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歌功頌德

東方開始發白,房屋和田野都散發出四月的涼爽。一條條街道在熹微的晨光中漸漸地顯現。街道上,運奶的騾子在趕車人的吆喝和皮鞭的驅趕下,撒開四蹄奔跑,鐵桶的耳環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街道上,一清早就有人在有錢人家的門廊下和貧民區的街角上圍著母牛擠奶。這都是些老主顧,有的病後正在康復,有的久病不愈日見枯槁。他們睡眼惺忪,目光呆滯,耐心地等著那頭自己看中的奶牛,輪到自己時都親自動手接奶,熟練地將杯子微微傾斜,以便能多接一些奶汁,少接一點泡沫。街道上,送麵包的女人掮著好幾個大籮筐,一個疊一個,像一座寶塔,籮筐的重量壓得她們縮著脖子,弓著腰,費力地挪動兩腿,赤裸的雙腳邁著細碎而又不穩的步子,而筐裡的麵包則散發著酥油甜餅和炒芝麻的香味。街道上,響起了全國節慶日的晨曲,銅管樂隊吹奏著五花八門的曲調,把人們從睡夢中喚醒。天剛矇矇亮,教堂敲響了早彌撒的鐘聲,聽來既小心翼翼又肆無忌憚,因為這種飄蕩在巧克力和甜餅香味中的鐘聲,本來就是慶祝活動的一部分,之所以要小心翼翼,是因為在舉國歡慶的節日裡還是有所禁忌的。

舉國慶賀的節日到了……

市民們從視窗往外潑水,街上立即散發出溼潤的泥土氣息,更增添了節日的歡樂氣氛。潑水是為了避免塵土飛揚,因為一會兒經過這裡到總統府去的將有:舉著嶄新旗幟的軍隊,乘著香車寶馬盛裝華服的達官貴人,大禮服裡掖著藥囊的醫生,穿著金光閃閃制服的將軍,前者頭戴發亮的禮帽,後者戴著羽飾的三角帽,還有急匆匆地徒步行走的下級官員,他們的身價,按照政界人士的說法,是根據死後國家發放的喪葬費的多寡衡量的。

總統先生,總統先生,閣下的榮譽充溢天地!總統在一群心腹人員的簇擁下,出現在離人群很遠的地方,答謝老百姓對他日夜操勞的感恩戴德。

總統先生,總統先生,閣下的榮譽充溢天地!女士們從你身上感受到了上帝的神威。德高望重的神甫們為你焚香膜拜。法律學家認為你堪與智者阿方索媲美。來自第比利斯的可敬的外交官們洋洋得意,彷彿自己置身於太陽王朝的凡爾賽宮。國內外的記者們為能見到這位伯里克利再世而興奮不已。總統先生,總統先生,閣下的榮譽充溢天地!詩人們以為自己身處雅典,而向世界宣揚這一難得的殊榮。一位自比菲狄亞斯的聖像雕塑家,聽見大街上在向這位卓越的統治者歡呼萬歲,翻了翻白眼,搓了搓手,滿面笑容地把目光投向總統。總統先生,總統先生,閣下的榮譽充溢天地!一位寫送葬曲的作曲家,也是酒神巴科和聖葬的崇拜者,則從陽臺上探出了西紅柿似的面孔,想看看總統的陵寢應該選在何方。

如果說藝術家們自以為置身於雅典的話,那麼,猶太銀行家們走進國家元首的客廳時則感到自己是在迦太基。總統信任他們,把國庫的錢財統統存入他們那無底的保險櫃不取分毫利息,這筆生意讓他們一本萬利,使大把大把的金幣和銀幣變成家財萬貫、子孫滿堂。總統先生,總統先生,閣下的榮譽充溢天地!

卡拉·德·安赫爾(他像魔王撒旦一樣,外貌英俊,內心險惡)從賓客中間擠上前去。

「總統先生!人民請求你到陽臺上去。」

「……人民?」

主子在這兩個字後面加了個問號。他的周圍是一陣沉默。忽然一陣憂傷湧上心頭,很快又變成了忿怒,為了不讓人看出來,他從座位上站起身來,走上陽臺。

在一群心腹人員簇擁下,他出現在人民面前,原來所謂的「人民」是一小群婦女,她們前來祝賀總統的脫險週年紀念。那個擔任致詞的女人一見總統出來,立即開始演說:

「人民的兒子!……」

主子嚥了一口苦澀的唾沫。此刻浮現在他腦海中的,也許是他學生時代的辛酸經歷,那時他跟貧苦的母親在一個人心險惡的城市裡住著。這時他那善於察言觀色的親信趕緊悄聲說道:

「人民的兒子,像耶穌一樣……」

「人民的兒子!」致詞的女人又重複了一遍,「我稱您為人民的兒子,因為在春光綺麗的日子裡,太陽的光輝給了您光明和生命。它讓人們看到,神的威力使光明戰勝黑暗,驅散黑夜的陰影,無情地懲罰那些罪惡深重的人。這些人罪惡的雙手,沒有像閣下教導的那樣,去播種土地,卻在您經過的地方安放炸彈。儘管他們採用了萬無一失的歐洲科學技術,您卻安然無恙……」

一陣熱烈的鼓掌淹沒了「牛舌」的聲音;這就是人們給這個致詞的饒舌女人的諢名。歡呼萬歲的聲音一浪接一浪,湧向總統及其隨從:

「總統先生萬歲!」

「共和國總統先生萬歲!」

「共和國憲法總統先生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