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搜捕

「他們要是昨天晚上沒有抓住將軍,我可就倒霉了!」

「為什麼要昨晚上抓住他呢?」

「這你就別打聽了!」

軍法官下了車,立即低聲下達命令。一個上尉帶著一小隊兵士,一手拔刀出鞘,一手端著手槍,衝進了卡納萊斯的家,就像彩色畫片上畫的日俄戰爭時的軍官模樣。

幾分鐘之後——這幾分鐘,對提心吊膽地注視著事態發展的巴斯克斯來說,似乎過了幾個世紀——那個軍官垂頭喪氣,臉色蒼白,惶惑不安地走出來,向軍法官報告發生的情況。

「什麼?……什麼?」軍法官吼叫著。

軍官報告時氣急敗壞,語無倫次。

「什麼……什麼……已經逃跑?……」軍法官咆哮著,前額上暴起兩條青筋,像是兩個黑色的問號。「……什麼,什麼……屋子被搶了?……」

他連忙隨著那個軍官走進房子,匆匆看過一眼,又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他那隻肥胖的手憤怒地握緊著劍柄,臉色鐵青,嘴唇變得和他那蒼蠅翅膀似的鬍子一個顏色。

「我倒很想知道他是怎樣逃跑的!」軍法官吼叫著走出了大門。「快打電話傳令!發明電話就是幹這個用的,給我抓住那幫政府的敵人!這個老東西!抓住了非絞死他不可!我可不願落得他那樣的下場!」

軍法官的目光猶如一道閃電,幾乎把尼娜·費迪娜劈成兩半,一個軍官和一個軍曹連推帶搡地把她帶到正在大聲吼叫的軍法官面前。

「母狗!……」他罵著,兩眼盯著她,「我們會撬開她的嘴的!上尉,派十個兵士馬上把她帶到該去的地方!單獨隔離!懂嗎?……」

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天空,撕肝裂肺,慘不忍聞。

「上帝呀!他們要怎樣折磨這個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呀!」巴斯克斯埋怨說。查維洛娜愈來愈尖銳刺耳的叫喊使他毛骨悚然。

「什麼耶穌?」老闆娘帶著幾分譏諷的口氣,拖長了聲音說。「你聽不出來那是個女人嗎?在你看來,天下的男人說話都是像女人那樣尖聲尖氣的!」

「別取笑我了……」

軍法官下令搜查將軍家毗鄰的人家。一隊隊兵士在班長和軍曹們的率領下四處分頭走開。他們搜尋著各家的院子、房間、用人住的下屋、頂樓、噴水池。他們爬上房頂,搬開衣櫥和床,掀開壁毯,開啟碗櫃,木桶,五斗櫥,大木櫃。有的人家開門遲了一點,一槍托便把人打倒在地上。狗在嚇得面色蒼白的主人身邊狂吠,到處都是一片犬吠聲……

「可能要來搜查這裡了!」巴斯克斯說,已經嚇得話都說不出來。「我們給自己惹上麻煩了!……原來也不為圖什麼,只不過是湊熱鬧而已……」

瑪莎誇塔想跑去告訴卡米拉。

「依我看這麼辦吧,」巴斯克斯在老闆娘背後說道,「叫她矇住臉,離開這裡……」

沒有等她回答,他又折回到門口。

「等一等!等一等!」他把眼睛貼著門縫說道,「軍法官撤銷命令了!已經停止搜查。我們得救了!」

老闆娘快步衝到門口。要親眼看清楚盧西奧那麼高興地宣佈的這個好訊息是不是真的。

「看見你的那個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了吧?」老闆娘悄聲地說。

「那個女人是誰呀?」

「你沒看見嗎,是他家的女用人!」她推開了巴斯克斯那隻想佔便宜的手,接著說。「你這傢伙,老實點兒,老實點!真討厭!」

「多可憐!你瞧他們是怎麼把她拖出來的!」

「她那模樣簡直像是被電車壓著了似的!」

「為什麼快死的人都是斜著眼的呢?」

「管她呢,反正我看都不願意看!」

一名上尉握著出鞘的軍刀,帶著一隊兵士,正把不幸的女僕查維洛娜從卡納萊斯家拖出來。軍法官已經無法審問她了。這個血肉模糊、氣息奄奄的可憐老婆子,二十四小時以前,還是這個家庭裡的靈魂,在她的照料之下,這裡充滿著家庭的溫馨:金絲鳥忙著啄食,噴泉吐出水珠四濺的水柱,將軍沒完沒了地玩著紙牌占卜,卡米拉只顧淘氣撒嬌。

軍法官上了馬車,後面跟著一個軍官。馬車駛到第一個街口,拐個彎不見了。四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抬來一副擔架,把查維洛娜的屍體送到陳屍間去了。兵士們排好隊伍迴轉兵營。瑪莎誇塔重又開門營業。巴斯克斯照舊坐在他經常坐的那條凳子上,怎麼也掩飾不住因為赫納羅·羅達斯的妻子被捕而引起的憂慮。他心亂如麻,坐立不安。可是幾杯酒下肚,他又振作起來,趁著酒興,心裡反覆揣摩,將軍究竟是如何得以逃走的,實在蹊蹺。

這時候,尼娜·費迪娜正走在通往監獄的路上。她一路上和這一小隊押解她計程車兵廝打。每走一步,他們都要粗暴地把她從人行道上推到馬路中間。開始時,她還默不作聲地忍受這種虐待,到後來,她實在忍無可忍,驀地伸手朝一個士兵打了一記耳光。沒料到,那個士兵回敬了她一槍托,另一個士兵又從背後狠狠地揍了她一下,打得她一個踉蹌,上下牙齒嗑了一下,眼前金星直冒。

「你們這些爺兒們!……拿著槍就是幹這個的?真不害臊!」一個過路婦女忿忿不平地說,她剛剛從市場買菜回來,籃子裡裝滿了蔬菜和水果。

「去,去!」一個士兵向她大聲喝道。

「別這麼張牙舞爪的,丘八老爺!」

「走你的路吧,太太!快走!別閒得沒事找事兒!」一個軍曹也大聲喝道。

「你們才是一夥吃飯不幹活的懶豬呢!」

「住口!」那個軍官不讓她說下去。「小心揍扁你的腦袋!」

「揍扁我的腦袋?來吧!看你們能把我怎麼樣!你們這夥窮癟三,二流子,仗勢欺人,還不讓別人說話!死不要臉,動不動欺負人!」

路上的行人都驚恐地望著這個大膽的女人,這位為赫納羅·羅達斯的妻子打抱不平的陌生女人,她站在人群中間,看著兵士們漸漸遠去。費迪娜在這隊兵士的押送下繼續走向監獄。她悲痛欲絕,內心如焚,汗流滿面,聽任那條羊毛大圍巾的穗邊在地上拖著。

軍法官的那輛舊馬車駛到阿維爾·卡瓦哈爾律師家的那個街口,律師正戴著大禮帽,穿著大禮服,準備上總統府去。軍法官從馬車踏板上跳下來,到了人行道上。卡瓦哈爾剛剛關上自家的大門,正在慢條斯理地戴手套,他的這位同僚就在這時候逮捕了他。他就這樣穿著禮服,在一隊兵士的押解下穿過大街,一直走到門口掛滿了彩旗和五色紙鏈的警察局二處,被關進了監禁著大學生和教堂司事的那間地牢。

杜斯特普,是英語「兩步舞」的西班牙語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