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將軍的頭顱

總統的心腹之人米蓋爾·卡拉·德·安赫爾進來時,總統剛剛吃完晚飯。

「非常抱歉,總統先生!」他說著一步跨進餐廳(他像魔王撒旦一樣,外貌英俊,內心險惡)。「非常抱歉,總統先生!我來遲了……我剛幫助一位樵夫攙扶了一個受傷的人,是他在垃圾堆碰到的,因此我沒有能早點來。報告總統先生!我不認識這個人,他是個普普通通的人。」

總統跟往常一樣,穿得像戴著重孝:黑鞋,黑衣黑褲,黑領帶,頭上總是戴著一頂黑帽;嘴唇上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花白短髭遮掩著沒有牙齒的牙床,兩腮皮肉鬆弛,眼泡皺巴巴的像被人揉搓過似的。

「把他安頓妥當了嗎?」總統舒展開緊皺的眉頭,問道。

「總統先生……」

「那還用說!一個珍視自己是共和國總統的朋友的人,當然不會把一個遭人暗算的不幸受害者拋在街頭不管!」

聽到餐廳門口輕輕的腳步聲,總統轉過頭去說道:

「進來,將軍。」

「報告總統先生……」

「將軍,都安排好了嗎?」

「是的,總統先生……」

「你親自去一趟,將軍。請替我向他的遺孀表示哀悼,並以共和國總統的名義,發給她三百比索,作為喪葬費用。」

將軍右手拿著軍帽,筆直地站著,屏息斂氣,幾乎連眼睛也不眨一下。然後,他鞠了一躬,拿起桌上的錢,腳跟一轉,走了出去。幾分鐘之後,便坐上汽車走了,車上載著「那個畜生」的棺材。

卡拉·德·安赫爾連忙解釋:

「我本來想把那個受傷的人送到醫院裡去,但轉念一想:如果有總統先生的一道命令,他一定會得到更好的照料。所以,一則奉命前來見您,並再次向您表示我對我們的帕拉萊斯·松連特被那幫惡棍卑鄙地殺害一事感到萬分痛心;二則……」

「我會下命令的……」

「您肯定會這樣做的,要不然大家怎麼會都認為您真不應該是治理這個國家的人……」

總統像被蜇了一下似的跳了起來:

「誰這麼說的?」

「我第一個這麼說!總統先生,我同許多人一樣,都堅決認為,像您這樣的人本來應該治理一個像法國那樣的國家,或者是自由的瑞士,或者是勤勞的比利時,或者是美麗的丹麥!……不,還是法國,最合適的還是法國……您應該是主宰甘必大和維克多·雨果的偉大人民命運的最理想的人!」

總統的八字鬍鬚下面隱約地露出一絲微笑。他用一塊白綢手帕擦著眼鏡,一直注視著卡拉·德·安赫爾。他稍為停頓了一下,轉了個話題說:

「米蓋爾,我叫你來,是為了要你去辦一件事,希望你今晚就去辦妥。有關當局已經下令逮捕歐塞維奧·卡納萊斯那個老滑頭,就是你認識的那個將軍。明天一早就要到他家去抓他。雖然他是謀殺帕拉萊斯·松連特的兇手之一,但是由於某些特殊原因,政府不便把他關進監獄,我要他馬上出走。你趕緊去找他,把你所知道的情況都告訴他,作為你的意思,勸他今天晚上就逃走。你得設法幫助他逃出去。他可能會像一切職業軍人那樣,重視榮譽,寧死不肯出逃。但要是明天他被抓住的話,我就得砍掉他的腦袋。我們這次的談話不能讓他知道,你我明白就行了。你要當心,不能讓警察知道你去過他那裡;你看著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總之,既不能招人懷疑,又得讓那個老滑頭出逃。現在你可以走了。」

總統親信用黑圍巾遮著半邊臉,走了出去。(他像魔王撒旦一樣,外貌英俊,內心險惡。)守衛著主子餐廳的軍官們向他敬了個禮。或許只是他的預感,或許他們已經聽見了談話,知道他的手裡攥著一位將軍的頭顱。候見廳裡六十個等得焦急而疲憊的人在連連打哈欠,期待著總統先生抽空接見他們。總統府和總統官邸附近的街道上鋪滿了鮮花。一群群士兵,在司令官指揮下,正在用燈籠、小旗和藍白兩色的中國紙鏈裝飾附近的營房大門。

卡拉·德·安赫爾沒有留意這種準備過節的熱鬧情景。他得馬上見到將軍,和他商定一個計劃,幫助他出逃。當森林裡的狗吠叫起來的時候,他才意識到事情並非如他想象的那樣輕而易舉。原來在總統先生和他的敵人之間隔著一座陰森可怖的森林,這座森林中的每一棵樹木都長著耳朵,稍有風吹草動,這些耳朵就會像暴風雨即將來臨似的警覺起來。在方圓幾里之內,即便發出一點最輕微的聲響,也逃不過這幾百萬只留心諦聽的耳朵。狗在不停地吠叫。一個比電報線還要纖細的無形的通訊網使每片樹葉都和總統先生連線著,他密切地窺伺著他的子民們內心深處最秘密的活動。

