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納羅·羅達斯的妻子連麵包都沒有來得及收下,就飛也似的跑出了家門。她已顧不得麵包能不能賺錢,也丟下了像堆破爛似的和衣躺在床上的丈夫,以及正在那隻權充搖籃的籃子裡香甜熟睡的吃奶孩子。這時正是清晨六點鐘。
梅塞德教堂的鐘聲敲響時,費迪娜已經在敲將軍家的門了。「他們會原諒我一清早就趕來報警的。」她心裡想著,重又拿起門環敲門。「不過,他們會不會出來開門呢?將軍必須儘快得知盧西奧·巴斯克斯昨晚在那個叫‘醒獅’的酒館裡對我這個冒失鬼丈夫說的話……」
她停住不敲,等著裡面有人出來開門,心裡想道:「那些臭叫花子竟把天主堂門廊下打死人的事栽到了將軍身上,今天一早就要來抓他,而且,最糟糕的是還想把小姐搶走……」
「真是可惡至極!」「真是可惡至極!」她一面嘟嘟噥噥地說著,一面不停地敲門。
她心裡又忐忑不安地在想:「他們真的要把將軍抓走嗎?那倒也罷了,好在他是個男人,坐牢就坐牢吧。可是,把小姐也搶走……受難的耶穌基督呀!這樣一來可就敗壞了小姐的名聲呀!我拿腦袋打賭,準是哪幫不要臉的鄉巴佬兒搞的鬼,他們從山裡跑到城裡來,還野性不改。」
她重又敲起門來。房屋、街道、空氣,都響徹了嘭嘭的敲門聲。還是沒有人來開門。她感到一籌莫展。為了消磨時間,她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讀著對面街角上那家小酒館的招牌:「杜斯特普」……名字很短,一下就讀完了,不過,兩扇門上還畫著兩個人在對話,女的嘴裡在說:「快來跳個小杜斯特普舞吧!」而那個手裡拿著酒瓶的男人背後冒出一句話:「不!我正在跳大杜斯特普舞哩!」……
她敲門敲得手都酸了。他們是不在家呢,還是不願開門?她用力把門一推,門竟隨手而開,原來只是虛掩著。她疊起那條毛邊的大頭巾,滿腹狐疑地穿過門房,來到走廊上,竟然一個人也沒有碰見,但房子裡的情景使她驚愕得像一隻中了霰彈的小鳥那樣動彈不得。她嚇得臉如土色,呼吸急促,眼光發呆,邁不開步子。她看到了打碎的花盆,翠鳥的羽毛,破碎的門窗玻璃和鏡子,打壞的衣櫃,撬破的鎖,紙片,衣服,傢俱和地毯,遍地都是。一夜之間,一切都被糟蹋得不成樣子。這個家變成了一堆亂糟糟的垃圾,沒有生命,沒有溫馨,一片死寂,滿目淒涼。
被打得頭破血流的奶媽查維洛娜像幽靈似的在這被遺棄的廢墟中踉蹌地走著,到處尋找小姐。
「哈——哈——哈——哈!……」她大笑著,「嘻——嘻——嘻——嘻!你藏在哪兒呀,我的小卡米拉?……當心,我來了!……你怎麼不答應?……捉迷藏啊!捉迷藏!捉迷藏!……」
她以為是在和卡米拉玩捉迷藏呢。她在屋角里,花叢間,床底下,門背後找來找去,像一陣旋風似的把所有的一切都翻了個個兒……
「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嘿——嘿——嘿——嘿!……捉迷藏!捉迷藏!出來吧!我的小卡米拉,我不跟你玩了!……出來吧!我的小卡米拉,我找你找得累壞了!哈——哈——哈——哈!……出來吧!……捉迷藏!……當心,我來了!……嘻——嘻——嘻——嘻!……嘿——嘿——嘿——嘿!……」
她找著,找著,到了噴泉的旁邊。她從平靜的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就像受傷的猴子似的尖叫一聲,發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她雙手捂住了頭髮披散的臉,縮回身子,不願再看到自己的這副醜陋模樣。她嘆息著,說了些請求原諒的話,彷彿要她自己原諒自己長得這麼醜,這麼蒼老,這麼瘦小,而且這麼披頭散髮……突然,她又尖叫了一聲。原來她透過自己蓬亂的頭髮和手指間的隙縫,看見太陽好像從屋頂上跳下,朝她撲來,要趕走她在庭院中投下的那個影子。她氣急敗壞地站起身,怒衝衝地去擊打自己地上的影子和水中的倒影。她用雙手撲打池水,用雙腳踩著地面,想把影子抹掉。影子扭動著,像一頭被鞭打的牲畜。任憑她怎麼憤怒地跺著地面,影子卻總是趕不走。儘管她撲打池水,把水中的倒影搗碎,但是水面恢復平靜後,倒影卻重又浮現出來。她像一頭狂怒的野獸,暴跳如雷。她感到無法抹掉石板地面上那個像炭一樣黑的黑影,黑影東躲西閃,像是怕被她踩著。她也無法打碎水面上那個發亮的倒影。她不明白那是條什麼魚,任憑她如何手打拳擊,它總是在水面上浮游。
雙腳踢破了,流出了鮮血。雙手也打得累了。然而,她的那個影子和倒影卻依然如故。
她渾身痙攣,怒不可遏,竭盡全身力氣,一頭朝噴水池撞去……
兩朵玫瑰花落到水面上……
一根帶刺的玫瑰枝條扎進了她的眼睛……
她痛得像自己的影子一樣在地上亂跳,直到昏倒在一棵柑橘樹下,鮮血染紅了一叢四月的牽牛花。
