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從她那麻木的、沉重的身子旁邊傳來一個聲音,就是這個聲音今天下午向她預告了大難臨頭。「你在這裡至少是沒有什麼危險了。我們能給她吃點什麼壓壓驚嗎?」
「她是受了‘水火驚’!」老闆娘說著,跑出去把她燒飯爐子裡的炭火重新撥旺。巴斯克斯連忙趁機拿了一大瓶上好的白酒,像所有的酒鬼一樣,連什麼味道還沒有品出來,一大瓶酒已經灌進了肚子。
老闆娘一面吹旺炭火,一面喃喃地念叨:「見水去驚,見火就靈。」她背後,炭火照紅的牆上掠過了巴斯克斯的身影。他溜到院子裡去了。
「他就是在這兒告訴她一切的……」盧西奧·巴斯克斯用吹笛子似的尖嗓音說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則為酒而生,為酒而亡……」
老闆娘把一塊燒紅的火炭扔進水杯,火炭立刻熄滅,杯裡的水像一個受驚的人,驟然變色。瑪莎誇塔用鑷子像夾果核似的把浮在水面上的黑炭夾了出來。「受了水火驚,一喝就靈。」她重複著說。果然,卡米拉剛喝了幾口,就說出話來。她第一句話就問:
「我爸爸呢?」
「放心吧,別難過。再喝口火炭水。將軍他平安無事。」
「你怎麼知道?」
「我想是的……」
「真是太不幸了……」
「快別這麼說!」
卡米拉轉過頭去,望著卡拉·德·安赫爾。一個人臉上的表情往往比語言更能說明問題。但是,她從總統親信那雙烏黑的眸子裡卻看不出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姑娘,你還是坐下吧……」瑪莎誇塔關切地說。她回身把板凳拖過來,這就是下午安赫爾第一次進酒館時看見巴斯克斯坐著的那條板凳。
今天這個下午是剛過去幾個小時,還是已經過去了好幾年?總統親信的眼睛一會兒看看將軍的女兒,一會兒看看供奉在奇金基拉聖母畫像前的蠟燭的燭光。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邪惡的念頭,把火吹滅,佔有這個柔弱的女子。吹滅了火……不管她願意不願意,都能佔有她。但是,他的視線從聖母像上移到了卡米拉身上,看著她疲憊不堪地坐在凳子上的樣子,頭髮蓬亂,蒼白的臉上滿是淚痕,看著她初長成的天使般的體態,不禁改變了主意,以慈父般的神情從她手裡拿過了水杯,自言自語道:「多可憐的姑娘……」
老闆娘咳嗽了幾聲,暗示她出去了,好讓他們兩個人單獨在一起。她到了酒館後面散發著玫瑰花香的小院子裡,看見爛醉如泥的巴斯克斯躺在地上,便破口大罵。詬罵聲和卡米拉的哭泣聲混成一片。
「你倒是手腳真快!」瑪莎誇塔怒氣衝衝地罵著,「死不要臉的東西,盡惹人生氣!難怪人家說跟你在一起準倒霉!滿嘴的‘我愛你’,原來就是這副樣子……我剛一轉身,你就灌了一大瓶!你以為這酒是人家白給的……是我賒來的!……強盜坯!……給我滾!要不我幾巴掌把你攆出去!」
聽得見醉漢的哼哼聲和他的腦袋碰著地面的響聲。老闆娘抓著他的兩隻腳正在往外拉……一陣風把小院子的門呼地關上,屋裡再也聽不見外面的聲音了。
「好了,一切都已經過去,一切都已經過去……」卡拉·德·安赫爾在卡米拉的耳邊輕聲地說著,而她還哭得像淚人兒似的。「你爸爸已經脫險,你躲在這裡也很安全;我在這裡保護你……好了,別哭了。老這麼哭要傷身體的……你看著我,別哭了,聽我告訴你這是怎麼回事……」
卡米拉漸漸停止了哭泣。卡拉·德·安赫爾撫摸著她的頭髮,從她手裡把手絹拿過來替她擦去眼淚。天邊已經呈現出乳白色,接著,粉紅色的朝霞出現在地平線上,映照著萬物。曙光從門窗的縫隙中透射進來。天剛麻麻亮,各種生靈便開始活動起來。樹木顫抖著,被鳥兒的啼鳴鬧得渾身發癢。水槽張大著嘴巴,連連地打哈欠。晨風吹掉了夜神的黑髮,為黎明的天空換上了金黃色的髮套。
「你一定要鎮靜,否則,會把事情搞糟的,會給你自己惹麻煩,給你父親惹麻煩,也會給我惹麻煩。今天晚上我會回來把你送到你叔叔家裡去。問題是要爭取時間,要有耐心,有些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倒不是為我自己難過。聽了你剛才說的話我就放心了。我感謝你。一切都很清楚,我必須留在這裡。我擔心的是我爸爸。我急於想知道的是我爸爸是否平安無事。」
「我負責去打聽訊息……」
「今天就去嗎?」
「今天……」
臨走前,卡拉·德·安赫爾迴轉身來用手親熱地拍了拍她的面頰說:
「盡——管——放——心!」
卡納萊斯將軍的女兒抬起了重又噙滿淚水的眼睛,回答說:
「我等著你的訊息……」
「噯喲……海!」的西班牙語發音和「愛」完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