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卡米拉

她在房間裡幾小時、幾小時地對著鏡子端詳。「瞧你那臭美樣子,小心招來魔鬼!」她的奶媽對她大聲說道。「還有比我更厲害的魔鬼嗎?」卡米拉回答說。她那一頭披散的烏髮像一團黑色的火焰,淺褐色的臉像塗上了一層亮晶晶的奶油可可,顯得格外活潑。一雙水汪汪的碧綠眼睛微微向上吊起,在學校裡,人家都稱她是「地道的中國姑娘」卡納萊斯。即使穿著扣到脖子下面的女學生裝,她看起來也已經有點像個大姑娘,不再是一個頑皮、任性、凡事總愛追根問底的醜丫頭了。

「都十五歲了,」她對著鏡子自言自語地說,「可我還像個小毛驢似的,後面總是跟著一大群飛蟲似的叔叔、嬸嬸、堂兄弟和堂姐妹。」

她揪著自己的頭髮,喊叫著,做著各種的鬼臉。她很不願意像個小姑娘似的,老是被這麼一大群親戚簇擁著,無論是去看閱兵典禮,去做午間彌撒,還是去爬卡門山,去騎大黃馬,去哥倫布劇場附近散步,或者沿著柳樹山的陡坡跑上跑下,他們總是寸步不離地跟著。

她的叔叔們都是些令人望而生畏的大鬍子,手指上戴著耀眼的戒指。她的堂兄妹們個個都是頭髮蓬亂,肥頭大耳,一副討人厭的樣子。她的嬸嬸們更是令人嫌惡。在她的眼睛裡,這些人就是這副德性。每當她的堂兄堂姐把她當作小女孩,送給她花花綠綠的紙包糖果,叔叔們用煙味燻人的手指撫愛著她,用大拇指和食指託著她的腮幫,將臉轉來轉去時——這時卡米拉總會本能地繃緊了脖子——以及當她的嬸嬸們隔著面紗親吻她,使她只覺得臉上有一種沾著唾沫的蜘蛛網似的感覺時,她感到實在難以忍受。

星期天的下午,她常常在客廳裡睡覺,或者百無聊賴地消磨時光。她已經厭倦於再去翻閱家庭相簿中的那些舊照片,她也懶得再去欣賞那些掛在牆上的紅色壁毯和分散放在屋角的黑檀木小桌上、鑲銀桌子上和大理石壁架上的各種擺設。這時候,她的爸爸總是像貓咪那樣喉嚨裡打著呼嚕,或者眺望著窗外寂寥的街道,或者回答著那些偶爾路過他家門口的鄰居和熟人的問候:他們都摘下帽子,向他表示敬意。他是卡納萊斯將軍呀!將軍用洪亮的聲音回答他們:「下午好……」「再見……」「見到你很高興……」「多加保重!……」

她媽媽出嫁時的那些照片,只看得見她的手指和臉,其餘部分全被自然界的各種物質遮蓋住了,最時髦的衣裙一直拖到踝骨,露指的手套直套到兩肘,脖子裡圍著毛皮,頭上戴著飾有絲帶、插著羽毛的帽子,手裡打著一把花邊陽傘。照片上的嬸嬸們個個胸脯高聳,衣服把身子裹得緊緊的,就像客廳裡的沙發套,髮髻像王冠那樣壓在前額。媽媽的女友們,有的披著馬尼拉大披巾,頭上插著梳子,手裡拿著扇子;有的打扮成印第安女人,穿著涼鞋,無袖襯衣,圍著三角頭巾,還掮著一個水罐;有的打扮成馬德里女郎,臉上貼著美人痣,戴著珠寶首飾。看著這些照片,卡米拉打起瞌睡來了。黃昏的睏倦和那些她早已記得爛熟的題詞最終使她昏昏欲睡。題詞無非是這樣的一些話:「這張照片是我的影子,永遠伴隨著你。」「願我這一愛你的小小的見證時刻和你在一起。」「永誌不忘。」在另一些照片上,有的字被一束褪了色的緞帶繫著的乾枯紫羅蘭蓋住,勉強才能辨認得出來:「勿忘一八九八年」「……崇拜你的……」「至死不忘」「素昧平生的……」

父親向那些偶爾路過這條僻靜街道的熟人打著招呼,客廳裡響徹著他那洪亮的聲音,彷彿是在和那些題詞對答:「這張照片是我的身影,永遠伴隨著你。」「很高興見到你,祝你順利!」「願我這一愛你的小小的見證時刻和你在一起。」「再見!多加保重……」「永志勿忘!」「為你效勞,問候你媽媽!」

有時候,一位朋友從相簿中溜了出來,站在窗前和將軍交談。卡米拉躲在窗簾後面偷偷地看著他。就是那個人,在照片上他儼然像個征服者:年輕,風雅,兩道濃眉,穿著方格呢褲,扣上紐扣的大禮服和那頂上世紀末最時髦的大禮帽。