軍樂隊在街上走過,多麼雄壯!多麼威武!多麼嚮往走向凱旋門!然而,儘管號手們極力把軍號吹得響亮而齊整,市民們卻像是倦於徵戰、迷戀著黃金般和平生活的武士,並不急於睜開惺鬆的睡眼,他們初醒的第一個念頭是:但願過一個太平的節日。他們划著十字,祈求上帝保佑自己,不要產生任何反對共和國總統的蠢念頭,不要說出任何冒犯他的蠢話,不要做出任何反對他的蠢事。
查維洛娜從一陣突然的昏厥中甦醒了過來。她聽到了軍樂聲,可是,她感到眼前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這準是小姐踮著腳尖輕輕地走到了她的背後,用手矇住了她的眼睛。
「卡米拉,好孩子,我知道是你,讓我看看你!」她喃喃地說著,雙手在臉上亂抓,想掰開小姐的手。她覺得捂得實在太難受。
一陣清風掠過街道,發出像玉米穗擺動的沙沙聲。軍樂聲和兒時做遊戲捂住雙眼什麼也看不見的感覺,使老奶媽回想起她在老家開始學認字的那個學校。光陰荏苒,轉瞬之間,她長成了一個姑娘,常常坐在兩棵芒果樹的樹蔭下。又是那麼短短一瞬間,一輛牛車行駛在一條平坦的、飄著稻穀清香的大路上,咿呀咿呀的車輪聲打破了趕車人的緘默,就是這個毛頭小夥使她成為了女人。兩頭年老力衰的公牛一面不停地反芻著嘴裡的食物,一面拉著他們的新婚床鋪。無垠的原野上空一片緋紅,像人喝醉了酒似的……突然,她的回憶被打斷了,她彷彿看見一群暴徒蜂湧而入……像兇惡的野獸一樣猙獰,惡狠狠地叫喊著,行兇打人,咒罵狂笑。鋼琴像是突然被人拔掉了牙齒似的發出一聲哀嚎。小姐像一陣香風那樣消逝了。她自己在腦袋上捱了一棒,大叫一聲,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
赫納羅·羅達斯的妻子尼娜·費迪娜看見老奶媽躺在院子裡,滿臉是血,披頭散髮,衣服被撕破,正極力在驅趕一群圍在她臉上叮咬的蒼蠅,她覺得這些蒼蠅像是無數雙看不見的手在撓她的臉。看到這幅可怕的景象,費迪娜嚇得魂不附體,在屋裡亂竄。
「真可憐!真可憐!」她一遍又一遍地嘟噥著。
在一扇窗戶下面,她撿到了將軍寫給他兄弟胡安的那封信,託他照料卡米拉……尼娜·費迪娜沒有把信看完,因為一來,查維洛娜那彷彿從破碎的鏡子裡、玻璃的碎片中、砸毀的椅子下、撬開的櫃櫥裡和散落滿地的照片中發出的哀號聲折磨著她,二來,她感到必須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她用那條疊成四方形的手絹擦了擦臉上的汗珠。她那隻戴著廉價戒指的手神經質地把手絹緊緊地捏成了一團。她把信揣在懷裡,快步朝街上走去。
可是太晚了。一個滿臉兇相的軍官在門口把她抓住。這房子已被兵士團團圍住。從院子裡,還傳來老奶媽被蒼蠅叮咬而發出的喊叫。
按照瑪莎誇塔和卡米拉的懇求,盧西奧·巴斯克斯站到「杜斯特普」酒館的門口向對面張望。他看見赫納羅·羅達斯的妻子被捕,嚇得氣都透不過來。他一眼就認出那是他好朋友羅達斯的妻子,準是因為昨天晚上在「醒獅」酒家多喝了幾杯,他把逮捕將軍的事全都告訴了羅達斯……
「現在哭都來不及了,我早說過!」老闆娘大嚷了一聲,她剛好走出店門,就看到了費迪娜被捕。
一個兵士朝酒店走來。「準是來找將軍女兒的。」老闆娘心裡想,嚇得魂不附體。巴斯克斯腦子裡閃過同樣的念頭,也不由得毛骨悚然。實際上那個兵士走過來只是叫他們關上店門。他們連忙把門關上,透過門縫繼續窺視著街上的動靜。
昏暗中,巴斯克斯又來勁了。他假裝害怕,想乘機摸一摸瑪莎誇塔,可是她又變得跟從前一樣,碰也不讓他碰一下,而且差點兒給了他一記耳光。
「別跟我假正經!」
「假正經又怎麼樣?你以為我會讓你隨便動手動腳亂摸呀!昨天晚上我不是對你說過了嗎,這個蠢娘兒們逢人便講她和將軍的女兒如何如何,這回好了……」
「當心他們聽見!」巴斯克斯打斷了她的話。他們兩人彎著腰,一面交談,一面透過門縫向街上張望。
「你好好聽著!我一直是在小聲跟你說……我是說,我跟你講過,這個女人到處吹噓將軍的女兒要當她孩子的教母,現在怎麼樣?你快把赫納羅找來,事情全弄糟了。」
「可不是嘛!」他回答,說著把卡在鼻子和小舌頭之間的一團濃痰吐了出來。
「你真讓人噁心!總是這麼粗野,一點教養都沒有!」
「你文明!……」
「噓,別說話!……」
這時候軍法官正從一輛馬車上下來。
「這是軍法官……」巴斯克斯說。
「他幹什麼來了?」瑪莎誇塔問道。
「來逮捕將軍唄……」
「他打扮得像只鸚鵡,就為了這個?你饒了我吧……你看他,帽子上還插著羽毛呢……」
「哪裡是為了這個!你這個人就愛問個沒完。告訴你,他這身打扮是為了去見總統。」
「他真走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