拉不再是卡米拉,讓她留在這裡和他們生活在一起,不用我再掛念她了,我,她,他們……我多麼傻!讓她和他們在一起,不跟我在一起,我孤零零一個人遠遠離開她,不再和她在一起……」
堂娜胡蒂絲——她常用這個芳名簽字——在沙發上坐下,用一條花邊小手絹擦著鼻子,以便稍稍停頓一下。
「兩位正在談……我打斷了你們的談話,對不起……」
「沒關係……」
「是呀!……」
「你們在談……」
三個人同時說著話,接著又互相連連推讓。「請你說下去!」「請你說下去!」最滑稽的是,不知怎麼搞的,還是堂胡安首先接下了話頭(「蠢豬!」他妻子在使眼色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