卡米拉微微一笑,心裡想跟他說:「先生,你最好還是待在相片上吧!……雖然你的衣服已經太過時,別人可能會嘲笑你這身博物館裡的裝束,但你那時還沒有現在這樣大肚皮、禿腦門,腮幫胖得像嘴裡含著兩個小球球。」

星期天的午後,卡米拉隔著散發出塵土氣味的半明半暗的天鵝絨窗簾,用她那雙碧綠的眼睛窺視著窗外,玻璃似的雙眸毫不留情地審視著街上發生的一切。

有一回,她父親閒來無事,穿著白得耀眼的亞麻布襯衫,靠在一個緞子坐墊上,隔著陽臺的鐵欄干在跟一位大概與他很有交情的老朋友聊天。那位先生長著鷹鉤鼻子,留著小鬍子,顯得性情暴躁。他手裡拿著一根柄頭上包金的手杖。這次見面完全是巧遇。他在街上走著,路過將軍的家,將軍叫住了他:「真高興,在梅塞德區見到了你!這簡直是奇遇!」卡米拉好像在相片上見到過這個人,看了半天才認出他來。這位可憐的先生,那時鼻子還很勻稱,臉龐顯得甜蜜而豐滿。時光確是不饒人啊!現在,他臉頰消瘦,顴骨突出,兩眼深陷,眉毛稀疏,下巴尖削。當他用嘶啞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和她父親談話時,還不時地用手杖柄頭蹭蹭鼻子,好像是為了嗅嗅金子的味道。

無邊無際的大海在晃動,她也在晃動,所有在她看來原本是靜止不動的東西也都在晃動。她第一次看見大海的時候,驚奇得幾乎要高聲叫喊,但是當她的叔叔們問她景色如何時,她卻輕描淡寫地說:「我早就在照片上見過了!」

陣陣海風吹拂著她手裡一頂粉紅色的寬邊帽,看上去像個圓環,又像是一隻盤狀巨鳥。

堂兄妹們看得目瞪口呆,驚歎不止。震耳欲聾的海濤聲淹沒了嬸嬸們的驚呼:「多美呀!」「真是人間奇景!」「多麼遼闊!」「真像在發怒一樣!」「快看呀……那邊太陽沉到海里去了!」「我們剛才匆匆忙忙下車,沒有什麼忘在車上吧?」「東西都帶齊了嗎?」「要數一數行李!……」

她的叔叔們提著箱子,裡面裝著適合海濱穿的輕便服裝,避暑的人都穿這種皺得像葡萄乾似的衣服,還提著一串串太太們貪便宜從沿途車站的小販手裡搶購來的椰子,揹著背包,提著籃子,一個跟一個地向旅館走去。

「我注意到了你剛才說的話……」一位最早熟的堂兄終於說道(卡米拉聽到說她,淡褐色的臉上感到一熱,泛起一陣紅暈),「我覺得大海不像你說得那樣。我想,你是說大海與電影裡一樣,就是大得多罷了。」

卡米拉曾聽說過在百門大街天主堂門廊拐角處放映的電影,但是她不知道也想象不出那是個什麼樣子。現在聽堂兄這麼一說,她眯縫起眼睛眺望著大海,毫不費力地就想象出來了。一切都在晃動,沒有靜止的東西。景色像畫面一樣,一幅又一幅畫面變化著,翻滾著,捲起層層浪花,瞬息萬變。這種景色,既非固態,又非液態,也非氣態,而是海洋的生活狀態,光影搖曳。這種景色只有在電影中和海上才能看到。

卡米拉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她向周圍張望,欣賞這美不勝收的景色。如果說開始時她感到自己的眼睛無法盡覽這無邊無際的浩瀚大海,那麼這會兒她感到這遼闊的海洋已充盈了她的雙眼,上漲的海潮正滾滾湧入她的眼簾。

她跟在堂兄的身後,慢慢地走下海灘,艱難地在沙灘上行走,想靠海浪更近些。但是太平洋並沒有伸出彬彬有禮的手來迎接她,而是把晶瑩的水浪衝到她的腳上。她嚇了一跳,連忙後退,但是已經付出了代價:她那頂粉紅色的帽子掉進了海里,隨波漂去,很快成了一個小圓點。卡米拉尖叫了一聲:「噯喲……海!」好像一個嬌慣的小女孩在威脅著要向爸爸告狀。

她和堂兄都沒有意識到她在嗔怪大海的時候竟然第一次喊出了「愛」這個字。天際抹上了一層橙黃色的晚霞,當夕陽完全消失在海面上時,暗綠色的海水開始漸漸變涼了。

為什麼要在海灘上吻自己的胳膊,聞自己被太陽曬黑的、帶鹹味的皮膚呢?為什麼別人會把不讓她吃的水果送到唇邊聞個不停呢?嬸嬸們在旅館裡教訓說:「小姑娘不該吃酸的東西,不能把腳弄溼了,走路時不要跳跳蹦蹦。」卡米拉吻她爸爸和她奶媽的時候,從沒有聞過他們。她也曾屏住呼吸,像吻枯樹根一樣,吻過梅塞德教堂裡基督聖像的腳。現在她懂得了,不聞一聞要吻的東西,接吻是索然寡味的。她學會了張大鼻孔,貪婪地聞自己的沙子一樣淡褐色的、帶鹹味的皮膚,聞松果和榲桲。雖說有了這一發現,假期快結束時,那位向她說起過電影,還會用口哨吹阿根廷探戈舞曲的堂兄,吻了吻她的嘴唇,她卻弄不清,自己是聞了他呢,還是咬了他。