只要能瞞過警察的耳目,讓將軍逃之夭夭,哪怕跟魔鬼達成協議,把靈魂出賣給它也在所不惜……然而,魔鬼是不會發善心的,這麼棘手的事,走到哪兒算哪兒吧……事關將軍的頭顱和別的什麼東西呀……他說著這句話時,彷彿感到他的手裡真的攥著將軍的頭顱還有別的什麼東西。

他來到了坐落在梅塞德區的卡納萊斯的家門前,這是一幢有上百年曆史的老房子,宛如一枚古錢,古色古香。房子佔據了整個街角,朝著主要街道的一面有八個陽臺,車馬出入的大門則朝著另一條街道。總統親信本想站在那裡等一會兒,等聽到裡面有人聲時再去叫門。但看到對面人行道上憲兵在來回走動,便打消了這個念頭。於是,他加快腳步向前走去,同時朝著那些視窗掃視了一眼,看看裡面是不是有人,好向他打個手勢。可是一個人也沒有。老站在人行道上不可能不引起懷疑。他看到房子對面拐角處有一家很不起眼的小酒館,為了能在附近多逗留一會兒,需要到裡面去喝點什麼,譬如說,要一杯啤酒。他跟老闆娘搭訕了幾句,便端起一杯啤酒,回過臉去看看那個坐在靠牆板凳上的人,他進門時只瞥見了這個人的輪廓。此人帽子戴得很低,幾乎蓋住了眼睛,脖子上圍著一條毛巾,外衣的領子向上翻起,褲腿上小下寬,咖啡色皮鞋的後跟很厚,還釘了一層橡皮,靴子上雖然有釦子,卻全都沒有扣上。總統親信漫不經心地抬起眼睛,看到櫃檯裡一行行排列得整整齊齊的酒瓶,電燈泡裡耀眼發光的燈絲,西班牙葡萄酒的廣告,上面畫著酒神巴科,騎在一隻酒桶上,周圍是一群大肚子教士和裸體女人,還有總統先生的一張被畫成一副惡少模樣的畫像,肩上佩著兩道鐵軌似的肩章,一個小天使正把一頂桂冠戴到他的頭上,真是一幅饒有情趣的畫像。總統親信不時望望街對面將軍的家。要是那個坐在板凳上的人和老闆娘不是一般的朋友,而是串通在一起狼狽為奸,那可就糟了。他一面解開上衣的扣子,一面蹺起二郎腿,曲身把雙肘撐在櫃檯上,做出一副不準備很快就走的樣子。是不是再要一杯啤酒呢?他又向老闆娘要了一杯啤酒。為了拖延時間,他付了一張一百比索的鈔票,估計老闆娘會找不開。老闆娘不高興地開啟櫃檯的抽屜,把那些骯髒的鈔票翻來翻去,又砰的一聲把抽屜關上。果然找不開,凡是碰到這種情況,只得按照老辦法,出去換錢。她把圍裙解下搭在赤裸的手臂上,向街上走去,同時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板凳上的那個人,示意他要留心這位顧客:我可對這個人不放心,別讓他偷走什麼東西。其實她的這種擔心完全是多餘,因為就在這個時候,竟像自天而降似的,從將軍家裡走出一位小姐來。卡拉·德·安赫爾趕忙迎了上去。

「小姐,」他走到她身旁,對她說道。「請你告訴這家主人,就是你剛從那裡出來的那家,我有一件非常緊急的事情要通知他……」

「通知我爸爸?」

「你是卡納萊斯將軍的女兒?」

「是的,先生……」

「那好……請你別站住,往前走……我們照樣往前走……這是我的名片。請告訴令尊,我在家裡等候他,請他趕快到我家裡去。現在我就從這裡回家去等他。他的生命危在旦夕……對,對,叫他快到我家裡去,越快越好……」

一陣風颳走了他的帽子,他只得回身去追,有兩三次已抓到了手裡又被刮跑了,最後總算抓住了,這情景好像一個人在追逐一隻從窩裡飛出來的雞。

他藉口去取找還的錢,回身進了酒館,想看看那個坐在板凳上的人對他的突然出去有什麼反應,結果卻撞見他正和老闆娘扭成一團,把她擠到牆邊,急不可耐地要親吻她一下。

「你這臭警察,難怪人家叫你‘瘋狗’!」老闆娘趁他聽到卡拉·德·安赫爾的腳步聲嚇了一跳,把她放開時,嘴裡罵了一句。

為了有利於實現自己的計劃,卡拉·德·安赫爾進行了友好的調解。他解除了老闆娘的武裝——她手裡拿著的那隻酒瓶,又回過頭來和善地看著那個坐在板凳上的人。

「太太,你消消氣!這算是什麼事兒呢?錢你不用找了,你們二位有事好好商量。這事鬧出去可沒啥好處,只會招引警察,而且,要是這位朋友……」

「我叫盧西奧·巴斯克斯,為你效勞……」

「什麼盧西奧·巴斯克斯,是瘋狗!警察又怎麼樣!什麼事都搬出警察來!讓他們試試!看他們敢上這兒來不?我誰都不怕,我可不是好欺負的印第安女人。你聽見了嗎,先生?這傢伙還用‘新院’來嚇唬我呢!」

「哼!只要我願意,還要把你送進妓院去呢!」

巴斯克斯低聲咕噥著,把流到嘴邊的鼻涕吐到地上。

「放屁!有種你試試看!」