回到首都以後,卡米拉攛掇她的奶媽帶她到百門大街天主堂門廊拐角處去看電影。她們心神不安地搓著手,祈禱著,瞞著父親偷偷地跑了出去。到了門口,一看大廳裡坐滿了人,又差點兒沒有轉身跑了回來。她們在靠近掛著一塊白窗簾的地方找了兩個座位坐下。不一會兒,好像有一道陽光照射在這塊白窗簾上,那是在除錯放映機、鏡頭和光度。放映機發出的噝噝響聲,聽起來和路燈的炭晶棒發出的聲音一樣。

大廳裡突然暗下來。卡米拉覺得好像在玩捉迷藏。銀幕上的景物看上去一片模糊。一張張畫面像跳動的蚱蜢。那些人影說起話來像是在嚼東西,走起路來一跳一蹦,手擺動時像是脫了臼。卡米拉不覺沉湎在對兒童時代的愉快的回憶之中,甚至忘卻了眼前的電影。她記得有一次,她和一個男孩子藏在一個只有一扇小天窗的房間裡。在這房間最陰暗的角落裡,一尊幾乎是透明的賽璐珞基督聖像前面,有一支蠟燭在淌著燭淚。他們藏在床底下,趴在地上。床已經很不結實,發著嘎吱嘎吱的響聲,老掉牙的傢俱再也經不起搖晃了。「捉迷藏開始了!」後院有人在喊。「捉迷藏開始了!」前院也有人在喊。「捉迷藏!捉迷藏!……」一聽到找他們的人走近,大聲叫:「捉你們來了!」卡米拉不禁想笑出來。與她藏在一起的那個男孩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不准她出聲。她老老實實聽從了他的話。但當她聞到自己鼻子跟前那個半開著門的小櫃發出一股子黴臭味時,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要不是此時一粒沙子掉進她眼睛裡,弄得她淚水直流,頭上又被床板撞得火辣辣地疼的話,她準會哈哈大笑的。

跟上次玩捉迷藏遊戲時的情況一樣,這一回當她被推推搡搡著跑出放映廳時,兩眼也是淚汪汪的。她跟著旁邊的觀眾匆忙離開了座位,摸著黑向門口跑去,一直跑到商場門口才停住腳步。到了那兒,卡米拉才弄明白,原來觀眾跑出來是怕褻瀆神明而被逐出教門,因為在銀幕上出現了一個穿著緊身衣褲的女人同一個留著小鬍子、繫著藝術家領帶的男子在一起跳阿根廷探戈舞的場面。

巴斯克斯從屋裡出來,到了街上,手裡還拿著他的武器——那根把老奶媽打暈過去的木棒。在他點頭示意下,卡拉·德·安赫爾緊跟著走了出來,手裡抱著將軍的女兒。

等他們鑽進了「杜斯特普」酒館的門之後,警察們才帶著戰利品出門分頭走開。

這些人有的扛著一把皮椅,有的捧著一隻鬧鐘,有的夾著一面壁鏡,有的端著一尊雕像,有的抬著一張桌子,有的拿著一個耶穌受難像,有的拎著一隻烏龜,有的抱著雞、鴨、鴿子,以及上帝所創造的一切:男人的衣服,女人的鞋子,中國的古玩,花束,聖徒像,臉盆,三腳鐵架,各式燈座,枝形吊燈,燭臺,藥瓶,畫像,書籍,擋雨的傘和接尿的便壺。

老闆娘一直在「杜斯特普」酒館裡守候著,手裡拿一根門閂,準備隨時把門閂上。

卡米拉從未想到,在離她家兩步之遙的地方,竟然有這麼一個發著黴爛臭氣的豬圈般的場所。在家裡,她生活得何等幸福,受到老軍人的百般寵愛;而昨天,老將軍還是個幸福的人,這是多麼令人難以置信啊!一向無微不至地照料她的老奶媽如今被打得遍體鱗傷。這又是多麼令人難以置信啊!她家的庭院昨天還是鳥語花香,今天卻只剩了殘花敗葉;小貓跑了,金絲鳥死了,連鳥籠也被踩得粉碎。總統親信解掉了矇住她眼睛的黑圍巾,卡米拉覺得自己是在一個離家很遠很遠的地方……她一次又一次地用手摸著自己的面頰,四處張望,想弄明白自己到了什麼地方。當她意識到自己的不幸遭遇時,雙手捂著臉大聲喊叫了一聲。原來她並不是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